[西幻]象牙之塔 第45章 卡琳（3）

“你以为我是在表达对小祭司的支持？”阿波罗惭愧地摇摇头。“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但我选他只是因为不喜欢另一边的做派，跟你和你朋友本身并无关系。”

卡琳失语，呆呆地望着对方，连泪痕都忘记了擦拭。

“我被禁锢在这里已经数不清多少年头，不管多深的恨意，经过时间的荡涤也早已没了力气。大家看上去群情激奋，但其实无论是当年的真相，审判的结果，还是世界的未来，对我们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唯一的盼望，就是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可连这绝无仅有的期待，也只取决于邪神苏醒的进度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的部族是医生，会平等地救治每一个需要被救治的人。可惜这里没有草药，只好让小祭司先睡一会，等伤口自行愈合了。”

“他的牙齿都断了，要怎么愈合？”

阿波罗遗憾道：“抱歉，这个我的确无能为力。”

谈话间，他们离开了神殿，来到有玻璃穹顶的圆形大厅。阿波罗把尼克放在地上。卡琳靠坐在水池边沿。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男孩脸上的挫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抚平，血迹干涸结痂，凹陷的骨骼也随之恢复正常，但不知是不是加速的愈合引起了不适，尼克的眉毛始终拧在一起，额上也汗涔涔的。卡琳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如果审判的结果是有罪，我们会死么？”

阿波罗没有回答。持罐少女像原本正对着自己的倒影搔首弄姿，听到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要是被判定有罪，死亡就是最大的宽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什么？”

“可就算我选了另一边，就会得到更好的结局吗？”卡琳平静地望向水池中央。“假如我没有猜错，尼克最初的计划是独自参加你们的聚会，是你通过某种特别的方式，把我也拉进来了。”

“不错。”

“能告诉我这么做的原因吗？”

“哪有那么多原因。我掌握的力量可以穿透时间、跨越生死，我就喜欢看一些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在漫长的光阴里，我们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吗？”它顽劣地努起嘴。这个表情如果出现在一个女孩脸上，定然是位娇俏的美人。

卡琳摇头。“我不信，你明明希望尼克赢，而且你也知道我一定会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谁会赢。”女像莞尔一笑。“但如阿波罗所说，你的生死、你们的世界都与我们无关，所以试一试也没有损失。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卡琳会不知所措；第二次听到时，她反而释然了。

“不重要了。有人告诉我，要当心身边的所有人，但也有人让我相信，行胜于言。不管你们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我都很感激。”她低头转向躺在地上的男孩，“他还要睡多久？要是抗辩成功，我们还要赶回去参加派对呢。”

阿波罗和女像对视一眼，蹲下身，手掌从男孩的额头、鼻梁和下颌上方拂过，那些仅剩的淤青也迅速溃散、淡化。尼克的眼皮弹动两下，缓缓坐起，恍如惊梦。

“哎呦——我是被人揍了吗，怎么浑身都疼。”

尼克呲牙咧嘴地叫唤着，刚一抬头，视线就对上围观群众的面孔。前因后果霎时涌入脑海，他几乎立刻就蹦了起来。

“刚才我们——等等，不对，卡琳，你不会真的喝了那玩意儿吧？”

“喝了，但没事。”

尼克先是愕然，又是生气，焦灼地走来走去，愤怒无处宣泄，只好对着水池边缘狠狠踹了一脚。

“损坏了公物，你就要面临下一场审判了。”女像凉凉地提示。

“伤口可以被加速治愈，疼痛不行，损失也不行。下颌骨我已经处理好了，只可惜牙齿无法挽回。”阿波罗耐心解释。“阿瑞斯出手不算重。”

“这还不重？！”

“以他的标准而言。”

尼克用舌尖点了点牙齿的断面，随意问道：“审判结束了吗？结论是什么？”

阿波罗侧过头。卡琳和尼克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赫尔墨斯和狄俄尼索斯也已离开神殿，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很久了。

一看到它们，尼克的怒火就被再次点燃了。“这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事，凭什么牵连其他人？还‘神裁法’，这鬼地方的‘神’是哪个，你们不知道吗？”

“真羡慕你们这些命运的宠儿，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赫尔墨斯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那两杯都是清水。要是我们真想做手脚，根本不需要毒芹汁，直接用葡萄酒就可以了，只要喝下一滴，谁都别想离开。”

尼克哗然，转向卡琳。卡琳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神裁法’本来就是一场勇气之争。”狄俄尼索斯面无表情地说：“大祭司以前经常用这种方式决断缺少实证的案件。只不过他能提前知道结果，事先做好准备。如果犯人执迷不悟，试图瞒天过海，他选到的一定是有毒的那杯，如果换作无辜者，就会坚信神灵能看到他的清白，从而饮下无毒的酒。”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表达一下感激？”尼克气愤道：“顺便再谢谢阿瑞斯打了我一拳，演了一出苦肉计。”

“那一拳是真情实感的，不过你确实应该谢谢我。”赫尔墨斯悠然道：“五票赞同，五票反对，两票弃权。恭喜你们可以活着出去了。”

卡琳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出人意料的是，尼克看起来并不开心。

他紧紧皱着眉头，反问：“平局？我要的不是平局，是胜利！我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这里，是想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它’，是不是我拿到最后一支黄金矛就能解决问题，不是为了一句轻飘飘的无罪。这里谁说话算数？刚才坐在王座上的那个？”

赫尔墨斯神情玩味，剩下的雕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不语。

“没有人可以改变已经做出的裁决。”一个低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一起回头。一个身穿铠甲、手持石膏板的女神像正向他们走来，正是赫拉。它虽然已经走下高台，却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其他雕像都在用各式各样的动作和表情缓解自身的僵硬感，只有它挺拔庄重，因此格外与众不同。

“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不要求你付出什么，你也无法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对你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为什么这明明是对大家都好的事，却谁也不愿意帮忙。究竟要怎么样你们才肯相信我？”

“这是队长的决定，我们只能遵从。”狄俄尼索斯说。“派对快开始了，你们要参加吗？”

墙上的大门一扇扇打开，空间从四面八方延伸开去，使圆形大厅的面积一下增加了许多倍。形形色色的雕像挽着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些已经在审判席上露过面，有些则完全陌生，对卡琳和尼克报以惊讶的打量。

“不，我还得再试一次。宙斯是队长吗？我去找他。”

“嗯……队长并不喜欢别人给他冠以称呼，所以如果你一定要跟他对话，可以跟我们一样称他为队长。”

“队长才是最无法释怀的那个，找他也没有用。”

尼克一点都没听进去。他把凌乱的红袍甩到背后，朝着刚刚离开的地方一路小跑。

乐池中，手持里尔琴的少年已经开始撩拨琴弦，与吹奏竖笛和排箫的少女们嬉笑打闹。合唱的缪斯凑在角落小声练习，偶有不成曲调的片段飘来，已经美妙得如同天籁。雅典娜、波塞冬、阿瑞斯等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它们仍聚在一起，对卡琳一众冷眼旁观。

见她面露忧色。阿波罗宽慰道：“放心，即便不认同，他们也得接受结果，不会再对你或者你的朋友做出任何不利的举动。”

“我是担心尼克不接受。”卡琳苦笑，“当年他的先祖也如此执着吗？”

“温特伯恩家有各式各样的人。”赫拉语气平静。“每个部族都是这样。”

犹豫片刻，卡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曾经，你们的关系很亲密吧？”

“波塞冬的部族全员参战，最后全部在海上丧生，无一生还。阿瑞斯带着自己的儿子战斗至最后一刻，到死都在等大祭司归来。如果这是你说的亲密，那就是吧。”

“所以你们自然会恨他……”

赫拉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

“我猜你想问的是，为什么这么久过去，我们还是放不下仇恨吧？因为战争失败那天，我们失去了部族和自由，而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我们也失去了文明和自我。‘赫拉’不是我的名字，但我们自己的文字已经遭到扭曲。如果不是在经年累月的聆听中学会了新的语言，连面对面的同伴都无法交流。不是发生在一夜之间的死亡，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

卡琳听得很是怅然。既为那个被彻底抹杀的灿烂文明，也为永远无法弥补过错的祭司家族。尼克·温特伯恩不可能从当年的受害人身上获得支持，因为他做出的努力，无异于推着巨石爬上陡山，注定徒劳无功。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赫拉准备告辞，礼节性地问道：“我要去参加宴会了，你呢？”

“反正都来了，一起跳舞吧。”年轻的酒神招呼她。

“跟你吗？”赫尔墨斯发出嘲笑，指着狄俄尼索斯，对卡琳说道：“岛上的女神像原本都是赤足的，但跟他跳舞后都被踩碎了脚趾，只能找赫菲斯托斯锻造鞋子。”

“不要以为我用葡萄藤就抽不碎你。”

赫尔墨斯不屑道：“得了吧，你每次都这么说。”

合唱与演奏齐开，雕塑们开始庆祝自己的酒神祭了。阿波罗去找小爱神比拼箭术，剩下的或加入舞蹈，或自斟自饮。生死的界限早已模糊，时间的流逝也毫无意义。这是它们熬过一千个日夜后才能得到的放松时刻，当然要纵情欢乐。如果不是她还记得此行的目的，可能也会流连忘返，在这里呆到地老天荒。

不多时，之前坐在王座上的雕塑也加入了欢宴的行列。它隔空向她举杯致意，身上的黄金长袍几乎像真正织物一样垂坠柔软。卡琳几乎能从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看到讽刺的神采。

但没有尼克。

卡琳感到不对劲，原路折返，然后在神殿外的露台上找到了他。

“你们聊完了吗？怎么样？”

尼克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她，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卡琳的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惧。“你怎么了？”

她疾步朝前走去，但还没有等她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尼克捂着脸弯下腰，剧烈地颤抖起来。

“尼克！你怎么了？”

一根带血迹的金针掉在地上。尼克全身绷得像石头一样，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卡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你用了——那根针？”

“他不、不告诉我，我只能另想办法……”他断断续续地说，睁开充血的双眼，脸色惨白，几乎带上呜咽和哭音。“现在，我看到了。”

第二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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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卡琳（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