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盲情 第6章 问情根

万里风自惊惶中定神，四下一望，早已不见了江子，不对，该是那半紫僵的身影。他心头蓦地一乱，跌跌撞撞便要往外奔去。然则长夜漫漫，四野沉沉，却往何处寻他？正没理会处，任风生负着竹篓，立于门外，神色似明似暗，正与他打了个照面，淡淡道：“江子兄弟说，你既已复明，他也不便再与你同住，我便教他搬到另一间屋去了。”

万里风一怔，脱口道：“他没走……”

任风生眉头一皱，方才见江子匆匆奔出，便已心知不妙，沉声道：“你莫非盼着他走？”

“不！”万里风这一声喊得近乎嘶裂喉咙，“我怕他就此去了……他，他回房了么？”

“不曾。你对他做了什么？”

万里风踉跄倒退一步，再也顾不得甚么形骸，颓然跌坐于地，双手掩面，声音满是凄惶：“我躲他，我竟躲了他……”

他人爱恨情仇，轻易是触不得的。任风生叹息道：“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躲他做甚？”

“我去找他！”万里风不愿多费唇舌，霍地起身，大步流星便往外赶。南山虽大，何愁寻不着人？他一路上放声高呼“江子”，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那道人。他眼睛才刚好，还没来得及细细看江子，怎就把人气跑了，他摸了人家那么多回，日日夜夜在脑海内勾勒，细眉展柔情，眼深泣幽兰，柳腰轻握，墨衫魅鬼，也曾想过江子相貌平平，可那又如何，情人眼里出西施，任江子怎样，都是自己心尖上的美人。

泪珠在眶中打转，他立于幽林之中，举步维艰，心中暗道：“我这是活该，委实是怕了。”此刻闭上眼，竟然想不到江子的眉眼，只有满目的紫。死灰中透出来的紫，凝固在了那一张瘦削的脸上。那紫斑的边缘蜿蜒曲折，把人劈成生死两半，甚至尸体斑把人的生机吞了大半，只留下一小块惨白肌肤苟延残喘，那瞬间在他眼里，莫过于半个死人。

可手不会骗人，万里风双手拢在嘴边大喊道：“江子，半紫僵！”

惊起乌鸦两三只，半紫僵慌忙转头，他隐没在草丛之中，没成想万里风风尘仆仆地赶来，看到他双眼一亮，远远便叫道：“江子，你别走，你听我说。”半紫僵轻轻点头，认命地走出去，他此刻依旧不露半点肌肤，万里风心有余悸，仍要去牵他的手，半紫僵没躲，却也没敢用力回握，打断道：“风少侠，你大病初愈，还是回去歇息。”

“江子，我不该躲你的。”

“风少侠，时候不早，我也累了，都回去吧。”

尘埃落定，竟有了一丝安心，半紫僵长叹一口气，自己早料到会有今日，真个来了，心中石头方才落地。他不肯再听，抽回手去。万里风怔在当地，眼睁睁瞧着半紫僵当真舍得撇下自己，扬长而去。

万里风想故技重施，说自己腿疼，眼也疼，可如今，只有心疼。眼已好了，腿也好了，再无由头唤一声“江子，你牵我一牵”。

夜色四合，万籁俱寂，月色昏黄，沉沉如坠。那万里风辗转反侧，竟是一宵未眠。次日天色微明，他便起身执剑，于庭中兀自习武。至于那半紫僵，早已不知躲到何处去了，踪影全无。

正练间，只见顾云归懒洋洋地踱将出来，一眼瞧见万里风那张臭脸，心中先自不悦，抢先喝道：“昨夜乱叫什么呢？”万里风想到半紫僵，心中难受，更不作答。

直到任风生带着半紫僵回来，万里风扔下剑，却不敢向前，只喊了一声：“江子.....不对，半紫僵。”

“什么半紫僵？”抱着任风生的顾云归一头雾水，半紫僵认命地摘下面具，顾云归见状皱眉，嫌恶说道：“什么鬼！”趁还没说出更恶毒的词时，任风生已经捂住他的嘴。

半紫僵与万里风隔着两人对望，谁都没有往前一步，半紫僵也不把那句话放心上，只平静说道：“我在娘胎里中毒，出生后就长了一身紫斑，养父只教我做缝尸匠，没给我名字，他们叫我半紫僵。”

原来二十来年，不过几句话。

万里风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躲开半紫僵的脸，旋即又硬生生扯回来，直直凝视。可半紫僵又马上用面具挡住：“是我骗了你们。”

万里风抢步上前，瞬息间已至半紫僵面前，神色惶急，不似作假，颤声道：“你救了我！你未曾骗我，是我自取其咎，错全在我。”

半紫僵却不瞧他一眼，只微微摇了摇头，侧身绕过他，径自回房，淡淡丢下一句：“对不起，种花也是骗你的。”

此后数日，半紫僵刻意避而不见。万里风不敢贸然相寻，先去找顾云归：“神医，江子的毒还能解吗？“

“此毒，已是积重难返，与人融为一体，碍不着性命。”

万里风急切道：“那他的脸。”

“好不了。”

此番斩钉截铁话语，使得万里风脸色煞白，如此一张脸，世道艰难，他登时心生不甘：“如何好不了？”

除了任风生，顾云归容不得世间第二个人敢质疑自己医术，正要发作，半紫僵推门而入，另一只手托着煮好的药：“风少侠，药好了。”

他此时依旧戴着面具，瞧不出半分喜怒，万里风又惊又喜，慌道：“江子，你跟我说话了？”

“他是脸坏了，又不是哑巴了。”

“风少侠，”半紫僵无奈道，“这张脸是终究好不了的了。挡着，不至于吓着旁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万里风心中骂自己，谁夸过自己能言会道的？对着半紫僵，怎么就又把人惹了？

“风少侠可怕我？”半紫僵说罢，垂下眼帘。其实方才在门外，他已将万里风与顾云归的对答听了个分明。万里风焦急，他岂能不知？然那焦急之中，有几分是为他这条命，有几分是为他这张脸，他心中自有权衡。只是这般计较，终究无趣，索性不提罢了。

“我不怕你。”万里风哪顾得上药，恨不得一碗掀了就地打滚撒娇，可现在的半紫僵不是过去可以自如地被自己拥入怀的江子，他只能搜肠刮肚，表明真心，抓着半紫僵的手不让人走，“你对我那样好，那般真心，我还会怕神仙吗？”

顾云归突然笑道：“长尸斑你也不怕？”

感受到万里风的手抖了下，半紫僵心下了然：“我从未怪过你。”

万里风从前目睹过万千芳泽，若过去有人告诉他，你以后须得日日夜夜对着一张死人发紫的脸，他决计要抽剑吓人，怒道：“那我不如死了算了。”不过倒真有人如此问过，那年半紫僵听到，有人劝万里风不要为吴心之死落泪，世间美人何其多，到头来，可能真该让你落泪的不是美人，你的泪，留到以后罢了。万里风狠狠答道：“我记都记不住，还会哭么？”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怜美公子，何人不晓？

半紫僵对着万里风的愁容，心想自己真不该把人吓着的，怜美公子当年初见，意气风发，笑容得意，才是万里风该有的模样，便笑道：“我也从未想过，要做神仙。”

做神仙怎么遇到你呢？

此情此债，只有凡人能还。

“你不怪我，那你别躲我。”万里风心中忐忑，他情愿半紫僵直说怨自己骂自己，然后教自己怎么做，可半紫僵摇摇头：“以后，以后不躲了。”

一来二去，倒像是半紫僵错了那般，万里风生不出喜意，只是反反复复道：“我不怕的，我真的不怕……”

偏那顾云归还在旁添油加醋：“阿生怕鬼，带我去乱葬岗也常常说，我不怕，我不怕。”

万里风恼羞成怒，拉着半紫僵就走：“江子，你信我。”

半紫僵却想道：以后还是别摘面具，把三人都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