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家庭餐厅,靠窗那张长桌。
切原在写英语作业,丸井在翻甜品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翻了二十分钟。
桑原办完事顺路过来,领带松着,坐下先要了杯乌龙茶。
"凤,"他跟我打了招呼,又看切原的卷子,"进度?"
"半页。"我说,"另外半页他留着写完换甜品。"
丸井从菜单里抬头:"切原!你还没写完?!"
"在写了在写了!"
那一段作业写完,我和桑原的话头,很自然地切去了葡语。
从八月那本佩索阿开始,我俩就聊成了这样——开口,基本都用葡语。我想练口语,我的葡语是书上学来的,缺一个活人搭话;他更是,在这边难得碰上一个会葡语的,能聊半天不带重样。两个人就这么熟悉起来了。
"O teu amigo está a escolher a sobremesa há vinte minutos."我压低声音,用的是书架上学来的欧葡,"Se ele hesitar mais, a factura vai chegar sozinha."(你那位朋友挑甜品挑了二十分钟。再犹豫下去,账单自己会先到的。)
桑原笑出了声。他的巴葡是圆的,元音全都敞着:"Ele é doido, hein! Ontem experimentou três vitrines e n??o decidiu nada."(他是疯的嘛!昨天连试三家橱窗,什么都没定。)
"Vitrines。"我挑了下眉,"Na minha terra, isso chama-se montras."(在我们那儿,这个词叫 montras。)
"Está bem, as montras."他从善如流地换了,节奏却救不回来,句尾还是里约街头那种往上飘的调子。随即反将一军:"Você diz 'está a escolher'; a gente diz 'está escolhendo.' Uma palavra só, e eu já sei de que lado do rio você está."(你说"está a escolher",我们说"está escolhendo"。一个词,我就知道你在河的哪一边。)
"你口音里带了点日语味,用词还比我老。"他凑近了点,好奇,"在哪儿学的?"
"书。"我说,"还有一些线上的口语搭子。"
他啧了一声,切回欧葡又反手一击:"Ent??o explica a factura. No Brasil, isso quer dizer notícia falsa."(那你解释解释 factura。在巴西,这词是假新闻。)
"欧葡像压花。"我说,"每个字都被字典压扁过,但形状还在。"
"那我讲的,是鲜椰子?"
"嗯。"
"鲜椰子好。"他心满意足,举起双手投降,切回巴葡,"A gente se entende, mais ou menos."(我们听得懂彼此,大概。)
"Nós entendemo-nos, mais ou menos."我说。
同一句话,两种发音,隔一条河。
"欧葡。"他下了结论,"我讲的是巴葡。咱俩聊天,等于隔条河。"
"那就叫鸟语好了。"我说。
话音刚落,丸井把菜单拍在桌上:"又来了!你俩又说别人听不懂的鸟语了!"
"我们在夸你。"桑原切回日语,替他澄清。
"夸我?!"
"我觉得挺好听的。"切原头也不抬地接了句,继续写。
"你听得懂?"丸井问。
"大概。"
"那你说学姐刚才讲了啥。"
切原的笔停了。他想了很久,特别有信心地说:"学姐说,作业写一半了。"
"她说的是,"桑原好心替他翻译,"'再犹豫下去,账单自己会先到的'。"
丸井的头猛地抬起来:"你们说的是我?!"
"差不多!"切原说。
我喝了口水,笑了一下。
柳生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端着一杯红茶,胳膊上搭着个纸袋,走得像回自己家,拉开椅子坐下。纸袋往桌上轻轻一放,几本书的书脊探出头来。
"我又挑了三本,"他把书推过来,"上次那批,钱德勒那两本你看完了吗?第二本里那桩案子,我照你那套概率法先猜了一遍——猜错了。特别想听听你的感想。"
"没看。"
"才两个星期。"他推了推眼镜,"你说过有空就看。"
"我没空。"
"?"他认真起来,"你之前都很快的。"
那是我一目十行。但是我看书口味真的很杂,我真的很不喜欢总是看一个题材的。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柳生,实话跟你说,我对侦探小说,不怎么感兴趣。"
他周身的气流停了半拍。
"不……感兴趣?"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怎么会对侦探小说不感兴趣?从克里斯蒂到奎因,从公平游戏到反叙述诡计,你跟我每一条都接得住。"
"接得住,和不感兴趣,不矛盾。"
"为什么?"他不理解,"为什么会不感兴趣?"
"为什么要感兴趣?"我说,"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我就是偶尔看看。所以真的,不要像追作业一样追我要读后感了。"
真田、幸村和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熟门熟路的常座,拉开椅子往这边一桌坐,真田一言不发帮谁把门推开了,幸村随口要了一壶茶,柳翻开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柳生还没顺过气来,在那头继续絮叨:"……或者你不看全书也行,看个梗概,或者你告诉我你读到哪一页,我可以调整推荐方向。那三本我按难度排了序,第一本比较轻……"
絮叨,絮叨,还是絮叨。
我额头悄悄冒出一个井字。
从伦敦回来,每个周六的读书会,他挑书、排进度、催感想,一页一页算得比我的错题集还细。这一笔一笔摞下来,我喉咙口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
"你有完没完。"
话一出口,全桌安静了。
真田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柳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没落;幸村的笑慢了一拍才收;切原把头低下去,装作自己一直在学习;丸井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这句翻成日语,比中文还要重。"もう、いい加減にして"——寻常人都不轻易说出口,何况我这种从没抬过嗓子的。我这些年当众失态,这是头一回。
柳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个动作比平时慢。
仁王就是这时候晃进来的。他扫了一圈死寂的桌子,看看定住的柳生,看看我,再看看纸袋里探出来的书脊,三秒钟下了结论:
"柳生,"他说,"你怎么把她惹恼的?"
"不是我惹的。"柳生小声说,"是她自己炸的。"
我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没做错什么——他就是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讲给你听,每一句都问得认认真真。认真得有点烦,但是没越线。
"对不起,"我对柳生说,"刚才那句,是我失礼了。"
他看了我两秒,摇摇头:"不。你说得对,我确实像在追作业。"顿了顿,他补了一句,"钱德勒不这样。"
"钱德勒怎样?"
"他只交稿。"他把书一本一本收回纸袋,动作很稳,"我也抱歉。把自己的爱好,当成你的作业了。"
我额头快要再出来一个井字。这家伙,道个歉都能绕回侦探小说,真是没救了。
桌上的温度慢慢回来。真田喝了他的茶,柳的笔重新落在纸上,幸村把菜单往我们这边推了推:"两位,吃点点心平气和。"
切原小声跟丸井咬耳朵:"刚才发生了什么?"
丸井说,"两个推理怪对撞了一下。"
柳生收好纸袋,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凤同学,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寒假可能回。"
"带上我一起。"
丸井:"……你刚被骂完,还敢?"
柳生推了推眼镜,用念调研报告的语气说:"我想去围观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切原:"福……福尔摩斯?"
"就是舞会上那个一米九!"丸井抢着说。
"上次伦敦游学见到的那个。"柳生庄严道,"凤同学的哥哥。"
全桌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当妹妹的,就是这个位置。我搅着杯子里的冰,不说话。这个名字在这张桌子上响起来,真不赖我。
源头在上个月。修学旅行,伦敦,学院舞会散场的那个晚上。那位先生站在学院楼门口的夜风里,扫了一眼我们这拨人,把每个人心里最想买的东西挨个报了一遍。
草莓挞。漫画。司康和太妃糖。方格笔记本。
到柳生这里,是袖扣。
"那位先生三十秒看穿我袖扣的那个晚上,"柳生双手交叠,"我反思至今。那不是推理,那是魔眼。我想研究魔眼的源头。"
"连袖扣都看得穿。"桑原小声说,"还好那天自由活动我去了秋叶原。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个冬天。"
"学术朝圣。"柳生毫不难为情,"世界唯一的顾问侦探,活跃于当代。不亲眼看一次,我读那些书都不算数。"
"读个侦探小说能读出朝圣的心,"幸村端着茶杯,慢悠悠接了一句,"很柳生。"
"门你都不一定进得去。"我说。
"信我已经寄出去了。"
我眼神空了一下:"地址你哪来的?"
"UCL 的学生名录。"柳生说,"Sherlock Holmes。这种名字,就是给人查的。"
"……你准备得很充分。"
"另外,我附了一份问题清单。四十八个。"
"回信还没到。但我持乐观态度。"他把茶杯端起来,"他是会读信的人。"
我补了一句:"就算过去了,他也不会带你玩。"
柳生把茶杯放下了:"那要怎么样才行?"
我想了想:"你会吹彩虹屁吗?"
"……什么?"
"就是夸人。"我说,"现在,夸夸我。"
柳生卡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坐直,用一种发表新年致辞的郑重语气开口:
"凤同学,你沉静如水,行止端方,射箭很厉害,读书也很了不起。这样的风度,在同龄人里很少见。"
全桌笑翻。丸井拍桌子,仁王吹了个口哨,桑原举着双手作投降状,连真田都偏过头去憋笑。
"不是这种。"我说,"彩虹屁,是真心地、热烈地、强烈地,全面地夸的那种。"
"那很难了。"丸井说。
"我给你打个版。"
我把双手托在腮下,看向柳生,眼神一换。
"柳生君~"我说,声音又甜又娇,"我早就想跟你讲了。你打网球的时候好帅气呀,特别是那个镭射光束。你好有爱心呀,听说你的零花钱都会用来募捐,现在这样的男孩子真的很少见了。你对谁都很绅士,帮人扶书角,领带天天打得一丝不苟,干净的男生真的好有魅力呀。你又聪明,又温柔,还长得好看~"
从头发夸到鞋,从读书夸到网球,细节扎实,一句都不虚。
全桌镇住了,安静了两秒。
说完,我把眼神收了,冷脸回来,甜妹一秒消失。
"就这样。"我说,"你再来一下。"
柳生认真地想了半晌。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不行。"我叹气,"那就难办了。他最喜欢别人夸他。你这样,他不会理你的。"
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回连反驳都没力气。
"不过,还有一条路。"我想了想,"你推理能力,可以吧?"
"可以。"柳生把眼镜推了上去,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那你英语水平很厉害吧?"
柳生谦虚:"年纪第二。还行。"
我切了英语,说得很快,伦敦腔,吞掉一半辅音,混着街巷里的土话:
"Cor, listen 'ere, mate—I was poppin' down the market t'other day, right, and this bloke's 'aving a proper chinwag abaht the weather, innit, like it's summat worth talkin' abaht. So I says to 'im, me son, don't be a plonker—pack up your gab, get a cuppa, an' leave us in peace, yeah?"
说完,我切回日语,问柳生:"我刚才说了啥?"
柳生沉默。
"那你也可能听不懂他在说啥。"我说,"你还是歇歇睡吧。"
"英语,可以再学。"柳生不死心。
我同情地看着他。
"英语只是入门。"我说,"接下来,你还要懂他说的每一件事。他讲话是常人的四倍速,一句里三个引用、两个梗、一个案号。你接不住话头,半路就被丢下了。"
柳生把眼镜推上去:"我补课外阅读。"
"然后,你记地图能力如何?"我说,"伦敦的地图,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你要想跟着他,得知道哪里有小路可以抄近道,哪里的天台可以跳过去。他办案是踩着风走的,你跟不上腿,就只能跟丢。"
"什么案子要跳天台?"丸井没忍住。
"他说三楼比电梯快。"我说。
"这不是学生,这是猴子。"桑原小声说,把自己的茶杯往怀里收了收。
"还有,"我说,"你要懂如何验尸。"
柳生卡住了。
我真诚地看着他:"你解剖过人体吗?不会看到尸体就吐吧?"
众人简直要控制不住表情。丸井的嘴张着合不上;真田咳了一声,扭头给人倒茶,茶杯本来就是满的;柳的笔尖在本子上拖出长长一道,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多年以来头一回什么都没记。
"学姐你有吗?"切原弱弱地举手。
"当然没有。"我说,"我晕血。"
众人松了一口气。
"等等,"仁王在对面挑起眉,"那你为什么知道自己晕血?"
安静。
"因为夏洛克解剖尸体的时候,我晕了。"我说。
众人:……
"当时你多大?"幸村问。
"小学二年级。"我说。
幸村的笑凝了一瞬,温和地重复:"小学二年级。"
"嗯。"
"……哭了吗?"
"没哭,只是晕了。"
"醒过来有热可可吗?"
"没有。为什么要喝热可可?"
"......"
"等等,等一下!"丸井终于回魂,"小学二年级为什么会出现在解剖现场!"
"我在那儿写作业呀。"我说,"大人们都没空,我就只能跟着哥哥了。"
"写作业!那种地方是写作业的地方吗!"
"灯光好。"我说。
柳生那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宽慰的点,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后来你在那儿写作业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就没有再用解剖吓你了吧?"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夏洛克不是这种人。"
全桌松了口气。是啊,毕竟是哥哥带大的孩子,那位再离经叛道,总不至于拿解剖吓一个二年级的小孩。
"谁也不能阻止他工作。"我接着说,"所以他解剖的时候,我在外面写作业。"
全桌:"……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我说,"至少味道不太冲。"
"那更可怕了!"
柳生推了推眼镜,平静而庄重:"也就是说,从小就要浸入这样的环境,并且不被任何人打扰。福尔摩斯家的教育理念,也值得研究。"
"你还真研究啊?!"全桌异口同声。
"你把这些都学了,"我对柳生说,"可能才能听得懂他在说啥。"
柳生深吸一口气:"我学。"
"要不要书单?"我问。
"要。"柳生说得郑重其事。
我想了想,开始报。法医与毒理,刑侦原理,格氏解剖学(学生版),毒物化学,伦敦街名志,地铁地图全集,枪械与弹道,投毒案史……英文原版,一本接一本,名字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你先把基础的看了。"我说,"不然这些都不懂,他说得你也跟不上,推理能力是用不上的。"
柳生掏出小本子开始记。手有点抖,一个字没漏。
切原弱弱地又举起手:"那个……学姐,这些都看过了吗?"
"毒物化学那本没有。"我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不是问这个!"切原急了,"我是说,正常人谁会看这些书啊!"
"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的书单呀。"我说。
全桌安静。
柳生却合上了他的小本子,像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声音微微发颤:"我明白了。凤同学不是推理小说的同好。"
全桌看他。
"你根本没看完过那些书,可你记得每一桩诡计,还亲眼见过真实的案子。"他推了推眼镜,一字一句,像在发表结论,"同好读的是书。你,是原典。"
他转向我的时候,眼里头一回有了类似朝圣者的东西:"比同好,要厉害得多!"
……这人绕了一大圈,把上午那句最大的否定,当场折成了最高的赞美。
"从今往后,"柳生郑重宣布,"凤同学的研究方向,也列入我的学习范围。"
全桌:"……你还真学啊。"
过了好一会儿,仁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做了总结陈词:"立海大推理社,以后就叫凤千雪家属研究会。"
切原在旁边作业也不写了,眼睛溜圆,小声跟丸井说:"柳生前辈,好可怕。"
"这不叫可怕,这叫跟踪狂。"
"这两个差不多。"
切原和丸井咬了半天耳朵,最后达成共识:"跟踪狂。"
柳生已经低头在小本子上列起书单,钢笔沙沙的,像要把刚才没记下来的全补回来。仁王歪在椅背上笑,真田把茶壶轻轻搁下,幸村端着杯子看我,眼里是"又来了"的那种温和。
我搅着杯子里化了一半的冰。
柳生那封信,地址是 UCL 学生名录查来的——他会寄,这个我信。至于夏洛克看不看,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哥哥看信的规矩我清楚:认得的名字才回,不认得的,塞进抽屉最底层。柳生这名字,他不会认得。
所以那封信,大概率是白寄。
我不用替他说什么。他爱撞南墙,就让他自己撞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原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