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菖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Line

七月的夜风裹着白天没散尽的暑气。晚上八点半，书桌上的手机准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切原赤也的Line语音通话像设置好的闹钟一样，雷打不动地弹了出来。

凤千雪将手机搁在手边，按下免提，视线依然停留在摊开的错题集上。

“Senpai, today I ran very fast!”电话那头传来切原中气十足的英语，一句话从头顺到尾，连个磕巴都没打。

凤千雪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轻声纠正了一个介词的用法。一年过去，这只小海带的英语终于从让人头疼的灾难，长成了能说完整短句的水平。长句子他还是绕不过来，但开口已经利索多了。

“真田桑今天夸你什么了？”凤千雪随口问了一句。

切原卡壳了，在电话那头“呃”了一声，最后还是认了怂，挠着脑袋切回了日语。“学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夸我打得准那个……算了算了，我明天查好再跟你说！”

凤千雪挂断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件原本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睡前英语汇报”，没过几天就被切原自己说漏了嘴。

那天切原来高二楼层拿补习资料，好巧不巧撞上了来找仁王的丸井文太。丸井那双耳朵比雷达还灵，一听见切原显摆“昨晚跟学姐打电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打电话？凤的电话？”丸井吹破了嘴里的泡泡糖，凑了过来，“凤，你Line也加我一个呗！我也要练英语！”

“不行！那是补习专用的！”切原瞬间炸毛，像只护食的小狼狗一样挡在凤千雪面前。

“怎么，赤也你还能拦着凤交朋友？”丸井不甘示弱地伸手去扒拉他。

“学姐是我先认识的！”

“你先认识就是你的了？你这什么霸道总裁台词！”

两个人就在走廊上像老鹰捉小鸡一样闹了起来，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凤千雪抱着资料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幼稚的闹剧，语气毫无波澜。

“我的Line又不收钱。”

“听见没有！凤都同意了！”丸井立刻来劲。

切原急得直跳脚。“学姐！他是要拿你的Line去……反正就是不行！”

丸井眼珠一转，正好看见仁王雅治双手插兜从走廊另一头晃过来，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招手。“仁王！你来评评理！赤也这小子霸着凤不让加好友！”

按照以往的剧本，仁王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绝对会立刻凑上来把水搅得更浑。可今天，仁王停下脚步，目光在凤千雪平静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像被踩了尾巴的切原，出乎意料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闹，我路过。”仁王摆了摆手。

他走得不快不慢，连头都没回，背影里透着一股“谁爱蹚这浑水谁去，老子不奉陪”的决绝。

「开什么玩笑，那两尊大佛还在边上看着呢。」仁王在心底冷笑。

丸井举着手僵在半空，刚想吐槽仁王是不是吃错药了，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楼梯口的拐角。

真田手里攥着训练表，冷厉的目光直直往这边扎，脸色黑得能融入背景墙。幸村披着外套，双手抱胸靠在墙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个度，却让人看着心里发毛。柳莲二则握着笔，笔尖悬在数据本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丸井莫名地一激灵，脖子往校服领口里缩了缩，把那股闹腾劲儿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一个Line而已，我也不是非要加。”丸井干笑了两声，转身就溜，走出两步又没忍住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凤，你小心点，我怎么觉得……这学校最近怪怪的。”

凤千雪没有理会丸井的神经质。但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确实走向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发展方向。

最先行动的是真田。傍晚凤千雪在图书馆理书时，他恰好来还书。在登记台前站了片刻，真田板着脸，声音生硬。

“凤，你有Line吗？”

凤千雪抬起头，对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加个Line，切原那家伙的事，以后找你方便些。”真田补充了一句，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凤千雪想了想，作为副部长关心部员的成绩，确实合理，便点出二维码递了过去。真田扫完码，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硬邦邦的三个字。

“打扰了。”

第二个是幸村。第二天中午的走廊里，他笑容温和，连阳光都仿佛偏爱他。

“凤桑，优花一直吵着想再看看那只兔子背包。方便加个Line吗？她可以发照片给你。”

理由无懈可击。凤千雪点开了同意。

紧接着是柳莲二。在校外的书店门口偶遇时，他微微睁开狭长的眼睛。

“凤，之前那本《万叶集》注释本，加个Line交流起来比站在这里更有效率。”

最后，连原本打退堂鼓的丸井也厚着脸皮凑了过来。“凤！他们都有你的Line了，我也要加！”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声透过纱窗涌了进来。

凤千雪洗完澡，靠在床头，随手点开了Line的好友列表。原本冷清的界面，突然多出了一排整齐的新头像。

真田的头像是空旷的网球场。幸村是一株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柳是一本摊开的书。丸井是一个色彩极其鲜艳的慕斯蛋糕。切原则是一个简单的网球。

八点半，切原的语音通话准时打了进来。

“Good evening, senpai. Today I ran very fast.”

少年流利的英语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还带着一点没磨干净的口音。凤千雪听着那已经能说成串的句子，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挂断电话后，她顺手发去了一条消息。

“Good night. Tomorrow, try to say five sentences.”

屏幕上方迅速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几秒后，切原的回复弹了出来。

“Good night, senpai! Five sentences, OK!”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度用力的颜文字表情。

凤千雪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像夜晚路灯般亮起的头像，随手将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大家怎么突然都来加好友了？」

她懒得深究。反正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列表里多了几个名字而已，并不碍事。

Line上的热闹是七月的。靶道上的仗，紧接着就要打了。

七月的关东大会，决赛的靶道对面，又是桐先那身刺眼的白色队服。去年县大会输两箭的账，今年加射险胜一箭补了回来，到了关东决赛，两支队伍熟得像是同一条商业街抢生意的死对头，连对方放箭前的呼吸节奏都摸得一清二楚。检录处，桐先的顾问老师冲主将学姐点了点头，寒暄干瘪得只有一句。“这次别打满四组了。”

“那得看她们答不答应。”主将学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结果四组打满，看台上的观众都跟着长出了一口气。平局，只能加射。上射位前，主将学姐只回头交代了一句。“我手不抖。抖的是你们，别管。”

学姐的箭中了，对面那支更靠中间。关东亚军。道场门口的竹枝上还挂着七夕的短册，藤原愁的那张写着愿风温柔，今天这妖风确实算不上温柔。他隔着人群看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七月欠的，八月还。”

八月初，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团体战打了三天，小组赛连下两城，最险的一场全靠新人二番手最后那支贴着靶心的箭，裁判蹲在靶前量了三遍才给判定；那孩子下靶位时脸白得像抹了墙灰，冲过来连声音都在打飘。“我、我刚才是不是抖了？”

“抖了。”凤千雪把毛巾递过去，“但箭没跟着抖。”

她在休息区缓了十分钟，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小本子，把那支箭的落点画了进去，日期、天气、箭位、手抖的时辰，画得比谁都细致。

淘汰赛第三轮撞上后来的全国冠军，差三支，止步八强。散场时，主将学姐把三个一年级拢在身前，指着领奖台。“看清楚了，明年那块地盘是你们的。”

个人战，她在第三轮签表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去年四分之一决赛把她淘汰的京都前辈。去年前辈送她三个字：残心，短。这一整年她都在练收势，硬生生把残心拉长了两拍。决赛再次相对，四射对四射，又是平局，又是加射。前辈的箭正中，她也是。裁判上前比对箭位，她的箭离靶心多了半个箭杆。

全国亚军。

领奖台上，京都前辈就站在她旁边那个属于第一名的位置，微微偏过头来看她。“残心，长了。”

“谢谢。”

“箭还短半寸。”前辈看着前方，声音很轻，“继续练，你还有一年。”

散场后，藤原愁在馆外的阴影里等她，没有半句恭喜，也没有提名次。他想了想，把一句话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那半寸，大概还要练一阵。”那是去年夏天他输掉比赛时对自己的评价，如今换了个人来接。“弓道场上说出的话，都算数。”他说得极其认真。

回程前，她绕路去了会场外的小神社。去年替祖母求的御守还挂在床头，今年祖母醒着的时间多了些，她照例又求了一枚。绘马架子上写满了必胜、合格，她笔尖悬了很久，最后落下一行字：但愿账尾能对上。挂上去时一阵风把木牌翻了个面，字迹朝里，谁也看不见。向神明讨要的东西，本就不该给第二个人看。

新干线上，手账本摊开在膝盖上。她写下三行字：团体八强，个人亚军，差半个箭杆。京都前辈毕业了，半寸的债，换了新债主。今年结不清的账，明年再来。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切原：“学姐！我们明天打四分之一决赛！你在东京能不能隔空给我喊个加油！”

她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等你撑过四组再说。”

三秒后，屏幕上炸开一条消息。“绝对能！”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为什么是四组啊？”

“四组打完还能站得住，说明你的腿没废。”她毫不留情地回复，“第四组的后半段，谁先喊累，谁就输。”

“学姐你到底是来加油的还是来算命的！”

“加油。”她看着屏幕，“打完四组还有力气顶嘴，就算我的加油起效了。”

她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两支队伍的八月，各自在各自的战场上厮杀。谁也不许提前开香槟，这是赛程教给她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