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罐子里,都是人。
东亚面孔,南亚面孔,拉丁面孔,白种面孔……
取证,对,拍照取证。
这些人是怎么来的?白叙无从得知。
白叙在想到时候怎么上报这件事,这些证据提交上去之后,他又该怎么把自己的职位保住。
白叙咬着手电筒,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按快门。闪光灯一下接一下,照亮罐体表面,照亮罐体里的人。
仓库纵深长,光线照不到最里面,他往前走,罐体一排一排往后退。
他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个角度继续拍。
每一排他都拍。正面拍,侧面拍,拍罐体上的标签,拍罐体底部的阀门和软管。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个罐体,白叙脚步一顿。
那个罐子里的液体占比比别的都高。里面的人蜷缩在罐底,膝盖抵着下巴,双臂抱着腿,目测大概是五岁的小孩。
白叙站在罐子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玻璃表面上,照出那张脸的轮廓。他站在那儿,举着手机,没有按快门。
手电筒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光柱横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片光斑。
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否还活着。
就算他把这些照片递交给官方,就算罪犯得到惩治,最终也只是形式正义。
形式正义是维护社会秩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是,对于受害者来说,他们遭受的痛苦是切切实实的,无法弥补的。
呲——
铁皮门和轨道摩擦的声音骤然响起。仓库大门被人拉开。两个人走进来,脚步声一前一后。
白叙急忙捡起手电筒,关掉灯。贴着罐体侧面蹲下来。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光线太暗,屏幕上只能录到模糊人影。
“这批货什么时候能走?”中文每个字都咬得极其准确。白叙认出这是荆文影的声音。
“快了。等这批试剂灌进去,再过三天就可以封罐装船。”另一个声音是中文但是带着一点方言。
“目的地?”
“泰国,先到曼谷,再转陆路进缅甸。那边有人在等。”
“有没有人查过这批货?”
“查过。报关单上写的是工业用生物样本,没有引起过注意。里面那批‘人造神明’的测试药也混在里面了。文档上写的是实验试剂。”
白叙听到“人造神明”这个词,慢慢抽出枪。
如果这批药被运出去,会有更多人变成谢浔,也可能变成罐子里那些人。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需要那批药,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把东西转移。
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把事情闹大。
白叙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沿着罐体之间的走道往回走了几步,在一排罐体后面停下来,他等着荆文影从铁门里走出来。
脚步声从门内传出来,荆文影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
等他们走到仓库中部。白叙在枪上安好消声器。
卟——
旁边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忽然倒地,荆文影惊慌地转身准备逃。
白叙两步追上去,左手抓住荆文影的肩膀把他拽回来,右手用枪柄砸在他后颈上。荆文影跪倒在地,白叙单膝压住他的后背,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
“这些人是你们怎么弄来的?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荆文影贴着水泥地面,脸被压得变形。
“FBI探员,”他的声音因为被压住而断断续续,“这地方你也能找过来。”
他用越南语大喊了一句。
仓库里端传来脚步声,白叙听见至少三双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松开荆文影,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拳头迎面朝着他脸上砸过来。白叙侧头躲开,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右膝顶上对方腹部。趁对方弯下腰的时候,白叙朝他的小腿开了一枪,他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根铁管带着风声劈向白叙的头顶。白叙侧身,铁管砸在旁边的罐体上,玻璃表面出现一道裂纹,碎玻璃从裂纹边缘剥落,落在地上。
白叙朝拿钢管的人胸口开了一枪,血溅在罐体表面的玻璃上。
最后一个人停住了脚步,站在几步之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白叙,然后转身跑向仓库里端的铁门。
血溅在罐体表面的玻璃上,白叙踢开地上那根铁管,一步步往前。
荆文影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被白叙吓得连连后退。
“白叙探员,你还记得谢浔说的‘人造神明’吗?”荆文影忽然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又在尽力维持不急不慢的调子。
“测试药就在这间仓库里。你要找的是这个吧?”荆文影指了指仓库的里端,“可以。但那批药,你不会带走。我出这个门,就会有人来烧掉这间仓库。你救不了他们,也带不走药。”
白叙往前走了一步。枪口还是对着荆文影的胸口。
荆文影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住仓库里端的铁门门板。他的手在身后摸索门把手,手指抠进把手缝隙里拧了一下,门没有开,锁住了。
“开枪啊。”荆文影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里面是药还是炸药?你开一枪试试。你不能杀我……”
白叙背对着仓库外的月光,黑暗囫囵掉了他的全部神情,模糊的光线下只能看见手臂暴起的青筋。
“你觉得你能拿什么威胁我?”
“Nash!”
白叙转过头看见黎绥从仓库大门跑进来,防毒面具扣在脸上,面具的呼吸阀一开一合,手里握着一把菜刀,裙子上沾着灰。
他的步子不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往一侧歪。急急忙忙在白叙面前停下,伸手抓住白叙的袖口。
“快走,我闯祸了。”
白叙的枪口被黎绥拉住手臂的那一下带偏了,白叙愣了一秒:“什么?”
荆文影从地上弹起来,黎绥的身体被荆文影往后拉,匕首架在黎绥脖子上。他比荆文影高了半个头,荆文影要踮起脚才能把刀刃贴稳。
“让我走,”荆文影说,呼吸急促,刀刃在黎绥脖子上蹭了一下,“不然我就杀了他。”
黎绥右手的菜刀从下往上翻,手腕一转。
白叙只来得及看见刀光一闪,刀刃就插进荆文影的太阳穴。
荆文影的匕首从手里滑落,身体往后倒。
黎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荆文影跌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对不起,情况紧急,请您去死。”
君天诏从仓库侧门走进来
“外面的保安清理完了。”君天诏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荆文影,又看了一眼黎绥,“你?”
黎绥从腰包里拿出两个防毒面具,递给白叙一个,递给君天诏一个,自己脸上还扣着一个。
“快戴上,我们赶紧跑。”
君天诏也不多问接过防毒面具扣在脸上。
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探头往外看。
远处一声闷响传来,地面震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地面震动的幅度更大,仓库屋顶的金属板震动颤。
远处的厂房窗户亮起橙红色的光,玻璃从窗框里被推出来,碎玻璃飞散在空中,在火光里闪了几下,落在地上。一扇铁皮门从厂房内侧被撞开,金属门板扭曲变形,飞出几米后落在空地上。
君天诏转身往外跑,回头看了一眼黎绥:“你他妈干了什么啊?!”
白叙跟在后面,拉着黎绥的手腕。黎绥跑了几步脚踝疼,一瘸一拐地跟着。
“我按了控制台上的总按钮。”
白叙跑在前面拉着黎绥往前跑:“哪个总按钮?”
“最大的那个。上面写着STOP。”
君天诏听完跑得更快了:“你是说,你按了化工厂的紧急停止按钮?”
黎绥:“我不是故意的。保安在追我,我着急按到的。”
三个人跑过一片空地,经过堆料区的时候,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脚底能感觉到碎石在跳动。身后的厂房里又传出一声巨响,气浪从建筑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化学品气味,比刚才更刺鼻。
白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君天诏拉开后排门,把黎绥推进后座。
白叙踩下油门,车冲上公路,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车身颠簸了一下。
后视镜里,化工厂的方向橙红色的光在几栋建筑之间跳动着,铁皮屋顶的轮廓在火光里变得模糊。
君天诏从座椅下面翻出绑带,缠在手臂上,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我这辈子不会再去化工厂了。”
黎绥靠在后座,把脸上的防毒面具摘下来,面具在他脸上留下一圈红印,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压痕:“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白叙踩了一脚油门:“允许你们双方调解。”
“你个被通缉的FBI哪有治安调解权。”君天诏说。
“你们两个通缉犯。”黎绥把防毒面具往旁边的座椅上一拍,“我要收回道歉。”
“你还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呢。”君天诏说。
嗡嗡——
一道远光灯从后方照过来,白叙抬眼在后视镜里看见一辆摩托车。
砰——
子弹打在车尾,后窗玻璃裂成蛛网。君天诏回头看了一眼,是丹輪刻哉。
君天诏立刻把莫西纳干从座椅下面抽出来,拉开车窗,枪管架在窗沿上。
“再开快点。”
白叙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已经到底了:“油门踩到底了。”
君天诏用俄语骂了一句,瞄准后方那辆摩托车,扣下扳机。子弹打偏了,从摩托车旁边飞过去,打在路面上。
君天诏拉动枪栓,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感觉到绷带下面有液体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车门的扶手上。他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有打中。
“减速。”君天诏说。
白叙轻点刹车,车速骤降。摩托车的车灯在后视镜里迅速放大,距离缩短到大约二十米。
君天诏开了第三枪,子弹打穿摩托车前轮挡泥板的边缘。
摩托车没有减速。提速追上来了,和SUV并排行驶。丹輪一只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从腰侧抽出冲锋枪。
“最悪な人生を送ってる哀れな人間だな。”(人生烂掉的可怜虫)
丹輪的身体没有做任何规避动作,枪口对准SUV的车窗。
君天诏伸手把黎绥从座椅上拽下来,让黎绥的身体压低,趴在座位上。他拉动莫西纳干的枪栓。
丹輪的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SUV的车身上,车门铁皮被击穿几处,后排座椅的靠背被子弹打穿,填充物漫天飞散。
君天诏架好枪,瞄准丹輪刻哉的胸口,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丹輪刻哉的防弹衣上,丹輪的身体往后一仰,摩托车在路面上下滑了一段,差点脱离轨道。
他稳住车身,摩托车稍有落后,重新加速跟上。
君天诏把莫西纳干扔进后备箱,身体探到前排,伸手去够白叙腰侧的枪。
“白叙,把你的□□给我。”
白叙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抽出□□17,递给君天诏。
君天诏接过枪,上膛,转身架在后座车窗沿上。前方路面变暗,隧道入口出现在视线里。
隧道里面没有灯,入口处像一道黑色的切口。
丹輪关闭了摩托车的灯光,冲锋枪已经架好。
君天诏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
君天诏没有急着开枪:“白叙,靠右,关闭所有车灯。”
白叙没有减速:“你疯了,我会看不见路,隧道会出事的。”
“三秒就行。”
白叙把方向盘往右带了一下,车速不减,车头进入隧道。他关掉车灯,车厢内部陷入全黑,只有仪表盘的微光还亮着。
引擎声在隧道壁之间来回反弹,声音变得比在空旷路段更响。
君天诏瞄准后方。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凭借经验和他记得那辆摩托车刚才的位置和车速。他开了第一枪。枪口火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拉动套筒,开了第二枪。然后第三枪。
第三枪的枪口火焰照亮了后方一瞬间——
吱!
摩托车已经倾斜到几乎贴地,车轮在路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白叙打开车灯,油门踩到底。
子弹击中了丹輪的肩膀,他从摩托车上往一侧坠,后脑勺磕在路面边缘,整个人滚进隧道壁旁边。
嘭——
摩托车继续滑行了一段,然后翻倒,金属和路面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两秒,戛然而止。
隧道出口在视线里扩大,光越来越亮。车冲出隧道的时候,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摩托车和丹輪了。
君天诏把□□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往后一靠,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好了,我失业了。”
黎绥从座椅上爬起来,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失什么业?”
“我把领导杀了。”君天诏睁开眼睛,看着车顶,“我彻底要被除名。后续估计还要被通缉。”
黎绥看着他:“你为什么在笑?”
君天诏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是往上翘的。
“嗯?”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在笑吗?”
然后他放下手,“一想到我会被行业通缉,就有点高兴。我再也不用去服从指挥杀人了。”
上班怎么能这么忙啊……怪不得我的导师说,人只要进入社会,想要独立存活下去,每天80%的时间都是为钱奔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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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