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第二次潜进襄阳,没去城东南的洼地,先摸进了樊城码头的转运仓。
他熟漕运的门道——陷空岛五鼠早年靠这吃饭,藩王的物料走纲运,文吏只看总数不拆包,漏洞比筛子还多。他花了三贯钱买通仓吏的小厮,借着“查陷空岛误卸的绸缎”的名头,在转运仓的破厢房里翻了半宿。
油灯下先摊开的是选址的堪舆文书,墨迹还没干透:选址定在襄阳城东南五里的洼地,批文写着“此地聚气,宜筑九丈高楼镇之,然土性松浮,需以洛阳坚石为基,待洛阳石至,方可动土”。白玉堂指尖敲了敲“东南”二字,想起邵雍之前说的“星坠东南”,眉峰一下子拧了起来——这选址刚好踩在卦象的应位上,赵爵这是明摆着要冲着那卦象来的。
再翻运料单,摞了半尺高:
八月初三,青石样百方,丹砂矿砂八十斤,石炭五百斤——记襄阳府工曹参军事仓,备选址奠基用。
八月初十,青石样百二十方,丹砂矿砂九十斤,石炭五百五十斤——记邓州转仓,备选址奠基用。
八月十七,青石样九十五方,丹砂矿砂八十五斤,石炭五百二十斤——记京西南路转运司仓,备选址奠基用。
……
白玉堂摸出展昭在汴河桥递给他的总单,炭笔在破仓板上算账:三个月来,青石样总共运了三千多方,符合选址奠基的用量;可木炭运了五千斤,襄阳刚入秋,哪用得着这么多木炭取暖?更怪的是每批“丹砂矿砂”都跟着青石样走,斤数在八十到九十斤之间浮动,像是被人掐着数写的。
白玉堂的笔尖顿在仓板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前几年在淮西办私贩硫磺的案子,抓过的漕工熬不住打,嘴碎供出过漕运里的黑话:“一硫一硝三木炭,凑齐了就是轰天雷,比官家的炮仗厉害十倍。”他也顺带知道,硝石多从河东汾晋刮卤淋煎而来,走汴洛官道南下时,常在洛阳近郊的废窑洞、旧宫苑地基里中转窖藏,漕工私下都把硝石唤作“洛阳石”——不是洛阳产,是借了中转地的名头避人耳目。
可眼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五千斤木炭,对应硫磺、硝石各约一千六百六十斤。货单里明面只报了“丹砂矿砂”两千四百六十斤,就算这玩意儿全是硫磺伪装的,数量刚好够,可那缺的一千六百斤硝石,半点儿影子都没有。偏偏批文里明明白白写着“待洛阳石至,方可动土”。
他盯着那行字,越看越懵。江湖上说书的倒常提,说洛阳邙山脚下埋了一批前朝窖藏的“石”,可那都是茶摊里瞎扯的闲话,连地方官都没正眼瞧过,赵爵一个藩王,犯得着等这批没人信的旧货?再说硝石若是埋了上百年,早被地气浸得失了效用,拿来修楼不是找死?
选址偏偏又踩在邵雍说的“星坠东南”的应位上,缺的硝石又指向洛阳的“石”,这两件事凑在一块,邪门得让他头皮发麻。他之前还以为赵爵要修的是普通楼阁,现在看来,这楼从选址到备料,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这老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玉堂低骂一声,指尖敲了敲腰间空鞘,吹灭油灯从后窗翻出去。
樊城码头的水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硫磺味,他站在桅杆影里望了眼城东南的洼地,夜雾里那片荒地静得吓人,像张等着填料的嘴。
“展猫儿那把金闪闪的破剑倒是应景,”他临走前扔下一句,银袍在汉水夜风里翻飞,“等洛阳的‘石’挖出来,这剑刚好给那楼当引信。”
他没急着闯洼地——楼还没动工,现在闯除了打草惊蛇没别的用,倒不如回汴京找展昭对质。只是他没料到,有些算计,比他想象中更离谱,连漕运黑话都解释不清。
刘望舒拎着鲛绡帕包好的青鲤和内丹,在玉女峰后崖的虚空中划开一道金纹,一步踏进去,再落脚时,已是玉女门后山的药圃。
聂隐娘正蹲在药圃里拨弄一株七叶莲,听见破空声,头也没回,只道:“回来了?那汴京的水妖呢?”
小团子把帕子摊开,青鲤尾巴无力地拍了拍,内丹在帕子上泛着淡青蓝色的星纹微光。聂隐娘指尖一顿,放下药锄,伸手捏起内丹,对着月光端详了片刻,眉峰微蹙:“千年鲤妖的内丹,耗了全副修为吐出来的……这小东西,倒是痴得可叹。”
她忽然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刘望舒仰着粉嘟嘟的小脸,没听懂,只眨巴着眼问:“师父,这珠子凉丝丝的,能当镇纸不?”
“当不得镇纸。”聂隐娘把内丹轻轻放回帕子,指尖在丹面上点了点,一丝极淡的清凉气顺着指腹散开,连药圃里燥热的药香都压下去三分,“这丹里头凝着千年水煞,又带了星力,遇火则润,遇燥则镇——你收进乾坤囊里,贴身带着,不许离身。”
小团子乖乖应了,从袖里摸出聂隐娘给的鸦青小囊,把内丹和青鲤都塞进去,腕上暖玉铃铛晃了晃。聂隐娘又从袖里取出三件物事:一枚赤铜打造的火浣佩,正面錾着玉女门长老传下的避火符;一方叠成三角形的杏黄绢帕,浸过玉女门秘制的清露,遇火则涨三尺水幕;还有只小小的水精瓶,里头装着半瓶洞庭深处取的寒泉,摇一下便起薄雾。
“冲霄楼那档子事,邵尧夫的卦象已经应到‘星坠东南’了。”聂隐娘把三件物事一股脑塞进刘望舒怀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那楼里若真塞了火药,这内丹便是压阵的关键。你日后若跟着你展师兄去襄阳,火浣佩贴胸挂,绢帕系腰,寒泉瓶揣袖里——记着,内丹不能离身,这事儿比你的小命要紧。”
刘望舒抱着一堆灵宝,小眉头皱起来:“师父,我又不去襄阳——”
“少废话,让你带就带。”聂隐娘屈指弹了下她脑门,小团子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把东西都收好,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划开金纹回自己厢房去。
聂隐娘望着金纹合拢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锄柄,低声又念了一遍:“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风卷着药香掠过,她摇了摇头,转身去拨那株七叶莲了。
白玉堂回汴京那日,展昭正对着案上两包茶叶发愁。
荷叶包得齐整,一根麻绳勒着,绳结是西域系法——一看就是穆怀恩的手笔。一包上用炭笔写着“展护卫亲启”,另一包写着“包大人钧鉴”。展昭捏了捏包角,茶叶的香气从荷叶缝里钻出来,是华山后山老茶树炒出来的松香味,清亮得过分。
幻境里穆罕默德当年捧着镶宝石的冰露罐子,用那口带着浓重大食腔的官话喊“太平公主喝了都说好”的话术,展昭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大食少年眼高于顶,满脑子都是要把加了藏红花、天山雪莲、野山参的滋补冰露打造成皇家特供,连李显李旦都敢哄着拿府库冰料入股他的“天方冰露坊”,更别说忽悠李治的各个小王叔拿窖藏珍品当辅料。如今穆怀恩这第十二代孙,分明是跟杨排风(幻境里正经做过太平公主的人)合计好了,把华山后山老茶树炒出的松茶,包装成“太平公主当年在长安最爱的风味”,拿这金字招牌往包拯那儿送。
展昭指尖蹭过荷叶包上那根西域系法的麻绳,绳结的打法和幻境里穆罕默德系在冰露竹筒上的一模一样,忍不住揉太阳穴。包大人若问起“这茶怎的得来”,他总不能答“是华山派刘掌教的发妻、前大唐太平公主亲鉴推荐”——说出来包大人得当他中了邪,搞不好还要请太医来给他扎两针安神针。
正揉着太阳穴,窗棂“咔”地一声,银袍翻进来,白玉堂拎着折扇敲他案面:“展猫儿,愁什么呢?莫不是又嫌你那金剑太亮?”
展昭吓一跳,把茶叶往案下塞了塞:“白兄弟,你这回潜襄阳,可查出什么了?”
白玉堂也不绕弯,拖了张椅子反着坐,下巴搁椅背上:“查出赵爵在樊城仓里把硫磺报成‘丹砂矿砂’,木炭五千斤堆着,独独缺了硝石,批文写‘待洛阳石至’。可江湖上只说洛阳地下埋过前朝旧石,没人当真——你懂行,跟我说说,洛阳那‘石’到底怎么回事?”
展昭本就因那两包茶分了神,又被白玉堂那句“你懂行”将了一军,脱口便道:“洛阳那批硝石是赵爵顶着武攸暨的皮,在三百年前……在三——”
话到一半他猛地噎住,耳根瞬间烫得厉害。可白玉堂的折扇已经“啪”地敲在他脑门上,笑得银袍都在抖:“展猫儿,你魔怔了?还是前儿在汴河边瓦舍听那说书先生胡诌前朝旧闻听傻了?武攸暨那老儿都烂在黄土里三百多年了,你还能穿回去跟他讨杯冷酒喝?我前儿还听人说见着了唐太宗呢,你信不信?”
他倾身往前,折扇抵着下巴,眼尾却带着点促狭的亮,不像是不信,倒像逗猫似的:“你那日从华山回来,魂儿就跟被那道人勾走了似的,我就知道有鬼。怎么,刘皓南那穷道人请你喝了三百年前的陈茶?还是那柄镶满宝石的剑把你晃糊涂了?说吧,横竖我白玉堂什么稀奇事儿没听过,你编圆了,我倒听听你这谎怎么圆。”
展昭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巨阙上露着的绿松石,知道瞒不过这精得像猴儿的锦毛鼠。便拣能说的说:幻境里长安初夏的燥热,阿史那延陀挡煞时后背结的霜,穆罕默德捧着镶宝石的冰露罐子,用大食腔官话喊“太平公主喝了都说好”的张扬,终南二老的拂尘扫过暮色时的冷意,说到穆罕默德忽悠当时还是英王的李显拿窖藏冰料入股天方冰露坊时,白玉堂还插嘴笑:“这大食王子倒是和我投缘,都是靠钱砸路的,可惜没早生三百年,不然我陷空岛的漕运生意能跟他合伙。”
展昭听完这话,先嗤了一声,指尖从巨阙漏出的绿松石上移开,下意识蹭了蹭左手腕那道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浅白勒痕——那是当年被捆龙索勒了三天三夜留下的印子。白玉堂眼神尖得很,折扇“啪”地敲在他腕骨上,笑得促狭:“哟,展猫儿还记恨当年跟我捆着手的日子呢?这印子都好几年了,还留着当念想?”
展昭指尖弹了下白玉堂手背的折扇,先憋出一声笑,促狭得眉梢都挑起来:“白兄弟,你倒好意思提当年勇?你干娘江婆婆那捆龙索是内揉了软铜的长绳,一记就把我俩各一只手捆作一处,勒得腕骨都肿了。陷空岛那四位折腾得够呛:卢老大砍刀劈得卷了刃,徐三爷蛮力扯得脸通红,蒋四爷灌了半坛陈醋,连韩彰的分水峨眉刺都撬弯了,我拿巨阙砍上去,也就留个白印子,半分断痕都无。
后来韩彰出疯主意,把我俩按趴在地上,把炸药塞绳结中间,留半寸空隙说炸断了事。我死活不同意,你倒好,梗着脖子晃被捆的手笑:‘我信我哥,哥说炸就炸。’引信呲溜呲溜烧得都快燎到你靴边了,脸白得跟刚蒸的糯米团似的,拽着我袖子就窜,轻功使得比谁都快,哪还记得什么‘信我哥’?我俩捆着手跌跌撞撞逃出陷空岛,连头都不敢回,就这么被捆了三天三夜,连撒尿都得互相扶着。
后来遇着涂善追杀,你怕挨揍,倒知道跟我背靠背同心协力了,那绳子‘啪’地就松了。我当时捡起那绳子翻来覆去瞧,就是市面上最寻常的软铜,半分特殊合金都寻不见,还当是什么宝贝。我小时候在玉女门长大,师父主修剑道,师门中有帮专修蛊毒的师姐个个厌男,我多看两眼都被师父拎着后颈拽回来,半分蛊术都不许我碰。前儿在幻境里见了郑娘子使同心蛊,才恍然——你干娘应该是郑娘子不知哪代的外门弟子,只会搓这软铜绳,粗通一点蛊术的门道。当年那绳子上必然有同心蛊,可不就是你越拧着劲越解不开么?”
白玉堂耳根“唰”地红了,折扇“啪”地敲在他肩头,嘴硬得厉害:“展猫儿你放屁!我那是战术性撤退!谁跟你同心了!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当年要不是你躲我慢半步,我能拽着你跑?还有那绳子,我干娘要是真学了蛊术,哪至于让我俩捆三天……”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指尖转着折扇,眼神却飘向窗外汴河的漕船,难得没了平时的跳脱。
“可惜!可惜!”白玉堂拍着膝盖大笑,银袍在风里晃得人眼晕,可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调侃,倒带点真的遗憾,“早知道那捆龙锁是郑娘子一脉的手笔,我当初就该把我干娘藏的那半卷秘籍偷出来啃啃,哪至于跟你这猫儿捆一块儿三天三夜,连翻身都得商量?我干娘要是传全了郑娘子一系的本事,别说捆龙锁,就是把你这金剑的宝石全卸下来,也不过是弹指的事。”
展昭被他说得耳根更烫,伸手去夺他的折扇:“谁跟你商量了?你那会儿半夜挠得我睡不着,还说我打呼噜吵你。”
白玉堂灵活地躲开,折扇敲着案面:“嘿,展猫儿你还赖账?明明是你……”
两人正闹着,脚边的粗陶酒坛晃得哐当响。展昭本就今日轮值巡街,不用在开封府坐班,被白玉堂拽着拐进了这临汴河的脚店二楼雅座,窗外正对着瓦舍的勾栏,尹常卖说五代史的醒木声混着汴河漕工的号子飘进来,白玉堂才收了笑,指尖转着泥金折扇敲了敲桌面:“罢了,三百年多年前的事我管不着,但洛阳那硝石埋在哪儿,你得跟我细说。还有那捆龙锁的蛊,听你这么说,我干娘应该是郑娘子一脉的外门弟子,当年只得了捆龙锁的制法,医蛊双绝的本事半分没沾着,回头我得写信问她,要是正常能解,下次我可不想再跟你捆一块儿。”他顿了顿,难得露出点怅然,“可惜我干娘没学全,不然当初哪用得着跟那破锁较劲。”
展昭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低头抿了口村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憋不住的笑。他心里暗忖:郑娘子那一脉最恨天下男儿薄幸,恨不得把男人全做成药渣,你干娘要是真学全了那套本事,以那一脉“天下男子皆药渣”的作风,你打小就得被按在药臼里试蝎蛊、试尸蚕,今日试解药,明日试新方,试到如今,别说锦毛鼠,怕是连爬都爬不动,只能缩在药篓里当只“试药鼠”。
“笑什么?”白玉堂眼尖,折扇“啪”地敲在他手背上,顺着他的目光瞥见桌上那两包荷叶包的茶叶——绳结还是西域系法,正是华山送来的那两包,“对了,你那两包茶要是送不出去,我帮你拎一包去我干娘那儿,她老人家爱喝松茶,不会嫌你中邪。剩下那包给包大人?你要不好意思,我陪你送去,就说华山刘掌教新炒的,杨夫人特意嘱咐的,包大人总不会驳面子。”
展昭被他说得耳根发热,伸手去夺折扇,窗外瓦舍的醒木又响了一声,混着漕船的橹声,把两人的笑闹声揉得散在汴河的风里。
白玉堂次日天没亮就溜了,银袍裹着晨雾,骑着从陷空岛带来的菊花青,沿着荆襄道一路往西南跑。过了方城垭口,风里的土腥味就重了,他当年跑漕运常走这条路,连路边卖胡饼的老汉都认得他这身银袍,递饼时还笑:“锦毛鼠又来偷仓啊?”
他叼着胡饼没搭话,马鞭一甩就进了邓州城。京西南路的转仓建在穰县驿旁边,青砖墙垒得比城墙还厚,门口守着两个持刀的厢军,见他穿得利落,还当是哪个王府的管事,只拦着问了句“哪来的”,他顺口就编:“襄阳王府的,来查修楼的物料台账。”说着指尖夹了块碎银子塞过去,厢军掂了掂分量,乐呵呵就放他进去了。
转仓的仓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趴在案上打盹,被白玉堂用折扇敲醒时,还揉着眼睛赔笑:“官人查哪批料?襄阳王的料都是单独记的,小的这就拿簿来。”
厚棉纸的仓簿摊开来,墨迹还带着松烟味。白玉堂指尖沾了唾沫翻页,果然每行都写着“丹砂矿砂”:
八月十二,收洛阳来料青石样一百二十方,丹砂矿砂九十二斤,批文:待洛阳石足,一并发襄阳府仓。
八月廿七,收洛阳来料青石样一百方,丹砂矿砂八十六斤,批文同上。
九月十三,收洛阳来料青石样一百一十方,丹砂矿砂九十斤,批文同上。
……
他掏出之前在樊城仓顺来的半页货单比对,樊城仓收到的“丹砂矿砂”斤数、日期,和邓州转仓的出仓记录分毫不差——合着赵爵是把洛阳挖出来的硝石(哦不,“丹砂矿砂”)先运到邓州转仓,换个仓单再发往襄阳,中间隔了一层,难怪樊城仓的文吏只当是普通修楼料。
更巧的是,仓簿里夹着张转运司文吏的便签,字迹潦草:“襄阳王修楼用料,勿扰,已核总数,未拆包。”旁边还画了个圈,显然是提醒下属别多事。
“这矿砂沉得邪门。”旁边有个漕工正扛着麻袋入库,路过案边嘟囔了一句,“同体积的青石,这玩意儿能重三成,上次卸车时我腰都扭了。”
白玉堂指尖一顿,想起之前在淮西办私贩硫磺案时,漕工也说过类似的怪话——硝石密度比普通矿石大三成,这“丹砂矿砂”的重量,刚好对上。他不动声色地把仓簿最后一页的边角撕了一小块塞进袖里,又用炭笔把近三个月的“丹砂矿砂”总量抄在折扇骨上:十二批,两千四百六十斤,和樊城仓的数一模一样。
刚把仓簿推回去,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穿襄阳王府服饰的家丁正挨个问厢军:“有没有生面孔来查账?”仓吏吓得脸都白了,白玉堂却跟没事人似的,慢悠悠踱到门口,还冲家丁拱了拱手:“几位辛苦,我家王爷的料,劳你们多费心。”
家丁见他气度从容,也没多疑,摆摆手就走了。白玉堂等他们转了弯,才嗤笑一声,翻身上马往城楼走。站在邓州城楼上往东南望,汉水在雾里泛着光,襄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摸出袖里那半块从樊城仓顺来的“丹砂矿砂”,指尖碾了碾,凉得硌手——哪是什么矿砂,分明是埋了三百年的硝石。
白玉堂站在邓州城楼的箭垛边,风比在汴河边上刮得野,顺着汉水过来的湿气裹着泥沙,扑得他银袍下摆猎猎作响。他刚把那半块从樊城仓顺来的“丹砂矿砂”揣回袖里,指尖还残留着硝石那股子渗骨的凉意,像是摸了一把三百年前冻透的骨头。
他俯瞰着脚下穰县驿旁的转仓,青砖墙在晨雾里沉默得像口棺材。那仓吏还在案前打盹,浑然不觉自己经手的每一笔“丹砂矿砂”,都是在给未来的冲霄楼添一块砖。白玉堂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勾出一抹促狭的笑——这笑是他行走江湖的招牌,是“锦毛鼠”独有的轻狂。
展昭那傻猫,背着那把金闪闪的破剑,走在汴河桥头像个卖艺的。等这事儿了了,我定要拿这硝石的事好好编排他一番,就说这‘洛阳石’是他那把金剑引来的,让他再嘹亮一回……
这念头一起,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仿佛已经看见展昭耳根通红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词儿,要带上点淮西的土腔,把这事儿说得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热闹。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却忽然在嘴角僵了一下。
风里送来一股味道。不是汴京脚店里温吞的酒气,也不是华山后山松针的清苦味,而是从这邓州转仓墙缝里渗出来的,一股极淡的、类似于硫磺混着陈年灰烬的气息。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后颈的汗毛无端竖了起来。
几年前在淮西,他追查私贩硫磺的案子,在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黑作坊里,闻到的就是这股味儿。那时候,有个漕工被炸断了腿,躺在血泊里冲他嘶吼,说这玩意儿一旦凑齐了,响起来的时候,神仙也挡不住。
白玉堂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空着的剑鞘。今日出来查案,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没带那把惯用的钢剑,只带了把普通的雁翎刀。可此刻,他却莫名想念起展昭那把沉甸甸的巨阙。那剑虽俗,虽亮,却给人一种踏实的……或者说,沉重的安定感。
他抬头望向东南。襄阳城还藏在浓雾里,但邵雍那句“星坠东南”的话,却像颗钉子,狠狠扎在他心口。这世上的局,他白玉堂还没怕过谁。陷空岛的五鼠闹东京,他敢钻开封府的鳖盖;汴河里的水寇,他敢单枪匹马去收编。可这一次,他看着那批批运往襄阳的“丹砂矿砂”,看着这精密到令人发指的转运流程,心里却没来由地发虚。
这不仅仅是个局,这是个坟场。赵爵那老东西,不是在修楼,是在给自己修陵寝,顺便把所有可能碍着他事的人的名字,都刻在了那地基上。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想把这点莫名的寒意驱散。他翻身上马,菊花青打了个响鼻,蹄下溅起一片尘土。他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安抚这畜生,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想什么呢。冲霄楼再高,能有陷空岛的峭壁高?火药再厉害,能炸得穿我这身轻功?展昭那把破剑再亮,还能亮得过我白玉堂的银袍?
他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重新变得跳脱。他甚至恶劣地想,等回头见了展昭,非得逼着那傻猫穿上这身银袍,再配上那把金剑,俩人站一块儿,那才叫一个“珠联璧合”的俗气。到时候,就算冲霄楼塌了,这画面也能让他笑上三天三夜。
然而,就在马头调转的一刹那,一滴冷雨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他抬头,只见东方的天际虽然还泛着鱼肚白,可头顶的这片云,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铅灰色。
那不是晴天的云,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白玉堂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霾。他摸了摸袖中那半块冰凉的“丹砂矿砂”,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沉默的转仓,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展小猫……你那把金剑,可得拿稳了。这回要去的,可不是汴河桥头的茶棚,也不是什么汴京的水妖窝……那是阎王爷开着口,等着咱们进去吃席的地方。”
他猛地一夹马腹,菊花青嘶鸣一声,向着汴京的方向疾驰而去。银袍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拼命想要甩掉身后那片越来越浓的、名为“死亡”的阴影。
只是,马蹄声再急,也追不回那个还能肆意调侃金剑太亮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