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溯生 第25章 第 25 章

“你很聪明。”

“你确实是个优秀的后辈。”

听到身后传来的说话声，哪吒和小藕一同回头。

来人负手而立，站在与二人相隔几丈远的地方。

“聪明是好事，但自作聪明，是能要你命的缺点。”

通天教主有些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哪吒，随后手中捏出一张黄纸红字的符箓，语气轻蔑：“我教弟子行事莽撞，不慎将天赋遗失东海，而后东海龙族妄图私吞天赋，引发天谴，造成海下生灵死伤无数的局面。”

“为保周遭百姓不受影响，商朝神话永存，龙族选择投靠于我。”

“想挽救海下生灵，需商王频繁在边境地区挑起战争，抓回俘虏二十余万，你眼前被虐杀的战俘，便是维系海下法坛运行的燃料。”

“仙界要归我统辖，凡间的主宰亦要是我。”

想得到人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要得到凡间百姓的拥护。

百姓只看得见天劫和洪水，看得见受他们跪拜的神仙切切实实的赐给他们一片可以安稳生活的地界。

将战俘填进法坛，换取鲜活的生命力，再把生命力赐给死于天谴的海民。

收编了龙族，得到了附近百姓的信仰，又重新将武将天赋握在自己手中。

一举三得，不枉这番费劲心机的筹谋。

教派之争，向来如此。

越站在高位，越容易饲养野心。

通天教主亲口讲出了自己的计划，又承认了抢夺天赋、屠杀战俘等罪行。

这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灭口的打算。

附近有百姓生活着，正听命办事处理战俘尸体的士兵也不能误伤。

没有适合作为战场的区域，主动权就完全不在哪吒手中。

“他刚才把他的罪行都讲出来了。”

“咱们能用你包里那副镣铐把他拷走不？”

小藕说完，还特意从豹皮囊中找出镣铐，递到哪吒手上。

动用镣铐以后，哪吒就会和通天教主一起，被扔回正常时间线上的执法台。

镣铐权力很大。

杨戬将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便嘱咐过，出现错案冤案，或是证据不足先抓人的情况，办案者会被革去所有职位，永世不可再入六道。

哪吒几乎没有犹豫的过程，将镣铐挂在玉虚宫的腰牌旁边，回复道：“先不用。”

表面上看，对方自己承认了罪行，足够仙界为其定罪。

但哪吒现在将人带走，最多也就只能以通天教主教唆商朝皇帝虐杀俘虏定罪。

因为哪吒通过日晷而来，在他记忆中必然发生的事情也许早就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一统三界这个目标过分宏大，牵扯其中的人数与势力定然远超哪吒的预期。

他目前无从得知通天教主后续打算如何利用武将天赋，更难以确定天赋流落在外，事态将如何发展。

在这个时间贸然抓人，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们和他打起来，若是误伤了平民百姓，玉虚也会对我们问责的吧？”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仙界有仙界的规矩。

哪吒还没回答小藕的问题，通天教主的声音便先一步响起：“你们可没有和我打架的资格。”

通天教主手中那黄纸红字的符箓瞬间飞到哪吒面前，缠住哪吒的手腕。

下一刻，哪吒身上所有的灵力都被压制，无法操控驱使任何法器。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

他对所有朝他袭来的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捆仙绳将哪吒的身体捆绑得严严实实，又带着他沉入东海。

通天教主只是淡淡朝海下望了一眼，没分出任何多余的精力给小藕。

哪吒与小藕以藕丝相连。

小藕也随着捆仙绳的作用力被拉进东海海水之中。

火尖枪从豹皮囊之中飞出来，割开绑着哪吒的绳索，又被小藕握在手中。

“你……？”

哪吒有些诧异。

他与小藕一体同源，按道理来讲，符箓能将他完全压制，小藕也该同他一样才对。

哪吒仔细观察了下符箓上的红字。

红字写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很幼稚。

是一张中坛元帅的调令。

“虽然我没有印象，但这好像是我写出来的调令。”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要保护母亲，也要保护你。”

调令上只有一个“守”字。

没有具体方位与地点，也没有时限。

守与攻相对，那代表着哪吒不能有任何进攻性行为。

所有带有进攻性质的武器他都不能再用。

“我也是你，我们身上带着相同的特质。”

“相信我，交给我吧。”

哪吒低下头，注视着连接自己与小藕的那根藕丝。

他和小藕是有区别的。

莲心被剥离出本体，带上要时时刻刻保护母亲的任务，成了半独立的个体，没有神职，没有兵权。

他没有守卫领土的责任，不必像哪吒这般束手束脚。

藕丝又细又软，脆弱得一碰就断。

通天教主的法坛就建在海下，哪吒一低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认为没人能阻止，便连遮掩都觉得多此一举。

哪吒伸手扯断藕丝。

他没有说话。

小藕不需要指挥。

莲心也是他，正如小藕所言，他们一样正直善良，一样有作为指挥者的主见与谋略。

他只需要亲手斩断与小藕的联系。

小藕知道要怎么做。

哪吒的职责是庇佑五方土地，无论土地属于哪个朝代，归顺于哪个人间统领者。

能被作为俘虏抓到这里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小藕踩上风火轮，冲向法坛。

法坛边只有受龙族指挥的虾兵蟹将，且站位并不成阵。

混天绫从小藕手中飘过去，轻轻松松便把所有虾兵蟹将都捆成一团。

火尖枪随着投掷的动作将法坛贯穿，四分五裂的碎片在海水浮力的作用下飘在空中，又缓慢下落。

法坛被摧毁后，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战俘尸体开始以诡异的姿势挪动。

先抬起双手，再弓起身子，仰着脑袋，直到身体中段都腾空，小腿才开始起支撑作用，让身体直立。

战俘尸体有二十余万。

看起来声势浩大。

“他们这是……？”

哪吒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尸体是不会忽然活过来的，这法坛也不止有转移生命力的功能。

能出现这番场面，只能说明冥界也参与了通天教主的计划，与之协商要分一杯羹。

按气息来判断，附着于尸体之上的，应该是让冥界头痛不已的怨气。

不算魂体，没有意识，难以净化。

冥界只想麻烦外包，通天教主想要利益最大化。

于是怨气被分配到战俘的身体上，当做只听指挥的鬼兵饲养。

这样的鬼兵处理起来异常棘手，只能在还没彻底成型的阶段完全扼杀。

见小藕没有下一步动作，哪吒才开口指挥：“把这些尸体都烧了吧。”

小藕闻言停顿了一下，又朝哪吒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吗？把战俘的身体都烧了，他们在冥界就算是横死的亡魂了。”

道理哪吒都明白。

但是二十万，实在不算小数目。

生活在凡间的活人随时会产生情绪，有了实体的怨气便随时能得“养分”。

这些鬼兵无论放在哪，都是大患。

“先烧吧。”

“我们来得不算早，也不一定能一把火全都处理干净。”

哪吒最常与冥界对接，亡魂的事情，可以先往后排一排。

火尖枪的枪尖燃起三昧真火。

猩红的火光照亮整片海域，水温升高，让鬼兵无处可躲。

肢体几乎眨眼的功夫就被烧焦，只留下骨骼的形状与轮廓。

失去肌肉以后，骨头不再是一个整体，顺着三昧真火的痕迹，或化成灰烬，或以火团的形式往下坠。

但确如哪吒所言。

这根本就不是一把火能处理得彻底的事情。

没了身体支撑，鬼兵也能幻化出模棱两可的雏形，有尖利的爪子和牙齿，有记仇的意识，会追逐火光的来源，扑到小藕身前，展现攻击性。

法坛被小藕打碎，鬼兵没有被彻底饲养成型，战斗力没有很高，只胜在数量众多。

这些鬼兵里，有横冲直撞的莽夫，有擅长背后使阴招的小人，还有贪生怕死躲在后排浑水摸鱼的老实人。

能看得出生前性格不一。

第一个冲到小藕面前的鬼兵被火尖枪扎穿“身体”，变成火团融化，随后不过片刻，那鬼兵便又恢复如初，重新伸出爪子朝小藕挥过来。

鬼兵的惨叫声尖锐刺耳，魂体恢复的过程中也带着冰水扔进热油锅中的巨大声响。

小藕很快便发现，杀不死是所有鬼兵的共性。

豹皮囊里法器众多。

降妖的、除魔的、打鬼的，应有尽有。

偏偏所有法器都试过了，都挑不出一件能彻底杀掉这些鬼兵的武器。

小藕念口诀展开绣球，唤出瘟兵与之周旋。

不知是哪只鬼兵在拉扯的过程中触碰到了小藕，又用牙齿咬掉了小藕肩膀上的一小块肉，紧接着，所有鬼兵都像发了疯一般冲向小藕。

都知道太乙真人用来塑造哪吒的莲藕是再好不过的东西，都一窝蜂的冲上来抢。

小藕身上的伤口不能愈合。

因为莲心被哪吒给了母亲，承载莲心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是莲藕。

豹皮囊中的所有法器都被小藕调遣出来，忽高忽低的三昧真火将鬼兵团团包围，绣球中的瘟兵人手一杆长枪，以一拖三的形式牵制住不少鬼兵。

阴阳剑随着小藕念出万剑诀而幻化成千千万万，如细密的雨丝一般往下落。

鬼兵的魂体融化之后，会有一瞬间以烟雾的形式存在。

烟雾飘渺，能穿透剑雨，又绕开混天绫，出现在小藕的身前。

啃食到小藕藕身的鬼兵如同得了神力一般，拥有远超其他鬼兵的能力。

获得的能力因生前性格而异。

有的是瞬移，有的是幻化。

眼看着贴到小藕身边的鬼兵越来越多，哪吒想上前帮忙，却被手腕上的调令死死锢在原地。

他连战场都没办法靠近，更别说与小藕并肩作战。

处理这样的鬼兵似乎没什么太好的方法。

斩断了藕丝，小藕不再与哪吒相连，那块作为小藕身体的莲藕，就变成了对魂体有致命吸引力的好东西。

灵力外泄，允许任何生物获得。

在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里，谁抢到就是谁的。

小藕被鬼兵团团围住，身体表面燃起三昧真火，驱散了一波硬贴上来的鬼兵。

但任何抵抗方式都只不过是一次性效果。

驱散了第一批鬼兵，身后还有第二批在等着。

小藕似乎对哪吒说了句什么，战场上太嘈杂太混乱，哪吒完全没听见。

他越挣扎着想反抗，调令就将他禁锢得越彻底。

那节莲藕在哪吒的注视之下，被鬼兵啃食得所剩无几。

法器失去了灵力操控，纷纷停止了进攻的动作，顺着惯性，随火团一起往下坠。

鬼兵是再记仇不过的生物。

它们没有思维，只懂得最单纯的报复。

分食完小藕的身体，又纷纷转移目标，将攻击的对象转变为哪吒的法器。

法器坚不可摧，不会因为鬼兵的撕咬行为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但法器与法器之间也有细微差距。

哪吒注意到，有个像袋子一样的东西被鬼兵扯开了个口子。

不是撕裂，是扯开了绳索。

那锦囊是哪吒专门向师父讨来的，其中承载着他和小藕共同遇上的、看起来很奇怪的生物。

他们都觉得，那会是很重要的证据。

这会被放出来，大概率要像小藕的身体一样，被鬼兵当做养料，分食一空。

哪吒从来都没觉得这么无力过。

因为调令是自己写下来的，他没有任何挣扎的空间。

自己最了解自己。

一路走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陈塘关海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小藕将海水全部烧干，又打着保护他的名义，写下“守”字调令。

若是连锦囊袋中的证据都留不下，他回去以后也一定会麻烦不断。

锦囊袋中长相奇怪的动物争先恐后的往外爬。

它们不与鬼兵周旋，只聚集在海水之中。

一道天雷毫无征兆的劈进东海。

紧接着滚滚雷声在水流之中炸开。

纯白色刺目的光线贯穿海域，看不见的冲击力让哪吒都后退了两步。

再抬头时，鬼兵被天雷劈中，直至完全消失。

曾经长相奇怪的动物变成了鲜活的海鱼、飞鸟、和陆地生物。

在它们的背后，有一闭着眼睛的女性神像。

脱离了藕身的小藕此刻化成莲心的形状，朝神像飘去。

神像没有睁开眼睛。

哪吒大概猜出了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的母亲是陈塘关的守护神。

海下生灵因东海龙族想独吞天赋遭受天谴殒命，亡魂得他母亲庇佑才得以继续存在。

海中生物大量死亡，严重破坏了周遭生态，于是也有飞禽与陆地动物因失去食物死亡，部分动物没有了天敌，大肆繁殖，生态一度混乱不堪。

没人管，就只能再降一道雷。

于是所有死于天劫而未腐烂的躯壳都被天雷劈碎，又随意拼接。

最终展现在哪吒面前的，便是他看见的那副奇怪姿态。

如今又遇天雷，受生态紊乱影响的动物得了契机，又重新存活于世。

哪吒将散落的法器重新收进豹皮囊。

也许是天雷声势过分浩大，通天教主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哪吒面前。

“是我小看你了。”

“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可能留下你这个能坏我计划的隐患。”

哪吒这时已经见到了母亲。

溯生阵之中能见到的场景本身就虚实交织，此刻他也算了解了当年冤案大部分的原委。

见到了母亲，找回了莲心，通天教主亲口承认过自己的罪行。

哪吒没必要和通天教主再发生冲突。

他大可以直接用镣铐将人拷走，再等执法天神去核验冤案真相。

通天教主面前悬浮着诛仙四剑，四把宝剑随着口诀而微微晃动，又直直朝哪吒刺过来。

诛仙四剑被拿出来，就说明通天教主也尊重哪吒，知道他大概有多大的实力。

“守”字调令依旧在发挥作用，哪吒动弹不得，无力还手，亦无处可躲。

他下意识抬起手护在脸前。

一阵风刮过，哪吒耳边响起了玉制品碎裂的清脆声响。

黄纸符箓幻化出一道屏障，替哪吒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调令失去作用，哪吒重新获得法器使用权。

他不打算真与通天教主交手，只选择拿追击性强的法器去追人。

乾坤圈分成十几个大小相等的圆环，将通天教主团团围住。

而后九龙神火罩上的九条神龙也朝通天教主飞去。

乾坤圈和九条火龙都被躲开以后，还有混天绫。

哪吒念水遁口诀，以海水做媒介，闪身到通天教主身后，举起镣铐。

镣铐随着哪吒的动作展开，主动锢住通天教主捏着符纸的手。

教主不会是什么见到的角色，哪怕已经被镣铐限制了行动，他也仅仅只是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他点燃手中捏着的符纸，撕开空间裂缝，取出哪吒豹皮囊中的前世镜。

在哪吒将法器抢回去之前，单手将铜镜捏到完全对折。

铜镜在弯折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灵力，不再算是有特殊功能的法器。

哪吒愣了一下。

在他愣神这一秒钟，前世镜被通天教主彻底碾碎。

镣铐发挥作用，将哪吒与通天教主一齐带走。

在穿梭进时间洪流之前，哪吒觉得自己似乎途经了冥界。

他又一次看见了溯生阵。

他年轻版的师父手中捧着完全成形的灵珠子，站在溯生阵正中央。

师父似乎在和他对视。

师父也有没完成的执念。

溯生阵表面的能量纹路再一次完全亮起，光线模糊了太乙真人的身影，也改变了哪吒眼前的景象。

站在他面前的人一身战甲，身型魁梧。

是曾与哪吒经历过无数出生入死场面的朋友——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