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都返回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上,凛与白马探并排坐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完全歪倒枕在了身旁白马探的肩头。连续几日的奔波抽干了她最后一丝精力,她浅棕色的长发有几缕调皮地滑落,蹭着白马探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白马探微微侧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红棕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柔,他身体保持着一个让她靠得舒服的姿势,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持续的震动从凛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机传来。
“嗯……”睡梦中的凛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微蹙,似乎被这打扰清梦的震动惹得有些不快。她眼睛都没睁开,一只手却开始迷迷糊糊地在身边摸索,指尖先是碰到了自己的包,又滑过座椅扶手,最后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
白马探看着凛这副迷迷糊糊找手机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他放下手中的书伸长手臂,将手机放进她胡乱摸索的手心里。
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凉机身,凛终于挣扎着掀开一点眼缝。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夏叶发来的一个文件传输通知,标题是【京都纪念·独家珍藏】。
什么纪念?凛的脑子还混沌着,指尖却已习惯性地点了接收。文件下载很快,当预览图加载出来的瞬间——
“!”
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电了一下,整个人瞬间从白马探肩头弹开,脊背挺得笔直,睡意全无。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地一下爆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
“怎么了?”白马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探探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凛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向自己胸口,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眼神慌乱地飘忽,就是不敢看他。
“没、没什么!”
她越是这样,白马探越是好奇。他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缓缓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凛咬着下唇,脸上红晕未退,她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自暴自弃般,慢吞吞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递了过去。
白马探接过垂眸看向屏幕,映入眼帘的是昨晚琵琶湖畔,漫天华彩下的一幕。
构图堪称精妙,背景是深蓝色丝绒般的夜空,无数绚烂的烟花正在绽放,如星河倾泻流光溢彩。而前景聚焦的,是相拥的两人。他微微俯身,她仰头迎合,两人的唇瓣在最近的一朵金色烟花炸开的中心轻轻相触。他的一只手稳稳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似乎正轻抚着她的脸颊。她的浴衣袖摆和几缕发丝被夜风微微吹起,模糊了边缘,反而更添动感和朦胧的美感。
照片的光影捕捉得极好,烟花的光芒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凝视她的眼神,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
白马探静静地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旁边已经羞得快要冒烟的凛,嘴角勾起一个愉悦又得意的弧度。
“拍得不错。”他评论道。
“不错什么呀!”凛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羞又恼,一把抢回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夏叶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天啊!那么私密、且让人心跳加速的时刻,居然被人全程记录了下来!虽然照片美得令人窒息,但一想到当时可能被夏叶(甚至可能还有别人!)围观了全程,凛就觉得头皮发麻,脚趾都能抠出一座清水寺。
白马探看着她羞愤交加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嗯?我以为你发现了呢。毕竟浅川小姐就站在我们侧后方不远的地方,举着那么专业的相机。”
凛猛地扭头瞪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你早就知道?你和夏叶串通好的?!”
“串通多难听,”白马探轻笑,伸手将她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只是在去看烟花的路上,恰好‘建议’了一下浅川小姐,这么好的景色,不留影纪念未免可惜。至于她具体会拍下什么……那就是摄影师的艺术创作自由了,我可没干涉。”
他说得冠冕堂皇,凛却听出了十足的预谋意味。这个人!居然连这个都算计到了!她气得鼓起脸颊,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发作,最后只能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侧腰软肉以示惩罚。
“嘶——”白马探配合地吸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得逞的笑意,顺势握住她作案未遂的手指说道:“好了,不气了。照片不是拍得很美么?难道你不喜欢?”
凛被他问得一噎。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到心跳失序,喜欢到只是看着,就能回忆起昨夜他唇上的温度、烟花的轰鸣、以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动。
但她才不会就这么承认呢!太便宜这个处心积虑的家伙了!
她抽回手,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只留给他一个故作冷漠的侧脸。白马探也不逼她,只是重新拿起书,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列车匀速前行,轻微的摇晃像是最好的摇篮,没过多久,白马探也睡着了。凛做贼似的飞快瞟了一眼身旁的白马探——他闭着眼,似乎还在小憩。
凛松了口气,心里又泛起一丝偷偷做了坏事般的窃喜。她再次点亮屏幕,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两人依偎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心跳悄悄地加快,凛又瞥了一眼似乎睡得很熟的白马探,做贼般迅速操作了几下,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主屏幕的壁纸。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锁屏,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按住那快要跳出来的心。窗外的阳光明亮起来,东京塔的轮廓渐渐清晰。京都的梦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已经真真切切地改变了。
回到东京,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重置键,重新跌入忙碌而规律的轨道。实验室、数据、会议、报告……熟悉的日常汹涌而来,迅速淹没了京都那几日如梦似幻的记忆。夏日依然炎热,空调发出持续的嗡嗡声,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
偶尔在会议间隙,或是盯着电脑屏幕数据流发呆的瞬间,凛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烟花粲然,拥吻的剪影瞬间将她拉回那个夜晚。那抹不由自主浮现的笑容,在她惯常清冷的面容上漾开温柔的涟漪。
“星野博士,是有什么好消息吗?”同组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抱着一叠资料路过,恰好捕捉到她这转瞬即逝的笑意,忍不住好奇地问。平日里这位天才少女负责人总是冷静自持,鲜少有如此柔软的神情。
凛瞬间回神,指尖划过屏幕锁屏,那甜腻的画面消失,重新换上专业而疏离的表情。
“没什么,想到一个数据模型优化的可能。”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三号模拟器的参数调整完了吗?下班前我要看到报告。”
研究员讪讪地点头,赶紧溜回工位。周围隐约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见没?星野博士刚才肯定是在和男朋友聊天!”
“我也觉得!那笑容,绝对没错!”
“听说没?前阵子社长好像还特意安排了他儿子和星野博士一起吃饭呢……”
“渡边部长的儿子?那位拓宏君?哇,难道……”
“嘘!小点声!不过说起来,要是星野博士真能和渡边家……那以后在集团岂不是……”
闲言碎语如同夏日恼人的蚊蚋嗡嗡地钻进耳朵,凛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那最后一点柔和的弧度彻底消失,抿成一条直线。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光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方向,用平日里布置任务时那种冷淡的语调开口:
“如果手上的项目数据已经分析完毕,我不介意分配更多工作。或者,你们更想去测试部跟进下个月的耐久性实验?”
实验室瞬间鸦雀无声,只余下机器运转的低鸣。众人纷纷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眼前的屏幕,再不敢多言一句。
凛微微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然而心底那点因为流言而起的烦躁,却并未完全散去。渡边拓宏……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根细小的刺。
平心而论,渡边拓宏就是标准意义上的世家公子,但凛就是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好感。那不仅仅是因为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审视与算计让她感到不舒服,更是一种气场上的本质不合。每次不得已的接触,都让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淡淡的排斥。
而渡边拓也社长那若有似无的撮合之意,更是让这种局面变得微妙而令人困扰。她必须找个机会,和社长清楚地表明态度。至少不能再让这些无端的猜测和意图传到白马探的耳朵里,让他徒增烦恼。
不过在此之前,凛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准备——那就是白马探的十八岁生日。
距离八月二十九日还有十天左右,该送什么礼物?这个问题盘旋在凛的脑海已久。她咨询过好友,也得到了各式各样的建议。
佳奈在视频那头眼睛发亮:“亲手做的礼物最有心意啦!比如……做一个记录你们回忆的相册?或者你亲自去做一个生日蛋糕?探君肯定会感动死的!”
凛对做饭一窍不通,更不用说烘焙了,但是佳奈的话却让她那颗想要尝试的心蠢蠢欲动。
夏叶则抱着手臂,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要送就送点特别的,最好跟你的专业、你的特长挂钩。自己设计动手做出来的东西,意义绝对不一样。想想看,他每天用到看到就会想起你,多棒!”
自己设计……自己动手……
凛默默听着,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在脑海里成形,越来越清晰。科技与心意的结合,专属与精密的打造,陪伴与守护的寓意……
她似乎知道该送什么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需要一点场外援助。凛点开与毛利兰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编辑了一段信息发了过去。
又到了深夜,项目组其他成员早已下班,环形空间内只剩下服务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凛独自一人站在全息沙盘前,指尖在控制台上飞快舞动,调取着一段经过高度加密和模糊处理的卫星影像数据链,这是她利用权限悄悄设定的私人检索任务,目标是回溯公园和可能是母亲的小女孩相遇那天前后,周边区域的所有可疑信号源与面部捕捉记录。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寂静:
“星野姐姐,这么晚还在为项目鞠躬尽瘁,真是令人敬佩。”
凛动作一顿,她并未立即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切换了屏幕显示内容,变为公开的项目进度仪表盘。她缓缓转身,看到渡边拓宏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U盘,脸上挂着那种她已十分熟悉的介于乖巧与戏谑之间的笑容。
“拓宏君,”凛平静地问,“有事?”
“父亲让我给你送一份新的数据样本,说是从海外合作实验室刚传回来的,希望对你的模型训练有帮助。”拓宏走上前,将U盘放在控制台边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刚刚切换过来的主屏幕,“姐姐刚才在看什么?好像……不是常规的进度界面?”
凛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淡然:“在做一些底层架构的冗余检查,避免未来出现单点故障。谢谢你的U盘,数据我会尽快处理。”
拓宏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环视着这间充满未来感的控制中心,感慨道:“有时候真觉得,姐姐你就像这‘荷鲁斯之眼’的真正化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知道……这双‘眼睛’,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呢?比如,一些……不该出现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试探。
凛迎上他的目光,蓝色的眼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荷鲁斯之眼只为项目和集团的利益服务。它的‘视线’所及,只有数据和逻辑。拓宏君觉得,什么才是‘不该出现’的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碰撞。渡边拓宏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就在这时,凛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屏幕中央是白马探发来的信息预览,而当渡边拓宏的视线落在那张壁纸上时,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淡去,眸色沉了沉。
凛的注意力被信息吸引,并未立刻察觉他这细微的变化。她拿起手机解锁查看信息:
【我母亲已经把千景阿姨留下的档案袋从英国带回来了。我猜你现在应该还在公司忙,怕你记挂就先替你送去公寓了。别忙太晚,早点回来休息。探。】
凛迅速敲下回复:
【知道了,谢谢。这边快结束了,你路上小心。】
当凛重新抬起眼时,却直直撞进了渡边拓宏玩味的视线里。
他微微歪着头,目光在凛扣下的手机和她的脸庞之间流转,随即慢悠悠开口道:
“星野姐姐,你可真是狡猾呢。”
凛眸光一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拓宏仿佛很享受她这种沉默的戒备,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继续说道:“你明明已经有男朋友了,却藏着掖着,一点也不公开。”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惋惜的语气:“害得藤原哥哥……那天在清水寺之后,可是失落了好久呢。我上次见到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真是可怜。”
凛的心猛地一沉,清水寺那晚与藤原柊的尴尬相遇,她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提及,渡边拓宏是如何得知细节,甚至了解藤原柊后续情绪的?
“这不关你的事,拓宏君。”凛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不喜欢这种被窥探、被评头论足的感觉,更厌恶对方用这种语气谈论藤原柊,那其中不含丝毫真正的同情,只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拓宏反问,语调依旧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道:“难道姐姐你没看出来吗?父亲他……可是很乐见其成,在撮合我们俩呢。”
凛感到自己的心沉了下去,她虽然早有隐约的察觉,但被当事人如此直白地点破,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被物化的屈辱。
“社长那边,我会找合适的时间亲自去解释清楚。这一点不劳你费心。”凛冷静地回答。
“解释?”拓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没有接凛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自顾自说道:“说起来,那位白马侦探我也有所耳闻。能力出众,长相嘛……也确实不错。”他歪着头,似乎在公允地评价,“不过,比起藤原家的长子,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未来可期的前景,似乎都差了不少。聪明如姐姐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
“白马探,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你这么……着迷?”
凛的眉心彻底蹙紧了,他调查白马探?他知道了多少?
“你调查他?”凛眯着眼睛反问。
渡边拓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维持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仿佛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姐姐,你看,白马探他确实优秀,但他和我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所接触的不过是那些阳光下台面上的‘案件’和‘谜题’。而我们的世界……”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这间冰冷的实验室,扫过窗外象征着无尽财富与权力的都市天际线,“要复杂、也危险得多。有些规则,他不懂,也玩不起。”
他重新看向凛,笑容加深:“所以,不如趁早分开吧,凛姐姐?对你,对他,或许都好。”
凛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敛去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她忽然轻轻地“呵”了一声,抱着手臂,向后靠向椅背,这是一个防御与审视并存的姿态。
“看来,”她缓缓开口,“你对我们的关系,以及所谓的圈子,存在着根本性的误解。”
渡边拓宏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倒是觉得,我和你,或者说,和你们渡边家所代表的那个‘世界’,才真正不是同一个圈子。我靠技术和头脑立足,而你们……”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玩的是资本、权术和人心,道不同不相为谋。”
接着她话锋一转,冰冷的质问道:
“不过,我很好奇,你口中那个‘不是一个圈子’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家世背景?财富地位?还是……”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某些无法见光的行事规则?”
渡边拓宏与她对视着,少女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畏惧,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亲爱的姐姐。”他用一种充满诡异亲昵感的语调轻声说,目光在凛紧绷的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落入网中的猎物,“很快。”
说完,他不再给凛任何追问或反驳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少年颀长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阴影,掠过凛面无表情的脸。他甚至还颇有礼貌地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番暗潮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后,他便转身径直离开了会客室,将一室骤然降临的冰冷死寂,留给了独自坐在原地的星野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