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四伏春 第90章 局中局

当货柜祥接到北青打来的电话时，也是十分意外。

“龙卷风？”货柜祥从记忆中匆匆翻出一段陈旧往事，对未知的莫名恐慌浮上那张精明的脸：“连龙卷风都为她出山……难怪有人容不下她。”

毕竟龙卷风叱咤风云的时候，他只不过是个刚入行的四九仔。

北青目送大军入境，苦口婆心地劝：“收手吧，祥哥，外面全部都是他们的人。再闹下去，很难收场的！”

货柜祥正踟蹰不定，忽然闻听一声喇叭响，他远远看去，嘴中苦涩倒涌，面色更是沉重万分：“来不及了。”

门口看守马仔放行，一辆汽车驶入仓库，坐在驾驶座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阿文。

货柜祥紧紧盯着那辆汽车，大脑飞速运转，凭借多年对人情世故的老道经验，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如果莫妮卡还活着，那他就自认倒霉，立刻收手赔罪，可她如果已经死在阿文手上，那就怪不得他了。

汽车缓停在仓库中的空地，阿文打开车门，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丢在地上。

正如货柜祥教他顶锅的那样，阿文没有刻意洗去血迹和指纹，而是任由它们随意布满凶器和车辆。看着阿文满脸的死气，货柜祥心下松了大半。既然人都死了，又有阿文这个替死鬼顶包，那么什么风来了都没用。

“我阿妈同我老豆呢？”阿文立刻问道。

货柜祥拍拍手，让马仔将那对惶恐不安的中年男女拖了出来，看着阿文鲜红的双手，中年女人嚎啕大哭起来。

阿文见状想要冲上去，却被货柜祥的人拦住：“那个女人的尸首呢？”

“在车尾箱里。”阿文指了指车辆。

货柜祥立刻叫人上前查看，马仔上前打开后备箱，只见一个白衣长发女子无力地蜷躺着，腹部已被血迹模糊成一片，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向货柜祥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放他们走了吗？”阿文语气急切，更是不敢同养父母对视，

“放他们走？”货柜祥瞪大一双金鱼眼，狞笑起来：“你不乖乖上警车认罪，我哪敢放他们走？”

“我们说好的！只要我杀了黄小姐，就放了他们！”阿文脸红筋涨，指向地上凶器：“现在那把刀上只有我的指纹，我难道还会反悔吗？等我坐监之后，你们反口又怎么说？”

“反口？说得好啊！你现在才反应过来？”货柜祥摇摇头，大肆嘲讽着阿文的天真：“衰仔，你以为你是谁？同我讲条件？反正你都杀了人，再说什么也没人信啦，那这两个老的，活不活着也都无所谓咯。”

“扑街！”阿文目眦尽裂，却被死死按在地上，挣脱不得，他叫骂起来：“你个王八蛋！你会有报应的！”

这些年来咒他的人没有上百也有九十，货柜祥懒得计较，只求快刀斩乱麻：“动手。”

马仔拿出两只厚实的胶带，就要往两人头上套去，这是不见血的死法，到时候将人往海里一丢，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如果可以重来，阿文绝对不会入h社会，当初年幼无知时做下的决定，却让他一辈子挣脱不得，现在还要用他亲人的性命去偿。

他们都是善良的好人，为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啊……

回头，好想回头。

忽然，阿文在马仔们的压制下，向着汽车吃力地转过身：“黄小姐！我知错了黄小姐！”

货柜祥同马仔们俱是一惊。身上力道松懈，阿文立刻以头抢地：“你别装死了！起来啊，我老豆老妈真的会死的！我跪下来求你了黄小姐！”

在阿文的哀求声中，车架底盘缓缓颤动，一只手从中伸起，扶住了车箱边沿。

“鬼啊！”几个马仔松开阿文，连连后退。

莫妮卡从后备箱中坐起，利落翻身而出，落地时却身形一歪，两手倒扣箱门，差点又趴回了车屁股上。

“……高跟鞋真难穿啊。”莫妮卡看看车上那明显的掌凹痕，再次站稳在众人面前，微笑：“Hi，surprise！”

这对货柜祥来说根本不是surprise，而是jumpscare。

眼前的女人拨弄着发丝，腹部至胸前猩红一片，虽然跳车时崴了一下脚，但货柜祥看得出，她根本毫发无损：“她不是鬼，她根本没死！”

“还没把事情搞清楚，我怎么舍得死？”莫妮卡顺完头发，一边向前走，一边环视整间仓库，啧啧品评：“这就是你们的仓库啊，看起来隔音效果不错，没少在这里做坏事吧？”

眼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莫妮卡身上，养父母逃过一劫，阿文已经吓软了。

“黄小姐，久闻大名。”货柜祥眯目，眼珠中是浓浓的戒备与警惕，很快，他掏出一把枪：“听说你很能打，这个废物到底是个废物，可他不敢杀你，不代表我不敢，你既然敢一个人来，就应该做好横着出去的准备。”

莫妮卡只觉得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动脑子想想，我凭什么敢一个人来呢？”

“你以为龙卷风来了，就能保你不死吗？”输人不输阵。在弄清莫妮卡的来意前，货柜祥不想立刻暴露底牌：“等他找到这里，起码还要二十分钟，我要你的命，一枪就够。”

“啊？”莫妮卡讶异极了，她的确暗示了信一去搬点救兵，但她根本没想到，龙卷风会亲自来。这……总有一种细路仔打架惊动家长的耻感。

“你不知道？”货柜祥将头偏动，满眼都是不信。

“这个不重要啦......既然还有二十分钟，那你也没那么着急嘛，不如先跟我聊聊？”莫妮卡不再纠结于此，很快拉回话题：“青天会给了你们什么，才让你们这样勤勤恳恳给他们打工啊？”

你来我往之间货柜祥不仅探不到对方的底，还被莫妮卡随意的态度煽动起些许怒火。这里明明是他的地盘，莫妮卡却自在得像是回家，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龙卷风会来，货柜祥都不欲让她再嚣张下去：“他们告诉我你很聪明，我不会让你拖延时间的。”

他将手枪上膛，漆黑的枪口对准莫妮卡的眉心。

“OKOK，”莫妮卡抬手示意暂停：“那我换个问题，你们六号码头No.41冻库，放着什么好东西呀？”

“……”货柜祥心下大骇，冷意冲头而上：“你……你怎么……”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刚好听到一个八卦，明天山顶医院有台'特别手术'喔，”莫妮卡如猫般抻了抻身体，手掌扇风：“最近香港天气这么hot，你说万一停电，你们的发电机能不能顶上一整晚？”

这猝不及防的一张牌甩到货柜祥面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想过同莫妮卡谈判的各种可能，威逼利诱的，做小伏低的，不想却被人釜底抽薪，直接拿捏了死穴。

而莫妮卡还没有放过他，她低头看着表，笑出了声：“二、十、分、钟啊。事实上，你只剩十五分钟噢。如果时间到了我还没出去，你心爱的小冻库一定会断电十二小时，现在你自己选，开枪还是配合我？”

“……”货柜祥不傻，当确定莫妮卡还活着时，他就没打算再动手，手枪不过是压制伎俩，试图搏一个先机，而现在，彻底没必要了。那台手术当然可以改时间，“货”坏了也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一整条线的过路财神，还有他的信誉。

货柜祥放下枪，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和缓的笑：“黄小姐，有事好商量。”

“这就对了嘛。”莫妮卡走上前去，指了指阿文等人，安排起来：“我想接下来的话也不方便让其他人听，放他们走吧，我们单独谈。”

“放人，放人！”货柜祥无有不依。

阿文忙从地上爬起来，解开养父母身上的绳索，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闲杂人等清空，货柜祥也不用绷着脸面，他引路向桌椅，请莫妮卡坐下：“黄小姐，请坐。说句老实话，我们葵合胜跟你其实没什么过节，害你的办法是他们想的，连阿文也是他们找来的，这次我们纯粹搭顺风车赚钱罢了。”

“顺风车？”莫妮卡靠着椅子坐下，揉揉眉心：“顺风车还能策反我的人？真有你们的。”

阿贤。货柜祥恍然大悟，那不过是一个鱼饵，既然他咬了钩，就注定崩盘。事已至此，货柜祥咬牙也要认：“那个阿贤，吃里爬外，我们也看不惯这样的人，早就把他‘处理’啦，就当是帮黄小姐你清理门户。当然，我也会用实际行动赔罪——要钱还是……”

“你看，又过了两分钟了。”莫妮卡打断货柜祥：“钱？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我只要你一句真话，你知道什么就都说了吧，不要再用青天会这种蹩脚的理由搪塞我，就算他雷家有十个胆子，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把手伸进福利署，想搞事的人，一定就在香港。”

莫妮卡的眼神越明亮，货柜祥越感到绝望。她想知道是谁是因为疑惑吗？并不是，货柜祥甚至莫名觉得，他嘴里说出任何人的名字，莫妮卡都不会感到意外，她在兴奋、在期待，期待着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

就像她无往不利。

货柜祥不想再挣扎了，他张了张嘴，如莫妮卡所愿地，吐出一个名字。

距离和索娟约定的时间还剩五分钟，莫妮卡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她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又问：“今天是谁往我的咖啡杯里投毒的？”

“不是我！”货柜祥举起手，断然否认：“黄小姐，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莫妮卡不语，只凝视着他。

货柜祥兵荒马乱一阵，急中生智：“如果我有本事直接下毒，何必搞这么大阵仗啊！！！”

莫妮卡若有所思，自言自语着离开：“那就更糟糕了。”

要在偌大的葵涌码头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能让他们进来已经是例外，葵合盛的人自然不会帮忙引路，龙卷风只得安排几波人分头行动，王九很是不服气，但为了莫妮卡，也只能领着一班小弟离开。

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开始寻找，龙卷风也毅然大步往里走去。他从前并不忧虑体力问题，衰老与病痛不过常事，他无法抵抗。但当一件他极力想要去做到的事就在眼前，他的肺腑之内却只剩下难解的病灶时，他才再次感到恐慌。

原来在这个时候，脚步会变得沉重，呼吸更如火烧，他停下来回头望，也才离入口走出不过一公里。无数后生仔已经越过他，可他从前明明，背负百斤的货物也能在码头与船只间如履平地。

龙卷风无端生出些不甘心来，至少现在，他还不想停下来。

要找到她。

他记得那些发丝穿过指缝时的触感，也记得女仔信誓旦旦的争取，和捉弄成功的黠笑。倘若她现在就消失？不，信一接受不了，只是信一接受不了？

“黄小姐在这里！”

阿文的呼号将龙卷风惊醒，他顺着方向追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从仓库中走出来。而她的腹部上，晕染开一大片鲜艳的血花。可她还在笑，笑着没走出两步，脚下就是一趔趄。龙卷风脑中只剩一片空白，他冲上去将人揽紧，直到感受到那具躯体，还在向外散发着热量。

“去call救护车！”龙卷风高声一吼，忙伸手捂住莫妮卡的腹部试图“止血”，另只手扶着她的头温柔安抚：“撑住，我送你去……”

莫妮卡满脸涨红地在那双臂膀里抬起头，隔着墨镜片，跟龙卷风大眼瞪小眼：“嗯，龙哥……崴脚而已，伤口，假，假的……”

“……”龙卷风没说话，但从他的眼神中，莫妮卡看到了浓浓的死意——即不是莫妮卡被灭口，就是他自杀。

就在龙卷风思考着如何装作无事发生将事情揭过时，有人一路狂奔而来，却正好停在他身后五步内。

“扑街！！！我要他们全部陪葬！”

在声撕心裂肺的低吼后，那人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仓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