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烟出绣 第125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心惶惶贾政闻秘语

贾琏凤姐儿商议已定，一日唤过迎春，一五一十详备尽述，又劝：“若你有个亲侄儿，这话就不说了，横竖你有嫁妆，有人奉养，一辈子不嫁无妨。若那宋东行不好，这话也不必说，可你哥哥满城打听，又亲身试过几试，实在那人是个君子。又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他身上小小一处残损，便补得品行上圆满了。至于克妻——只因那些人压不住他，月老索性迟误着，单等配栓红线的那个人呢。”

一席话，说得迎春脸红了又红，热了又热。细寻思，当日岫烟也曾苦劝，怎奈自己糊涂，跳入狼窝，也是命中该得的惩训。又想早起所读《星阵弈秘》，设局破阵之妙，可谓“守道还如周柱史，鏖兵不羡霍嫖姚”。棋谱既不以残缺为恶，棋局亦“一枰何处有亏成”，何况人生天地间，“未全”原是本旨呢。

凤姐见她低着头，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笑道：“明儿咱们进香，那位也去，你先仔细瞧瞧....千万别告诉人，也别告诉老爷太太。”

迎春闻言，便知此事瞒着贾赦邢夫人，定不得也瞒着贾母。惊疑间，又听凤姐道：“放心，万一不中意，你哥哥有法儿劝服老爷。只别像当先那样傻，那就辜负我们的心，也辜负你的心了。”迎春落泪不止，擦不及，又啄米搬点头，一面忍不住笑。

贾琏站住一旁，看迎春庄庄重重行礼作谢，连摆手道：“罢，罢，我躲了你们罢。这会子姑嫂对哭对笑，等醒过神，就该拿我作筏子了。”说着出了屋，揉揉眼，等鼻子不发酸了，恰也迈出院门。

忽见那边两个小厮乱跑，贾琏正要骂，小厮看见他，奔过来道：“大明宫付老爷降旨，请二爷快过去罢。”贾琏闻听，忙提袍赶到前头，只见香案已经摆好，众人男一列，女一列，俱束手垂头静立。

贾琏忙站到贾珍后头，才站好，就听外面一阵靴子响，越过中门往厅上来了。众人齐齐跪倒，耳听道：“奉特旨：宣贾赦、贾政铁网山陛见，立刻动身，不得延误。”赦政二人伏地嵩呼，领旨讫，付太监便带一干内监走了。

这里贾赦等人慌着换朝服，又命套车备快马，又点赖大赖二并三四个管事同行。此时合家惊惶不定，邢夫人王夫人并妯娌姐妹们都聚在贾母院中等消息，从大明盼到日暮，忽听回：“赖总管回来了。”贾母忙命进来。

须臾，赖大喘吁吁跑进屋，脱了帽子跪下道：“万岁问了老爷们好些话，赐了席，又赏下好些野味。老爷们怕老太太，太太心焦，命奴才先家来回禀。”

贾母喜得叫“皇天菩萨”，道：“看老爷回来，请到这院儿说话。”因笑向邢王二人道：“当日太爷随太上皇蒐狝，也常得猎物的，他们兄弟倒是首一回。”语未了，李纨等已从幔后走出，王夫人吩咐宝钗预备饭菜，宝钗答应才要走，贾母道：“他们领了御酒来，饭且不急。先把灯火点起，照得院子亮亮地。”

王夫人只得应“是”，回头叫宝钗，宝钗忙命人取对牌钥匙，又唤过含芳阁的人，命他们开库搬灯。谁知那人的说灯不在楼里，宝钗忙又寻管缀景楼的人，正乱，贾母道：“你找不到，也不问问人？现你二嫂子在这里，问问她，快寻出来，别耽误正事。”

凤姐正和李纨一处站着，闻言笑道：“这些东西先在缀锦楼，后来全转到含芳阁，当初也都和宝妹妹交割明白了。才刚她们说围屏桌椅划子幔子都在，独独少了灯，今年元宵才使了灯的，不如问问那时收东西的人。”一句话提醒了宝钗，忙叫来管箱柜的人，抬出三十架戳灯，三十挂明灯，从门口排到正院，如两条火龙一般。

顷时贾赦贾政归府，将那些野猪山鹿狍獐之物堆在院中，贾母一一瞧了，命分出一些送到宁府，余者派人收拾了。贾政便说元春气色好，身子也很好，大家听了无不欢欣。略坐一回，各人自散，只有赦政二人留下，陪贾母说话儿。

贾母细问端的，贾赦道：“圣上见了我们，先问近日可好，我答:‘臣赖朝廷鸿福，都好。’ 圣上又提起敬大哥，说他‘中了二甲第七名，甚为难得。可惜体弱不胜病，早早辞了官，修炼去了。’”

贾母叹道：“说起来，你大哥去世已二三年了。若他还在，今儿个不知怎么高兴呢。”贾赦道：“正是呢。后来二弟先去拜见娘娘，回来圣上赐宴，我们叩首恳辞，圣意不允，只得谢恩领了。”

贾母想了想，问：“你二弟走后，圣上问你些什么？”贾赦道：“没什么，只说些祖上旧事并族中子侄近状。”贾母点点头，又问贾政：“你去见娘娘，可有什么话说？”

贾政道：“确有一件秘事，要讲给老太太同大哥听。”因道：“上年金陵李家被抄，除了圣旨上‘勾结匪类，强伤人命’ ，其实还有个缘故。”

贾母贾赦顿生疑窦，忙问底细时，贾政道：“不知哪里传起的，说当年太妃偶染微恙，原不碍事的。是李家在进贡的屏风上涂了什么毒，太妃天天闻着，才越病越重，最后薨逝了。”

贾母连呼荒唐，道：“太医院那些国手，都在闲吃饭不成？”贾政低声道：“那毒产自异域，太医们也不认得。”贾母贾赦惊得说不出话，半日才道：“怪不得，前日梅妃封号被黜，降为嫔，想来就为这个。”

贾政点头道：“圣上念着李家是三四辈子的老臣，原来只想罢官，以儆效尤的。谁知查出太妃之事，圣上震怒，太上皇与太后也恨得了不得，所以查抄他们家了。那李嫔服侍太后多年，如今太后也恼了她。”

贾母叹道：“当年李嫔爱梅成痴，又兼曲茶赋三绝，圣上赞她‘江氏重生’，赐‘梅’作其封号。李嫔经年圣眷不衰，如今李家之祸，圣上实则并未疑惑她，不然如何只贬了位份了事呢——这等机密，娘娘如何与你说的？”

贾政忙道：“是报琴那丫头，那时她送我，在外头没人的地方说的。”贾母点头道：“既然她说，就是娘娘的意思了。想必此事瞒不了人，所以娘娘先和你通气，也不妨碍什么。当初咱家两个丫头进宫，一个死了，如今单剩报琴，可惜这会子不能送人，不然挑一个进去是好的。”又道：“只是不知圣上提祖上和小辈们做什么。”

贾赦道：“圣意高深，不可妄测。横竖此节是好事，老太太放宽心罢。不过李氏之罪非同小可，他们和甄家几辈子接亲，甄家又与我们交好，这上头....还需防一防。”

贾母想了想，道：“我们只送过甄家衣食小物，以后不送便是。最要紧的，我们没收留他两家的信札、印鉴、带记号或上过档的金银珠宝与古董家伙。”

贾赦赔笑道：“还是老祖宗见得真，儿子们看他两家败了，就唬得心慌起来。”贾母笑道：“物伤其类，不怪你们心慌。如今我想去清虚观打一日醮，积积功德也好。”贾赦贾政便问日期，贾母道：“就是二十六罢，还有**天，预备东西不扎手。”

贾赦道：“一锄头二锄头都是动土，索性顽三天的妙。”贾母笑道：“罢，罢。上回去了三天，劳动多少亲友。且娘娘现在浪尖儿上，还是收敛些儿好。”

母子三人商议一回，至次日，贾政便告诉王夫人，让她预备出门动用之物。王夫人道：“即这样，不如宝玉多留几日，打过醮再走不迟。”

贾政怫然道：“说定二十日走，平白拖延什么？留下他，再多淘几日气么。”王夫人原不愿宝玉早走，七月院试，五月底动身即可，奈何贾政说早日去金陵，好叫宝玉收收心。这会子见状，知道拗不过的，只好悻悻答应了，转头交与宝钗打理。

这日，宝钗正和张瑞家的在小厅议事，计算上下多少人出门，好安排车轿。不多时张材家的也来了，请支银子修车轴换幔子顶盖，宝钗记了账，取对牌与她。张材家的去了半刻，回来道：“刘姥姥来了，还带了许多瓜菜，奶奶瞧放在哪里好？”

宝钗想了想，道：“领去大厨房罢。就说多谢费心，这几天家里事多，就不虚留了。你再拿几两银子给她，叫她雇个车家去罢。”张材家的应喏，却干站着不走，道：“老太太正想人说话儿呢，奶奶不如先请示下，要留那姥姥不留。”

宝钗笑道：“老太太原为解闷，未必非那几句野话儿不可。”张材家的听了，只得缄口退出，到二门外当笑话儿对相熟众人讲了，不提。

这里周家的见四下无人，因对宝钗道：“刘姥姥虽村，到底是太太本家。太太要她走，自无话可说，若太太不知道，奶奶让她走了，倒像拂太太面子。”宝钗颦眉道：“留她容易，不过住在哪里？”周瑞家的道：“上次她来，先琏二奶奶那里，后才到老太太院。”

宝钗原不知此事，这会子听这样，心知让刘姥姥进鹊栖堂最妥当，可回想那村媪粗鄙模样，着实又不情愿。抿唇思量一回，灵机一动道：“刘姥姥头次来，听说是姐姐引进府的？”周瑞家的忙道：“我们哪个牌命儿上的，都是借太太的光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会子回禀太太就完了。”

说完二人又议正事，少刻妥当，周家的自往上房走了一遍，然后来到厨房。只见门口两个丫头正扫地，刘姥姥和几个媳妇子坐在台阶上，一见她来，都忙起身问好。周瑞家的道：“姥姥稀客，大老远的又劳烦带菜来。”

刘姥姥先拉过青儿，命她请安，又道：“周嫂子好，托府里的福，上年家中置了块林地，载了几个果树。如今果子熟了，先挑着尖儿送些子来。老太太、太太、奶奶并小姐们山珍海味吃絮了，吃这个换换嘴儿罢。”

周瑞家的笑道：“不然怎么说你有福，老祖宗听见你来，请往那院说话儿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要给老寿星磕头，又怪臊得慌，有嫂子陪我，更好了。”

不一时来到贾母后院，鸳鸯接住，请到下房吃茶。刘姥姥笑道：“今年瓜果菜蔬都丰盛，上回听姑奶奶说的那道茄子配鸡，我们没有鸡，只把鲜茄子摘了三大包。还有芦笋、芸薹、茼蒿、蚕豆豌豆苗儿，再水芹、苦菜、韭菜也拣嫩的掐了几口袋。可惜杏儿梅儿今年才挂果，将将只摘了两包。”

鸳鸯忙笑着道谢，道：“这可送着了，姥姥不知道，家里除了宝二爷，上上下下都爱腌菜配稀饭。素来我们纯菜齑子吃得多，谁知去年腌了一缸椒油芹菜的，又一缸油盐韭菜的，尝一尝，竟也好吃。”

刘姥姥又道：“上回老太太说了，有新鲜王瓜多多带来，这次也挑了三包，都细细擦去露水了。”鸳鸯闻言，知道她说的是黛玉，忖度一回，若不此刻说明，过后倘在贾母跟前提起，倒白惹一场伤心。便趁房中无人，遮掩着将黛玉之事告诉了。

刘姥姥愣了半晌，扯衣襟拭泪道：“宝二爷说过，那样人物规矩是虽死不死的，依我说，小姐是上天做神仙去了。”鸳鸯道：“我们都这么说呢。”一边又告诉她，见到贾母如何说话儿，刘姥姥一一领会，鸳鸯便打听着，趁空儿带她们到上房来。

下一章就是元春殒命了，贾府开始加速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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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心惶惶贾政闻秘语 意殷殷刘媪送瓜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