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种嫁到了别人家,就自己是外人的那种感觉,里里外外都不自在。
这种感觉不用对着男人说,他们没几个能够真正感同身受,换位思考。
事实上她心中十分无力,尤其是对着在现代还在上大学,实际上真真正正扎根在封建社会的的林海。
林海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我想我明白了,其实您是因为环境的巨大落差,才致使您对周遭都是不安、不信任的状态。”
“包括那几位宫中退下来的姑姑,您都留了几分余地。”
“这世上没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我的确是不明白,我想,您的感受应该比我当初第一次出门求学的那种惶然不安,要深刻百倍,我没办法立刻消除您的这种情绪,但是我会让您试着相信我。”
“我知道,哪怕父亲临终病床前,我对天起誓,您也不是全然信任,司马懿都敢对着洛水发誓,可见这世上总有人敢背弃誓言。”
“但您可以相信我们这些士族对于权位、阶层的看重,相信我对我母亲的情分不是作假,如今林家只有你我二人支撑,哪怕日后我有妻有子,二十年内还是要靠着我们二人,我朝以孝治天下,我要重振林家门楣,就不可能与您闹翻。”
颜茗呷了口果茶,“不得不说,你们这些走正经八股取士的,就是舌灿莲花,一阵见血,我因利益而疏远,你却因势利导安抚我,不愧有解元之才。”
“我很奇怪,我是占了你娘躯壳的人,我这样和你分清楚河汉界难道不好吗?”
“颜姨,若您是心术不正之人,怕是您会走在我父亲前面。”
听到这儿,颜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哪怕顶着你母亲的脸?”
他点点头,毋庸置疑,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哪怕顶着我母亲的脸,我们也不愿这种人顶着我母亲的名头作恶,败坏我母亲的声誉,林家是能压下来这些,但是我们父子都忍不得这些事情,我母亲一生端恭守礼,如何能因这等人身后有了瑕疵?”
“说句功利的话,左右已经不是我母亲,所以也只看对林家有无用处,有用处无用处都好生养着,但若是有害,自然不能留。”
“像您这样的君子着实难得,自己做不到,又怎会不钦佩呢?即便我的母亲已然不在,可您亦是我真心敬重的长辈。”
这种心态他虽说是功利,其实颜茗也能理解,只是在法治社会时日太久,对出口就是打打杀杀,接受程度较低罢了。
以孝治天下,林海身为儿子,天然受到母亲掣肘,哪怕林桓把人幽禁,只要那人有了喘息之机,必定报复林家。
所以林海回答才这般干净利落,带着杀伐果断之气。
他苦笑摇头,“只是我没想到,您的心术……正到完全难以亲近。”
“这样子相处不是甚好?我管着林家一大摊子中馈,人情送往,顶着侯夫人的名头,其实日子略无聊了些,可的确舒坦。”
颜茗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只要有的住,有的吃喝,有的穿,银子够花,怎么都能让自己过得舒服,毕竟广厦万千,卧榻却三尺足够。”
“你也不必担心某日我弃林家而去,你也说过的,我和林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我需要这个身份,虽然我和你在钱上分得很清,但是说实话,这个地方,我最信任的人还是你,你我才是休戚与共,不是吗?”
林海见人实在是油盐不进,也停止劝说,目光扫到了门外的仆妇,福至心灵,“实在劝不动您,可我母亲的嫁妆也不能教您白白出力打理,她的私库里面有不少往年的普通布料,还有一些粗粗笨笨的看着就是赏人用的首饰,您随意取用,权当做您的工钱了。”
“您那茗沁斋不过一个月便在姑苏声名鹊起,我母亲的私库光两年就入账了二百余两银子,这工钱还是占了您的便宜。”
虽然林家家大业大,原本就是前朝发家,本朝四代列候,加上世代单传,只娶媳不嫁女,连着几代侯夫人的嫁妆都流入到了林海手中,他自然看不上这些银子,但也不妨碍他觉得这位长辈挣钱点子多。
林家的百万家产,也是世世代代,一点一点靠着出息积攒下来的。
一个月一百两,一年一千二,十年一万二,二十年呢?三十年呢?
她的铺子可能不会支撑这么多年,但是她的生意绝对不会一直是这个规模。
他虽没什么阅历,但是看人本事还是准的。
颜茗实在被他磨的没辙,玩笑道:“可我背靠着林家,生意才稳稳当当,按照你这般说,我还该给林家一些打点钱呢。”
林海难得一噎,她见了,这才心里爽快,“你的意思,你的好意我领了,日后有需要我会开私库的。”
她也怕府上有人嘴不严,出去乱讲被人加工,影响林海的风评。
她还等着林海考中进士呢。
见她答应,林海这才长舒一口气,起身道别,“天色已晚,儿子去温书了,母亲早些休息。”
颜茗挥了挥手,“看书别太晚,注意身体。”
她思量着,既然能够动用一部分原主的私库,那她就多了一部分可用的物资和资金。
当今的流通货币,不是铜钱就是金银,哪怕到了林海嘴里再是粗笨的东西,那也是贵金属。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这些东西,至少可以给她身边的人除了钱以外的其他福利了,都是十来岁的女孩子,谁不爱打扮?
次日,颜茗就叫人把私库里的东西都重新归了类,好的布料继续放在樟木箱子里,次一些的,还有尺头就放在梢间库房,随时取用赏人用。
至于粗笨的不算值钱的首饰,可多了去了,足足收拾出来两个大匣子还多,铜鎏金,金包银,银鎏金,金子银子的都有,没什么设计,不够好看,唯一的优点就是分量足够实在。
还有一些设计不错但是分量轻的,明显过于娇俏的,已经没办法凑成一副头面的,也被她捡了出来,单独用一个稍小的匣子装了起来。
顺手递给了六出两枚银镶珍珠的戒子,两对儿金丁香,做成了梅花状在花蕊嵌珠,“这西珠虽不如南珠,却也比咱们这儿太湖产的珍珠要好,你们四个最近辛苦了,又是忙府里的事情,又是去济慈堂教女孩儿手艺,拿去戴吧。”
六出忙摊开帕子,接了过去,喜形于色,“多谢夫人赏呢,也是外头那些女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可怜见的,她们出去后回来的都唉声叹气的,只道能教一点是一点吧,若是她们有人有天赋,我可以去教她们梳头发的,梳头娘子若是做好了,也有的是达官显贵的夫人找上门帮忙梳头。”
她虽也对那些残疾的男孩儿抱有怜悯之心,但是肉眼可见,男孩儿比女孩过的好多了,也就消了那份多余的善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颜茗在那儿给人打赏小件儿首饰,李掌柜在铺子意气风发。
他昨儿找到了一家新的奶源,质量不差,加上新来的小工,原材料足够今儿花朝节将新品翻倍做还多。
花朝节到处都是踏青赏红,开宴会,祭花神的男男女女,对糕点的需求量自然更大。
所以前一日他就告知铺子里所有人今日提早准备,每人多发两日工钱,众人都是干劲儿十足,一大早就兴高采烈地来了铺子。
茗沁斋的糕点本就长得美观,味道也不差,今日一挂幌子,便有人冲进店里,替主家买糕点。
“掌柜的,那几个新品各种口味各来一份儿,青山隐一斤,蛋黄酥两斤,快快打包,我主家在外头等着呢。”
陆续又冲进来几个人,高升喊着,伙计将已经装好的糕点迅速装好,递给了小厮,并道:“客官,拿好,这是我们一刻钟前装的,今早现做的,为了方便你们时间提前装起来了。”
小厮等在门口时就见到他们忙着装盒了,浑然不在意,“省时间才好,要的就是省了等的功夫。”
有这功夫,就能提前到花神庙了。
接过东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