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伊斯戴着面幕坐在凉亭中茶会的一张宴饮长榻之上,花青色兼紫棠条纹的锦缎软枕在她身后。
其他神裔家族的女性与埃洛伊斯保持着距离,远远相隔,并不靠拢;
女士们或手持精巧折扇,用扇面掩住面庞说着耳边密语;或手持茶饮及酒杯,三三两两谈笑闲聊,望着位处谢泼德家族花园最高处的凉亭外那渐渐西沉的太阳;或在以紫红色斑岩为底板、镶嵌着鲜花图案的马赛克地砖上小幅度地轻旋舞步,脚尖从一丛紫罗兰划过半弧到一朵鸢尾的距离恰好合上帕凡舞的半拍。
不独埃洛伊斯,也有不少女士为了搭配衣饰佩戴着珠宝或薄纱面幕。如果有意表示不想加入社交,可以在脸上戴好天鹅绒莫雷塔面具。莫雷塔面具不但能把整张脸遮住,也表明了这位女士不想开口说话——毕竟为了佩戴莫雷塔面具,需要用口衔住面具内侧的玻璃珠。
数十幅缥缈的轻纱自凉亭高耸的梁檐垂下,应铺设需求巧妙地遮挡住宴饮长榻,形成一个个若有似无的独立空间。模仿高山流瀑趋势的水渠自凉亭中曲折蜿蜒,流淌着落入水渠中的花瓣与果实。
制服严整的侍者在宴饮长榻间穿梭,尽心尽力服侍着神裔——最高凉亭中的神裔,大部分属于各家主支成员,或者被主支提携看好的后辈;
而在最高凉亭周围一丛丛丝绸帐篷中,则由被收拾整洁的奴隶专门服侍各个家族的其余来客。
族长们则在享受茶会之前,正式会面的场所——另一处在谢泼德家族花园中,位置更为隐蔽的凉亭。
等夏姆洛克护送完谢泼德族长到达族长会面处后、他踏进最高凉亭时,有几位女士脸上的莫雷塔面具像无知无觉一样滑落到地上。
就像被光照和甜露吸引的窈窕蜂蝶,女士们不由自主围向夏姆洛克。
夏姆洛克温和地从想要与他对话的各位女士身边一边浅言几句一边走过,直至找到正一人独坐的埃洛伊斯。
夏姆洛克让侍者搬来一张树瘤木但丁椅,坐在埃洛伊斯身旁。
“族长会面,你没有去。奇林戈姆去了,没有和你一起;如果是想争取时间,那很好。如果是想尝试谈判,我不认为尝试谈判有意义;那么,现在的你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应对之法吗?”
说话时,夏姆洛克眼睛望向最高凉亭的露台,视线沿露台阶梯向下,越过草坪上的丝绸帐篷再远眺过去,正好是花园正中央的玻璃温室的屋顶。
已临近夕暮,茶会即将进入尾声。在茶会结束前,玻璃温室中举行诗歌朗诵的余兴节目后,谢泼德家族将发起茶会时刻表上最后一项活——圣地对新任阿伯拉尔族长的欢迎与问候。
埃洛伊斯并未答话,但她眼睫微动,眼瞳似乎在追随夏姆洛克的视线。
玻璃温室屋顶的上方不远处是棋盘一样的草坪,草坪上那一丛丛丝绸帐篷,帐篷中人皆心浮意动。
双亲放松了管束——贵族孩童们尖声笑闹着穿梭过一丛丛丝绸帐篷,边向天空连连发枪,边喝骂诅咒着挡路的奴隶;
卫兵严加了教训——奴隶孩童们则保持着笑容,跟随成年奴隶们一刻不停地听令劳作着,尽量缩小着自己,想成为帐篷之间一件不起眼的活动工具。
而在满是丝绸帐篷的草坪之上是大理石长阶衔接的露台,露台承托起的凉亭,凉亭之中数张宴饮长榻正为世界贵族中的顶端享用。
夏姆洛克状似随意的撩动了一下眼前的轻纱,纱外女士们的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夏姆洛克和埃洛伊斯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例如意图监听或者打探,女士们目光说不定会比他们先发现。
“会面时,我可以代表费加兰度家族微笑、问候然后等待;谈话商讨时,我不能在旁。因为我不是族长,无从得知族长层面不想让我了解的讯息。
幸而如此,我还能作为我个人坐在你身旁。我的言论,可以随时应费加兰度的需要斡旋撇清。
你我的立场都很明确。不必顾虑,利用我吧。
我可以告知你的最后一项讯息——奇林戈姆是最后一个到达会面场所的,其他族长似乎有意等他,然后我就被支开。
既然不要费加兰度家族的帮助,也不愿让奇林戈姆被过多牵累…接下来要面对的社交场合,惯例在茶会上祝福新人丰饶多产、和睦安宁…必要的礼仪无法躲过,你不能默不作声地接受祝福。
这就是目前你要面临的情势。
那么,你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
单方面谈话的最后,夏姆洛克对埃洛伊斯冷静发问。
“邮差。我在等邮差。”
过了一会儿,埃洛伊斯的声音才从珍珠面幕后传来。
夏姆洛克等的就是这个。
“你回来了,终于。”
夏姆洛克点点头,率先起身,将手伸到埃洛伊斯面前示意她扶住他的臂膀。
埃洛伊斯借力夏姆洛克站起,珍珠面幕随起身动作轻微晃动。站起后,埃洛伊斯自己迈步走向凉亭外的露台。
凉亭中其他天龙人贵族好奇地看着埃洛伊斯走过。如今,埃洛伊斯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眼中都具备了垂死挣扎的观赏性。
并不理会周遭闪烁着恶意的眼光,埃洛伊斯在露台上望向天空。伫立片刻后,埃洛伊斯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着天空挥手。
——她果然疯了。
把心里话都写在脸上的贵族们窃窃笑着,但很快笑容就僵住了。
忽然,天空中出现一个正在越变越大移动的黑点,直直冲向正往凉亭所在的方位!
想起圣地屡次被侵入袭扰的可怕记忆,凉亭中的贵族们惊叫呼唤着夏姆洛克,却发现夏姆洛克不紧不慢地在原地抿着侍者刚刚斟上的红葡萄酒。
而侍立在旁的卫兵们听到呼唤早就慌慌张张前来护卫,海军则张开架势准备处理入侵者。
“…请,不要干涉。那是我的邮差,并非任何危险存在。”
埃洛伊斯在露台上开口,缓慢对拿着两把十手的海军说道。
拿着十手的海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稳定着情绪与埃洛伊斯说话:“命令是护卫圣地,不允许任何差池;不管那是什么,可疑就该排除——”
拿着十手的海军话音未落,两束黑色的箭头像鹞鹰扑向脱兔一样往海军身上贯穿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军用十手略略格挡住箭头,迫使箭头偏转方向钉入地面。
“反驳世界贵族?!你既然听到埃洛伊斯宫的要求,就该识趣退下!”
从草坪的丝绸帐篷处走向凉亭的正是曼麦亚·军子——曼麦亚·军子是神之骑士。
曼麦亚·军子走到埃洛伊斯身边,对正把酒杯放回托盘的夏姆洛克点头致意;军子喝令海军和卫兵全部退下,并凭借在身旁蓄势待发的黑色箭头压制住想要抗议的贵族。
把控好场面后,军子转头对埃洛伊斯低声说道:“…埃洛伊斯宫,许久不见了。在禁闭室外见到你,真是稀有的体验。”
军子又扬声对走到近前的夏姆洛克说道:
“下界虫豸不清楚,骑士团能允许外物飞到这个领域,就绝不会有问题。”
“不错,我会命人与海军接洽,”夏姆洛克一手扶在佩剑剑柄上;另一只手挥了挥,示意想来凑近的贵族稍候,“不清楚圣地常态,谈何保护——埃洛伊斯,你这是在干什么?”
埃洛伊斯没有答话,只是蹲了下来,把双手抚在地上。
很快,部分露台区域和露台四周的地面开始像发胀的面包鼓起来,变得松松软软。
刚才还渺远的黑点,在说话间已经距离近到可以目视来者为何——一只戴着邮递员帽子的大信天翁。
“海拔一万米的高空,每次送报员都很辛苦。”
埃洛伊斯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呼哧呼哧的信天翁挎着包裹一头栽到了埃洛伊斯刚刚松软化的区域。
侍者想上前去为埃洛伊斯取包裹,但被她拒绝了。
埃洛伊斯踏上松软区域,轻轻跳了几步,来到信天翁身边,帮助它缓过来。
“我们并非针对埃洛伊斯宫。夏姆洛克圣,难道您认为诸位神裔都是气量狭小之辈吗?
但我不能不为此忧心。埃洛伊斯宫职责特殊,毕竟曾有智者说过‘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不是通过一种历史的观念与先人联系在一起,那还算什么生命①—’。保全一个执笔不久就理智全无的史官,视其他家族如无物,费加兰度家族是不是…过分了?”
用照入凉亭的最后一缕霞光、玩赏着变色玻璃杯中葡萄酒的玛卡斯·昆体良口齿清朗,音韵铿锵。
“既然德不配位,就该尽早让贤;奇林戈姆圣,这次可别再妄想倒打一耙了…一味听凭私情任性,置职责不顾,过度滥用身份,真是让人作呕。”
将手中的象牙镂雕折扇急速合拢的巴贝特·阿尔比娜语带傲慢,不容置喙。
“我若是你,就欣然领受这份好意,埃洛伊斯宫。
谢泼德家族不是发起族长会议直接动议弹劾你放弃族长之位,而是在茶会这种温和场合,让圣地的意见不作伪饰地摊在你眼前,让你知晓真实想法…这份诚挚和周全,只有不识好歹的人才会辜负。”
将双脚惬意地支在两位奴隶纤瘦肩胛骨的托普曼·提比略语速轻缓,冷静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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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围猎【施工中·不好,要部分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