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7日夜,英国的夜空被七道飞驰的扫帚划出呼啸的轨迹,而紧随其后的食死徒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披着黑袍的秃鹫,从四面八方朝着七个哈利·波特包抄过去。
各种颜色的光束在云层之间交错穿梭,每一次碰撞都炸开刺目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布料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整片天空像一口正在沸腾的、装满了绝望的大锅。
莫里埃尔的意识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迎面扑来的、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的狂风,然后是□□正在剧烈颠簸的扫帚。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用一双成年男人的、指节粗粝的手紧紧握着扫帚柄,而扫帚前面的位置坐着乔治·韦斯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两只耳朵还完好无损地长在脑袋两侧。
她迅速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追来的食死徒们——大约有三四道黑影,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正举着魔杖,杖尖已经亮起了让人后背发凉的绿光。而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大约落后了三四百码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她不需要看清脸就能认出来,那个骑在扫帚上依然能把黑袍穿出肃穆感的人,是斯内普。
莫里埃尔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一道红光正从她耳边的位置擦过去,灼热的气浪几乎要把卢平的头发点着了。
“乔治!俯冲——往左前方那团亮光飞,那里有个地铁站!”
乔治偏了偏头:“莱姆斯,你确定?我们不是说好了飞到——”他后面的话被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咒语打断了,那道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鬓角的几根头发烧焦了一小撮。
“这么飞目标太明显了!”莫里埃尔一边说一边将扫帚猛地往下一压,扫帚立即像被人从高楼上扔下的砖头直直地朝地面俯冲下去,失重感让乔治的胃猛地翻了个个儿。莫里埃尔则抽出魔杖给两人用了铁甲咒,透明的屏障在空气中刚刚成形就被一道钻心咒的余波撞出了蛛网裂纹。
在他们身后,原本正朝着卢平发射咒语的塞尔温有点发愣。他手里的魔杖还指着前方的虚空,杖尖上凝聚着一团即将发射的、暗红色的光芒,但目标突然自杀式地俯冲了下去,冲向了他从未涉足过的、属于麻瓜的、充满了铁皮盒子和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古怪机器的领域。他们不是应该往荒野、往海边、往任何没有麻瓜的地方飞吗?他犹豫了极短的时间,然后咬着牙跟了上去——反正黑魔王今晚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至于会不会被麻瓜看见,那是明天《预言家日报》头版该操心的事。
而他身后的斯内普——那个一直保持着微妙距离的男人——原本已经将魔杖对准了塞尔温的后背,准备在对方发出致命一击之前用神锋无影把那道咒语打偏。但他看到卢平带着乔治直直地栽进了伦敦东区那片密密麻麻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街区里。
卢平不会这么飞。
除非那个“卢平”已经不是卢平了
斯内普在夜风中眯起眼睛,收回了对准塞尔温的魔杖,加快了速度跟上去,他想看看这个“卢平”到底打算干什么。
莫里埃尔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去想斯内普在想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乔治、身后的咒语、以及通往最近地铁站的路线上。她在下坠过程中不停告诉乔治往哪飞——“往左,往左,往右,前面那个烟囱旁边拐,对,就是那个”——同时一刻不停地朝身后甩着咒语。
铁甲咒的屏障被击碎一道她就补一道,中间还夹杂着各种攻击咒语。
“火焰熊熊!”一道橘红色的火柱从她的杖尖喷出去,在塞尔温面前立起了一面火墙,逼得对方不得不紧急拉升高度;“霹雳爆炸!”一串蓝色的光球像烟花一样在夜空中炸裂,碎片溅到另一个食死徒的袍子上烧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窟窿;“钻心剜骨!”一道红色的弧光擦着身后食死徒的袍角飞过去,那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统统石化!”一道灰色的光束像被扔出去的长矛,直奔第四个食死徒的面门,那人偏头躲了过去,但躲的幅度太大,扫帚在天空中翻了个跟头才重新稳住。
乔治在前面听着身后卢平嘴里蹦出的咒语越来越离谱,那些念咒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密集而连贯,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听到“钻心剜骨”的时候眉毛跳了一下,听到“阿瓦达索命”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片刻,扫帚差点又失去平衡。
“莱姆斯,你刚才是不是喊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又一道绿色的光从他身后飞了过去,这道光的准头比上一道好得多,直接朝着塞尔温的面门去了,塞尔温狼狈地偏头躲开,那道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把他身后的一棵树轰成了两截。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麻木地说:“好的,阿瓦达索命,好的。莱姆斯,我知道最近压力大,但你有没有考虑过——用除你武器?或者昏迷咒?实在不行,一个四分五裂我也能接受,但阿瓦达索命是不是有点儿——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把不可饶恕咒当烟花放了?”
“这会儿还管什么不可饶恕咒?”莫里埃尔一边说一边又朝身后甩了一道绿色的光,这道光在空中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弧线,朝着一个她连脸都没看清的食死徒飞过去,那人尖叫着俯冲下去才躲开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这人疯了吧”的惊恐,“要是咱俩真被咒死了,你打算先不原谅谁?伏地魔还是我?”
乔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发出被风吹变调的大笑:“梅林的胡子啊,你今晚是不是喝了什么过期的东西?”
在后面的夜空里,追击的食死徒们正在经历一场他们职业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令人困惑到怀疑人生的攻击。他们追了这么多年的凤凰社成员,从来没见过哪个凤凰社的人用索命咒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甩——这不是卢平,这绝对不是卢平,卢平是个有原则的、遵守《国际保密法》和《反不可饶恕咒法案》的好人,不会在逃命的时候把自己搞成一个行走的杀戮咒发射器。塞尔温一边骂骂咧咧地躲开又一道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的绿光,一边在心里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跟黑魔王汇报:卢平彻底疯了。
斯内普在更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在夜风中保持着训练有素的空白。
占据了卢平身体的这个东西,正在用一种只有麻瓜出身的、从小看多了动作电影的人才会有的思维方式战斗:先打,打完再说,管它什么规则不规则。
斯内普加快了速度,他得在塞尔温彻底发疯之前赶到现场,至少要确保今晚没有凤凰社的人真的死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绿光底下。
“统统石化!”莫里埃尔的这道咒语是她今晚打得最准的一发。灰白色的光像被上帝掷出的标枪,穿透了夜风和爆炸的烟尘、穿透了塞尔温匆忙补上的铁甲咒的缝隙,准确地命中了他的手。
塞尔温的右手从手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石头,灰白色的石纹沿着他的手指迅速蔓延,他的手指僵硬地蜷缩在魔杖上,既握不紧也松不开,整个人在扫帚上猛地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就直挺挺地坠落了下去。
“芜湖!”莫里埃尔忍不住喊了一声,那声音从卢平温和的、饱经风霜的嗓子里喊出来,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像一位老教授忽然在课堂上跳起街舞般的违和感。
紧接着,又一道索命咒从她的杖尖飞了出去——这道是她顺手甩的,连目标都没来得及看清。绿光在夜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朝着后方那一小群食死徒飞过去,塞尔温已经掉下去了,剩下的两个食死徒尖叫着散开,其中一个的扫帚尾端被绿光擦了一下,整个扫帚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被稳住。
最后,索命咒直冲落在最末端的斯内普而去,那道绿光从他左侧呼啸着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魔法波动拂过他的袍袖。他下意识地偏头,绿光从他颧骨旁边不足一寸的位置擦过去,把他耳边的一缕头发切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非常简短的、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词。那个词的大致意思是:他对今晚的这个“卢平”已经有了相当明确的定性。
莫里埃尔没有看见斯内普的表情,如果她看见了,大概会在接下来的整段地铁旅程中都保持心虚的沉默。
她和乔治在距离地铁站入口大约还有一百码的时候开始减速,扫帚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过去的,两个人同时从扫帚上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朝着地铁站入口跑去。
莫里埃尔在奔跑间隙用魔杖在空中画了两个圈,两张带着磁条的地铁票从杖尖飘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一把抓住,拉着乔治穿过闸机,像两条被鲨鱼追赶的、终于看见了珊瑚礁的小鱼一样,挤上了一辆刚刚关上门、正准备启动的列车。
车门在他们身后“嗤——”地一声合拢,将外面那个充斥着咒语与爆炸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了玻璃门之外。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加完班正在打瞌睡的上班族,一个戴着耳机听音乐的少女,还有一个正在翻看报纸的老人。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长袍、气喘吁吁的男人从车门里挤了进来,毕竟伦敦的地铁里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两个穿着戏服的、大概是刚从某个主题派对上跑出来的男人,在这座城市的地铁系统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奇观。
乔治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喘着粗气,被夜风吹得通红的耳朵在车厢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两只都在,完好无损,莫里埃尔特意多看了一眼,确认了这一点,然后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乔治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盯着车厢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环看了一会儿:“所以,地铁。莱姆斯,你知道我活了一辈子——十七年——从来没坐过这东西,弗雷德要是知道了得嫉妒得发疯。”他偏头看了莫里埃尔一眼,“你刚才用的那个是什么咒语变的?变形咒?还是无中生有咒?”
“变形咒。”莫里埃尔说完就迅速转移了话题,“只要等哈利安全抵达陋居,今晚的行动就算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幻影移形回去。”
而在她们身后,此刻的地铁站入口处,斯内普正站在自动售票机前面,身后跟着三个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着魔杖的食死徒。他们的兜帽已经被摘下来了,其中一个正用“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表情盯着闸机上那排闪烁着的红色指示灯,另一个则试图用自己的魔杖去捅检票口的缝隙,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可以被撬开的机关。路过的行人开始注意到这群人了——几个大半夜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小木棍、还举着几把看起来像是从电影道具组借来的扫帚的男人,站在地铁站的入口,对着闸机露出困惑又严肃的表情——有几个年轻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拍照,嘴里嘟囔着“行为艺术吧,大概是行为艺术”。
“这是什么?”塞尔温盯着那排售票机,茫然地问。
“自动售票机,”斯内普语气平淡,“麻瓜用来购买地下交通工具乘坐凭证的设备。”
塞尔温和另外两个食死徒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问:“怎么用?”
斯内普沉默以对,他知道怎么用——他当然知道怎么用,他在麻瓜世界里生活过,坐过地铁,买过票,甚至知道高峰期的时候要往哪个方向挤才能挤上去。
但他只是站在售票机前面,用“我也无能为力”的表情看着那堆按钮,然后无奈地说:“我建议,我们放弃这条线。那东西——”他对着闸机抬了抬下巴,流露出轻蔑的表情,“会钻进地底下,而我们对地下的一切一无所知。与其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报告主人,说目标已经脱离了我们的追击范围。”
那个被石化咒击中过肩膀的、此刻左臂还在隐隐作痛的食死徒第一个点了点头。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一边嘟囔着对麻瓜交通系统的各种不满和嫌弃,一边转身离开。
斯内普走在最后面,步伐不急不缓,黑袍在地砖上拖出黑色的尾迹。
他在心里给自己今晚的表现打了个“完美”的分数。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不仅会用地铁,甚至还知道从这条线转哪条线可以到格里莫广场附近。但黑魔王不会想知道这些,而那个占据了卢平身体的、会用阿瓦达索命打鸟的灵魂——她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用一句“我不会”就把这整条追击线画上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然后带着这一组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食死徒回去复命。至于卢平和乔治是怎么从地铁里溜走的——那是麻瓜科技的问题,不是食死徒能力的问题。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