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架上的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分。
邓布利多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在书桌的右侧边缘。他在昨晚就已读完了这份简报的全部内容,而现在他在翻看第二遍。不是因为他没理解——经过罗恩检验,这份简报的措辞比大部分麻瓜科技文献更容易让巫师进入语境——而是因为他想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那些数字的含义。
猫头鹰可以送信,但猫头鹰不会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绕地球旋转,麻瓜卫星却可以做到。
他把文件夹放进长袍内袋,站起身来。福克斯从窗台的栖木上偏过头,用喙整理了一下翅膀内侧的羽毛,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邓布利多摇了摇头:“不用跟着。”
他走向壁炉,抓起一把飞路粉,落入火焰:“破釜酒吧。”
绿焰翻涌,吞没了他。
片刻后,他从破釜酒吧的壁炉里跨出来,拍了拍长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炉灰。午后的光线从吧台上方那扇积着灰尘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酒馆里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蜷在角落的椅子里打盹,另一个趴在吧台上,面前放着半杯喝剩的火焰威士忌。
老汤姆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到来人时,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邓布利多一眼,目光在那件深蓝色长袍和垂到胸前的银白色胡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把抹布搭在肩头。
“邓布利多教授,”他说,声音是一贯的沙哑低沉,“有阵子没见您从这路过了。”
“确实有段时间了。”邓布利多说着,朝吧台走近了两步,“伦敦的天气比霍格莫德温和一些。”
汤姆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只干净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来点什么?茶?还是——”
“不必了。”邓布利多摆摆手,“我只是路过。”
汤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破釜酒吧干了四十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不问客人去处的本事。他只是把那只杯子又收了回去,拿起抹布,重新擦拭吧台上一块已经锃亮的区域。
邓布利多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朝门的方向掠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窗外的光线角度。他伸出左手,食指在长袍内侧的布料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忽略咒。
一种低功率的、不会引起任何魔法波动检测的屏蔽——不是隐身,只是让路过的视线更容易滑过他。他推开门,走进伦敦午后的空气里。
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各自忙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拐入旁边那条窄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咖啡馆的后走廊。
包厢在最里面,紧靠着厨房的拐角。金斯莱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门。
房间里有两把扶手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两个杯子和一壶正在冒热气的红茶。首相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茶碟边缘有一道干涸的水渍。
看到邓布利多进门,他站了起来,伸出手。
“邓布利多先生。”他的语气与金斯莱转述中一致——直接、干脆,没有寒暄的前奏,“谢谢你来。”
“谢谢你的邀请。”邓布利多握住那只手,厚实有力,掌心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高。握手持续了两秒多一点,然后松开了。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半圈,然后落在那枚银色的摄像设备上。设备大约巴掌大小,被固定在墙角的支架上,镜头正对着两人所在的位置。旁边有一根细线,连接到墙壁插座旁边的一个小盒子上,盒子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它的存在没有被刻意隐藏,但也没有被主动指出。
邓布利多看了它两秒,然后坐下。
“您认识这个?”首相问。语气不是提问,更像是在确认。
“我最近读过一些关于麻瓜通讯技术的资料。”邓布利多说着,端起那杯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掐着时间准备出来的。“视频记录,对吗?可以将画面与声音同步存储在设备里。”
“不止是存储。”首相说,拿起自己那杯茶,但没有喝,“它会实时加密传输到另一个地点。如果这个房间在接下来的某个时间里,有人使用了‘记忆修改’之类的魔法,另一端还会有备份。”
他的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技术流程。
邓布利多看着那枚闪烁的指示灯,没有移开目光。他没有说“我不会修改你的记忆”,因为那听起来像辩解。他也没有说“我理解你的谨慎”,因为那听起来像居高临下的宽容。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合理。”
首相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颔首。那不是一个放心的表情,更像是一种“你通过了第一道关卡”的确认。他放下茶杯,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先确认一件事,”他说,“你能代表你们那边做决定吗?”
“不能。”邓布利多说,回答得很干脆,“我没有权力代表整个巫师界。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以及一部分意图改变现状的人。魔法部依然存在,依然在处理大部分日常事务,但目前许多部门已不在有效的控制范围内。”
“我知道。”首相说,“金斯莱提过。所以这不是官方签订的协议,只是——初步接触。”
“初步接触。”邓布利多确认道。
首相靠进椅背里,目光从邓布利多脸上移到房间角落那枚摄像头上,又移回来。他沉默了大约三秒。
“金斯莱提到,你决定不修改那些军警的记忆。”他说,“东区行动的参与者,临时监狱外围的看守——你不会施那个‘让他们忘掉一切’的魔法,这不像你们世界的人通常会做的选择。”
邓布利多没有接话。
“为什么?”首相问。
“因为过去我相信‘让他们忘记’是最好的保护方式。”邓布利多说,“这是一种善意,但它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塔德菲尔德那晚之后,我重新考虑了这一点。那些居民没有魔法,但他们做出了选择。他们站出来,保护了自己的街区。如果他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下一次他们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首相沉默了一会儿。“塔德菲尔德的居民被告知了真相?”
“一部分。他们相信了告诉他们真相的人。”
“那他们会被修改记忆吗?”
“不会。”
首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快速,轻巧,像在确认什么。他微微后靠了一些,肩膀的弧度比之前稍松。
“我先声明一点,”他说,“我同意派出军警,不是因为我相信巫师界会有所谓的‘正义’或‘合作’。我同意派出军警,是因为那些恐怖分子的目标是我管辖下的平民。我得做我该做的事。”
“我理解。”邓布利多说。
“你不完全理解。”首相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但至少你在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保密法,”他说,“我上任第一天就被迫知道了它的存在。这是巫师单方面制定的规则,麻瓜没有参与起草,没有表决权,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渠道提出异议。几百年过去了,麻瓜已经发射了卫星,造出了可以覆盖全球的通讯网络,发展出了能够远程监控和记录事物的技术,但我们仍然被排除在‘知情’之外。恕我直言,这是歧视。”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你们认为麻瓜无知,无知到无法承受真相。”首相继续道,“但这是你们持续塑造出来的结果。一个几百年没有被告知真相的群体,当然会看起来无知。而这个结果反过来被用作进一步隐瞒的理由。这是一个封闭循环。”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一份需要存档的会议纪要。他把手放回桌面上,重新交叠。
“你说得对。”邓布利多说。
那一瞬间,首相的后半句话似乎被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两秒才重新开口:“……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承认。”
“我用太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邓布利多的声音里没有自我辩解的意味,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太长时间了。”
“那现在呢?”
“现在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改变了。”邓布利多从长袍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盒子里装着一个设备,大致相当于两本厚书叠起来的大小,黑色外壳,一侧伸出一根细长的线缆,线缆末端是一个金属接口。“这是星群网的终端接入设备,通过它,你可以连接到我们建立的信息网络。”
“这是什么原理?”首相的目光落在那台设备上,没有伸手去碰。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拨号’接口。麻瓜的电话线可以承载信号传输——它不会干扰你们现有的通讯系统,不需要改造线路,只需要接通一条电话线。这台设备会把信息转换为你们能够接收的形式。”邓布利多把设备往前推了推,“通过它,你可以联系到我,也可以收听一些巫师界的信息广播——那些魔法部不会告诉你的内容。但它的权限是有限的,类似于游客账号:可以浏览公开内容,可以发送消息给我,但不能下载数据,也不能发布信息。”
“为什么?”
“信任需要逐步建立。如果你决定深入参与,权限可以调整。”
首相低头看着那台设备。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外壳的侧面——轻微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它的材质。“你们的技术人员会来安装?”
“如果你同意的话。会有一个熟悉你们这边通讯系统的技术人员来操作。”
首相把设备从桌面中央拉到了自己这一侧,放在茶杯旁边。“我会让人检查它,”他说,“然后——试试看。”
“很合理。”邓布利多说。
“我不能承诺任何官方的长期合作。”首相说,“内阁、议会、国际压力——如果食死徒再次发动袭击,我必须采取反制措施。”
“我理解。”
“如果你们那边的战争蔓延到麻瓜城市,我们不得不介入呢?”
邓布利多看着他。“我不会欺骗你那不会发生,但我们会极力避免,”他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沟通的渠道——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至少先沟通。”
首相没有说话。他把那台黑色的设备又往里推了一小段,让它和茶杯并排。
“我会约束参与东区行动的军警和外围看守,”他说,“他们不会主动谈论那晚的事。你们那边,你负责。”
“我会确保。”
首相靠回椅背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我听说,你活了一个多世纪了。”
“一百一十四岁。”
“年长者通常经验丰富,但也会陷入经验的牢笼。但你刚刚承认自己花了太长时间才意识到保密法的问题。至少说明你在改变,也愿意承认自己过去可能错了。对于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来说,这不算常见。”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几个人一直在提醒我。”
“他们应该也挺不容易的。”
“确实。”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清脆声响,和一句模糊不清的对话。窗外的小巷里,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走过,看了窗户一眼,然后跳上对面的围墙,消失了。
首相站起来,伸出手。邓布利多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保持联系。”首相说,“如果你那边发生任何可能波及麻瓜社区的事件,我需要提前知道——至少是知道我的警力该部署在哪里。”
“我会确保你收到消息。”
“至于其他事,我目前没有任何承诺。我需要观察你们的‘转变’是否真实。”
“我不要求你相信我,”邓布利多说,“我只要求你愿意继续对话。”
首相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设备,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合拢。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听到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把它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味道已经发涩了,但他没有在意。他拉开包厢的门,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小巷的侧门。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倾斜了。
他沿着街道缓慢地朝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伦敦的空气里带着汽车尾气和某家面包店飘来的黄油香气的混合气味,行人三三两两地经过,偶尔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长袍、留着全白胡须的老年人在麻瓜伦敦的街头不算常见——但大多数人的目光只是礼貌地一掠而过。
经过一个街角时,一个小女孩从她母亲身边跑出来,停在他面前。她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一颗糖,抬头看着他。
“老爷爷,”她说,声音清亮,“你迷路了吗?”
她的母亲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满脸歉意,但邓布利多已经蹲了下来。
“没有,”他说,“我只是在散步。”
“你穿的好像电影里的人,”小女孩歪了歪头,“你是演员吗?”
“不是。我只是一个老教师。”
“那你教什么?”
“教魔法。”
小女孩的母亲发出一声低低的笑,拉住了女儿的手。“宝贝,我们该走了。和爷爷说再见。”
小女孩没有追问魔法。她只是挥了挥手,说“再见”,然后被母亲牵着消失在人行道转角处。她的红色羽绒服在人群中闪了几下,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邓布利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泰晤士河在不远处展开。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对岸的建筑轮廓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在河边的石栏前停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
水声持续而平稳。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被母亲藏在家里,从不让任何人看见。悲剧的原因不是魔法的存在,只是因为她的“不同”被人当作了恐惧的理由。他想起塔德菲尔德的麻瓜居民——他们看见魔法时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试图驱逐。他们只是接受了,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和那些“不同”的人并肩站在了一起。
有人在旁边站定了,但他没有立刻转头。
“鲍里斯忘了一本书在伦敦住宅,”一个声音说,“我正好要出门散步,他就让我帮忙取。我顺路过来的。”
邓布利多依然看着河面。“取到了?”
“——那当然。”
邓布利多终于转过头。格林德沃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面色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完全真实的事实。只有他的手指在斗篷边缘轻轻捻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认识他近一个世纪年的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散步。”邓布利多重复了一遍。
“散步。”格林德沃说。
“从霍格莫德到伦敦来散步?”
“伦敦是个好地方。河边的光线不错。。”
邓布利多没有揭穿他。他把视线转回河面上,让嘴角维持在一个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弧度上。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斑在风的影响下不断变化,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用碎银子做成的书页。
格林德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塔西娅推荐了一部麻瓜音乐剧,《西贡小姐》。”他说,语气尽量随意,“一个人去剧院太无趣了。正好遇到,不如一起?”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格林德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麻瓜艺术感兴趣了?”
“退休老人的娱乐活动,至少比站在河边看水强。”
河面上的风短暂地变向,把他们的长袍下摆朝同一个方向吹去。远处的塔桥在午后的光线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灰色轮廓,桥上的车辆正在缓慢地移动。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格林德沃的侧脸。“几点开场?”
“七点半。”
“那还有时间吃个晚饭,波比的甜食禁令大概在麻瓜世界无效。”
格林德沃发出一声短促的、介于嗤笑和认可之间的声音。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沿着河岸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一步不算邀请,但也算不得拒绝。
邓布利多跟了上去。
河面上的光斑在风中持续碎裂、重组,银色和灰色交替闪现,像无数面正在翻动的、沉默的镜子。他们的影子在午后的地面上交汇又分开,随着脚步的节奏缓慢延伸,最终穿过石栏的阴影,消失在被河水浸湿的石板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