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停下来了。车身猛地一颤,朱莉扶了一下座椅靠背,稳住身体。
包厢外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高年级的学生们从包厢门口经过,声音嗡嗡的。
他们的行李、书包、猫头鹰都留在车上,西里斯说别管它们,等分院仪式结束,它们自己会跟过来。朱莉站起来,詹姆和西里斯跟在她后面,三个人沿着过道往车门走。过道里挤满了人,朱莉被挤得东倒西歪,她小声说“对不起”,说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朱莉缩了一下脖子。九月初的苏格兰已经很冷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钻进她的袍子领口,凉飕飕的。她把袍子裹紧了一点,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站台上面站满了学生。一盏孤零零的灯挂在柱子上,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纱。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
那个声音大得像打雷。朱莉看见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站在月台尽头,他的头发又长又密,胡子也乱糟糟的。他穿着一件巨大的鼹鼠皮大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明亮得刺眼。
“一年级新生,跟我走!小心脚下,路不好走!”
朱莉跟着人群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想找詹姆和西里斯,但人群太挤了,她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头顶。
“朱莉!”
詹姆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转过头,看见詹姆踮着脚尖,一只手举过头顶冲她挥了挥。西里斯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走散了,等会儿再说!”詹姆喊了一声,然后就被挤走了。
朱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那个男人带着他们走进一条小路,朱莉听见一个男孩兴奋地和同伴说,这是霍格沃茨的传统,一年级新生要走霍格沃茨四位创始人当年走过的路,他们当年就是通过这条小路发现霍格沃茨的选址地的。
小路又窄又崎岖,前面的学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在最前面,油灯高高举着,光晕在黑暗的山路上晃来晃去,像一个移动的星星。
“还有多远?”前面有人小声问。
“别问了,走就是了,”另一个人回答。
朱莉没有说话。她的鞋已经沾满了泥,袍子的下摆也湿了半截。她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袍子才穿了半个小时。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风越来越冷,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水草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湖,湖面很大,水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嵌在山谷里。湖面上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湖边停着许多小船,一艘一艘地排着,木头的船身,船头挂着一盏小灯。
“四个人一条船!”高大的男人喊道,“上去坐好,别站起来,别乱晃!”
朱莉跟着人群往小船走去。她被分到了一条船,船上已经坐了三个女孩。一个黑头发的,一个棕头发的,个子高高的,一个金头发的。三个女孩都在互相打量,谁都没说话。
朱莉上了船,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船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等船稳了才松手。
黑头发的女孩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没说话。棕头发的女孩低着头。金头发的女孩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白的,头发卷卷的。她看了朱莉一眼,目光在朱莉的黑袍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朱莉没有在意。她转过头,看别的船。
红头发的莉莉·伊万斯和那个头发油腻腻的男孩坐在一条船上。
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条船,詹姆和西里斯坐在那里,同船的还有两个男孩,一个胖胖的,另一个瘦瘦的,詹姆正和那个胖男孩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西里斯坐在船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灰色眼睛看着湖面。
“都坐好了?”高大的男人站在最前面那条船上,举起油灯,“出发!”
所有的小船同时动了起来。
朱莉坐在船上,感受着船身在水面上轻轻起伏。湖水很静,船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船头劈开水面发出的细碎的哗哗声。天上的星星比她在伦敦见过的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钻石撒在黑绒布上。有些星星很大,有些很小,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城堡就在前方。她以前从来没参观过城堡,那些昂贵的修学项目,不是她一个孤儿负担得起的。但朱莉敢说,从前麻瓜小学组织的那些修学活动,那些别人口中叙述的,巍峨壮丽的古堡,远不能和这座城堡相比。霍格沃茨城堡塔楼林立,尖顶参差,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一扇一扇的,像无数只眼睛在暮色中亮起来。
船驶近了,所有的小船都自动泊入了船屋。
他们跟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从船坞出去,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
他们终于进入了城堡,现在朱莉和莉莉·伊万斯平行了,她和莉莉小声说着话,那个油头男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们经过一条条走廊,墙上挂着画像,画像里的人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都转过头来看,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打哈欠,有的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巨大的橡木门前。门上刻着蛇、狮、獾、鹰,四种动物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字母H。
高大的男人敲了敲门,进去了。一年级新生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朱莉站在人群中间,她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她忘了问詹姆和西里斯,分院仪式到底是怎么弄的?听詹姆的形容,好像他们要去和巨龙搏斗似的。她踮起脚尖,想看看前面,但只能看见一个个黑压压的后脑勺。詹姆·波特的乱发在她不远处支楞着。
“紧张吗?”旁边有人问。
朱莉转过头,是那个棕色头发的高个女孩。
“还好。”朱莉说。
“我叫恩雅。恩雅·福西特。”
“我叫朱莉。朱莉·简。”
那扇巨大的橡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满脸严肃,身着一件翡翠绿色长袍的女巫站在门口。黑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是石头刻的。她的目光扫过所有新生,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一年级新生,跟我进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排成单列,不要拥挤,不要喧哗。”
朱莉跟着人群往里走。
朱莉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房间。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上面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天空。上百只蜡烛在房间里飘着,烛光摇曳,把整个礼堂照得金碧辉煌。
四张长桌从礼堂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桌子上摆着金色的盘子和高脚杯。每张桌子后面都坐满了学生,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各色围巾。朱莉发现是红黄蓝绿四种颜色,应该是对应着四个学院。
前方坐着教授们,正中间的那把华丽的高背椅坐着邓布利多教授,朱莉看着邓布利多教授,眨眼问好,不知道教授能不能看到她。
前面有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一顶帽子。那帽子很旧,很脏,打着补丁,皱巴巴的。它突然唱起了歌。
朱莉眨了眨眼,一顶会唱歌的帽子,朱莉觉得她要习惯,以后说不定还有更令人吃惊的事发生呢。朱莉听帽子唱完歌,明白了这顶帽子原来就是分院道具,他们只要戴上帽子就行了。她松了口气,她真的不想和巨龙搏斗。继而又紧张起来,不知道这帽子会不会突然在她脑子里扔几个考题给她做,要是做不出来怎么办。她低下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教科书上的导论和几个咒语。
麦格教授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我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走到前面来,戴上分院帽,坐到凳子上,等待分院结果,”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礼堂里回荡,“分院结束之后,回到对应的长桌就坐。”
她展开羊皮纸。
“艾博,汉弗莱。”
一个茶色头发的男孩跌跌撞撞地站出来,他紧张地坐下去,帽子在他头顶只戴了一小会儿,帽子就张口喊:“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长桌上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阿普尔比,艾琳。”——“赫奇帕奇!”
“布莱克,西里斯。”朱莉注意到他的名字一被念到,斯莱特林的人就都望着他,一副他一定会分到斯莱特林的理所当然的表情。西里斯从新生群里钻出来,满脸高傲,满脸阴郁,一想到他可能要被分去斯莱特林,脸上的表情甚至出现了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极端、可怕。
分院帽在他脑袋上戴了一分钟。斯莱特林长桌上都在等,其中一对金发的情侣看起来尤为关切。没有人知道帽子在干什么,布莱克家的人当然是去斯莱特林,这还用想吗?西里斯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个劲儿和分院帽说他打死不去斯莱特林,他要是去了立刻把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点啰!帽子哈哈大笑,一个布莱克竟然不去斯莱特林?那么——帽子大喊:“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爆发一阵掌声,一些高年级似乎觉得布莱克被分到格兰芬多是一件好玩的事,几乎相当于狠狠在萨拉查·斯莱特林脸上扇巴掌,他们掌声犹为响亮。斯莱特林长桌上,一个金发女孩的杯子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不满的声音。她的浅金色头发男友正在说着什么。西里斯·布莱克,布莱克家族核心的核心,长子的长子,竟然被分到了格兰芬多!二年级的诺特和同伴窃窃私语,认为分院帽出问题了。倒是八岁那年被西里斯·布莱克狠狠修理过的卡罗松了口气,他不用辛苦背诵和布莱克长子交往的开场白了。
西里斯喜气洋洋地走到格兰芬多长桌旁,那满脸喜色真是挡都挡不住,他咧嘴大笑,也让他精致的面庞更英俊了。他真挚的表情告诉礼堂里的所有人,他是真的开心,真的喜欢格兰芬多!格兰芬多的学生们站起来欢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背,有人冲他吹口哨,赫奇帕奇桌子上也有人起哄。格兰芬多桌上有人大喊“布莱克!布莱克来我们这边!”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他在人群中坐下来,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其他人的分院结果。
“布朗,安东尼。”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孩走出来——帽子只在他脑袋上放了一秒钟,就大喊:“拉文克劳!”
……
“库珀,科林。”一个瘦瘦的男孩走出来。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卷的,走路的步子有点轻,像是在飘——“格兰芬多!”
科林咧嘴笑了,小跑着去了格兰芬多长桌,在西里斯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
“戴维斯,特伦斯。”朱莉听见有人小声说,肯定又一个斯莱特林。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走出来。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梳得很整齐,走路的姿势很优雅,像是从小就被教过怎么走。帽子在他头上停了很久——最后帽子喊了一声“斯莱特林!”
那个男孩走向了斯莱特林长桌。
斯莱特林长桌上有人站起来和他握手,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坐下来。
……
“伊万斯,莉莉。”朱莉的心又跳了一下。莉莉从队伍里走出来,红头发在烛光下像一团火焰。她的表情很镇定,但朱莉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她在紧张。
帽子落在莉莉头上,遮住了她的绿眼睛。“格兰芬多!”帽子喊得很快。
西里斯鼓掌欢呼,他心愿达成,鼓得特别起劲,他挪了挪位置旁边的位置,莉莉看见这个在火车上给西弗取外号的男孩,没有什么好印象,她坐下来,背对着他。
“福西特,恩雅。”福西特快步走出来——“拉文克劳!”福西特一屁股在拉文克劳的长桌座下。
终于——“简,朱莉。”
朱莉从队伍里走出来。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礼堂很大,烛光很亮,四张长桌上的学生都在看她,朱莉没有去看那些眼睛。她只看着前面的那张凳子,那顶帽子。
她坐下来。凳子有点高,她的脚悬空了。她把脚踩在凳子腿的横杠上——为了避免发抖的腿暴露她的紧张,她得找个支点。她坐直了身体。
麦格教授把帽子放在她头上。帽子很大,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老,带着一种沙沙的质感,像是在旧书架上睡了几百年刚醒过来。
“嗯……”帽子说,“有意思。”
朱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说话。
“看得出很有勇气,也很聪明,”帽子说,“真难啊,我看到了你的内心,这么决绝,这么刚烈,这么大义凛然,这么一往无前。”“朱莉在脑子里和帽子对话,“我有吗?”她觉得帽子说的一点儿都不像她。
“有,你有!”帽子肯定地说,“只是你没发现。你应该去格兰芬多,你必须去格兰芬多。我是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帽子,我敢保证我的主人会喜欢你的。”
朱莉以为他要宣布了,但是帽子又开始絮絮叨叨。“可是你真的也很聪明,不是那种书读得多、背得快的小聪明,是那种看事情看得透、想事情想得深的智慧。拉文克劳会很喜欢你。啊,我似乎看到了你能带给罗伊娜·拉文克劳的东西。”
礼堂里有人动了动,一个新生小声问,她等了多久了?
詹姆·波特还在新生堆里,他不耐烦地跳上跳下。
格兰芬多长桌上,一个高年级女孩轻声感慨,“看来我们遇到了分院困难户。”那个女孩冲格兰芬多一年级新生点点头,肯定地说:“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没关系,反正总会分到一个学院的。”
分院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你性格挺好的,你有些特别的天赋……我看到你小时候的经历,确实,做孤儿很难。万幸你并没有因此产生要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想法。你肯定不适合斯莱特林。说真的,我很想把你分到格兰芬多,你会有所作为的……让我再看清楚一点……”
麦格教授看了看表,已经五分钟了。
“你这奇特的脑瓜在想什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虽然这非常叛逆,非常具有冒险精神,但我得说这是只有拉文克劳才会想得出的东西,奇思妙想,真是奇思妙想,罗伊娜·拉文克劳的表情一定会相当精彩!那么——”
朱莉憋气。
“——拉文克劳!”
帽子被摘下来了。烛光重新涌入眼睛,朱莉眨了眨眼。
拉文克劳长桌上响起了掌声,就连剩下的一年级新生也在拍手,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分院了。拉文克劳长桌上,有人微笑着冲她点头,有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吃饭。
朱莉站起来,走向拉文克劳长桌。恩雅·福西特给她让了个位置。
分院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到,一个又一个新生走向凳子。
“卢平,莱姆斯。”和詹姆、西里斯同船的那个男孩走出来,他被分到格兰芬多。
帽子喊出一个又一个学院的名字。令人意外的是,在朱莉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分院困难生,彼得·佩迪格鲁的分院时间持续了五分钟,接着他被分到了格兰芬多。
接下来詹姆·波特如愿以偿被分到了格兰芬多。
随着分院的最后一名新生走向了长桌,麦格教授收起羊皮纸,退到一旁。
邓布利多教授站起来,他简单说了几句话,朱莉没听清,因为她已经很饿了。
然后晚餐开始了。长桌上忽然出现了满满当当的食物——烤牛肉、烤鸡、土豆泥、肉馅饼、蔬菜沙拉、面包、黄油、一大盘一大盘的布丁。金盘子里冒着热气,高脚杯里自动装满了南瓜汁。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土豆泥很香,很滑,在舌头上化开。
旁边有人递给她一盘烤牛肉。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今年的分院仪式真有意思。”一个拉文克劳的高年级递给她一块水果蛋糕,“一个布莱克进了格兰芬多,两个分院困难生,不知道明年有什么。”
窗外,星星还在闪。烛光还在摇。
朱莉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这是她在霍格沃茨的第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