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窗户镶嵌在塔楼东侧卧室的墙上,像一道突兀的伤疤。第一个被这异状惊动的是梅洛夫人。她循着玻璃碎裂的声响和辛妮亚大呼小叫的“天哪!窗户破了!有只大鸟飞进来了!”的喊声,匆匆赶来。
当她推开房门,看到小少爷手中紧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时,她那张刻着精明与忧虑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上……上帝啊……”她的嘴唇哆嗦着,在胸口不停地划着十字。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封信,仿佛看到了撒旦的请柬。魔法?那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她想起了多年前小维塔利斯那些可怕的“发作”,物品乱飞,怪声刺耳、高烧呓语……那些被她强行解释为“古堡闹鬼”,并用对上帝的虔诚和对工作的责任感强行压下的恐惧,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她艰难地重塑着自己的世界观。虔诚的天主教信仰与眼前这超现实的魔幻画面激烈碰撞。魔法?巫师?那些被斥为异端邪说的东西……难道是真的?埃维塔利斯……难怪世代住在这么偏僻的古堡里……?梅洛夫人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谅她吧,这个已经年纪不轻,一辈子笃信上帝的乡村妇人,此刻正经历着世界观重塑的剧烈震颤。她看向伊特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难以言喻的怜悯。如果魔法是真的,那他……他那些“怪病”……?
“哎呀,瞧瞧这乱的!”辛妮亚提着扫把和簸箕上楼,用后背顶开了门。她很快被地上的玻璃碎片吸引了注意力,一边麻利地清扫一边啧啧有声,“那只鸟可真够劲的!爪子利得很,把少爷的被子都抓坏了!这得赔……”她一口浓重的乡音絮絮叨叨着。
她的目光也落在了伊特诺手中的信上,但远没有梅洛夫人的震惊。“哦,信?是那只大鸟送来的?”她好奇地凑近一点,看到那华丽的花体字迹和奇特的材质,也只是眨了眨眼,“这学校可真讲究,送信还用这么大的鸟?信封也怪好的,还有蜡封这种古董玩意儿。”
当辛妮亚艰难的拼出那几个花体字母,挤出“魔法学校”几个单词时,辛妮亚也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魔法学校?怪不得呢!”她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我就说嘛,普通学校哪会用猫头鹰送信?还写得这么花里胡哨的。这是好事啊小少爷!”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乡下姑娘特有的乐观,“您看,有学校肯收您了!还是这么……特别的学校!您是该出去看看了,整天闷在这城堡里,好人也能闷出病来!这个年纪的男孩,在我家里都要上中学了,在田里都能帮忙了!”
她的想法简单直接——有学上是好事,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堡更是天大的好事。至于“魔法”?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大概是那种特殊学校招生的小小谎言,不拿出一点手段,怎么安抚那些特殊的孩子?
梅洛夫人听着辛妮亚天真的话语,嘴唇抿得更紧了。她看着伊特诺攥着信纸,眼中翻涌着光芒的样子,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多年管家的谨慎和对小少爷那复杂的情感占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用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说:
“辛妮亚,把碎片扫干净,小心别扎着。窗户……窗户我会找人先挡起来。”她没有去动伊特诺手中的信,也没有追问。“小少爷,您……您先休息。这信……回头再说。”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观察。
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如果这是真的……埃文德老爷……他知道吗?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会怎样面对这个孩子?出于一种本能的保护欲,或许是对逝去女主人的一点责任,或许是对这可怜孩子最后的不忍,梅洛夫人罕见地没有将这件事立刻报告给任何人,包括几乎不露面的埃文德老爷。
然而,古堡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辛妮亚打扫时的大嗓门,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都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家庭教师阿奇博尔德·雷诺兹在自己那间堆满书籍却充满霉味的房间里,隐约听到了“大鸟”、“窗户破了”、“信”之类的只言片语。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猫头鹰?信?在这个时间点?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是的,那肯定是的!作为那个女巫的孩子,他一定遗传了那种天赋……他冲到窗边,试图看向伊特诺房间的方向,但角度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决定出去探探风声。他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公共区域,恰好碰到正在指挥工人用木板临时封堵窗户破洞的梅洛夫人。
“梅洛夫人,早。”雷诺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好像听到很大的动静?出什么事了?”
梅洛夫人背对着雷诺兹,没让他瞧见自己僵硬的表情。她继续指挥着工人,“没什么大事,雷诺兹先生。窗户……窗户年久失修,早上风太大,自己掉下去碎了。辛妮亚大惊小怪的,已经快收拾好了。”
“哦?是吗?”雷诺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梅洛夫人的背影,“风可真大啊……还惊动了鸟?我好像听到辛妮亚说什么大鸟飞进来了?”
“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梅洛夫人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一只野鸽子撞晕了头飞进来,把房间搞得一团糟。已经赶走了,让你受惊了。”她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将魔法猫头鹰降格为一只鲁莽的野鸽子。
雷诺兹心中疑窦丛生,但梅洛夫人的解释合理得让他抓不到把柄。他只能附和地点点头,“那就好,只是……小少爷没受惊吧?他的精神状况可经不起折腾。”
“少爷还在休息,没被惊扰。”梅洛夫人垂下眼帘,“放心,我会照看好。”
看着梅洛夫人平静的脸,雷诺兹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重,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他必须弄清楚!那些有关他求而不得的“魔法”。他得想办法接近那个房间,或者……从那个小怪物嘴里套出话来!
例行“诊疗”的时间到了。索恩医生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威的白大褂,提着他的黑色医疗包,脸上挂着波澜不惊的职业性表情,走进了伊特诺的房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多问。他的注意力落在床上那个比平时更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孩身上。
他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敷衍的检查:
听听心跳,比平时快?
量量体温,显示正常。
……
检查期间,伊特诺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恐惧,似乎多了一种……极力压抑的狂热的期待?
索恩医生心中冷笑,看来的确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就在这时,梅洛夫人端着水走了进来,她犹豫了一下,在索恩医生收起听诊器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道,“索恩医生,您看……小少爷这身子骨……最近天气看着还不错,有没有可能……稍微出去透透气?就一小会儿?总闷在屋里……”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索恩医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出去?绝对不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梅洛夫人,你在想什么?外面的阳光、冷风、尘土……任何一点刺激对他虚弱至极的体质都是致命的!他的免疫系统形同虚设,肺部更是脆弱不堪!阳光?那会直接灼伤他脆弱的皮肤和视网膜,引发难以想象的高热和衰竭!别说出门,就是这窗户,”他指了指被封死的破洞,“都嫌开得太大!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避光和按时用药!任何改变现状的尝试,都是把他往死路上推!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急切而严厉,仿佛梅洛夫人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谬且危险的建议。他一边说,一边从医疗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剂量明显加大的镇静剂注射器,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好了,该用药了。今天的情绪看起来不太稳定,需要额外的镇静。”冰冷的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伊特诺细瘦的手臂。
就在那冰冷的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前一刹那!
一股沉寂了十一年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对新生希望的力量,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伊特诺枯竭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不——!!!”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尖叫,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的挣扎。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只连翻书都费力的苍白手臂,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地扫向床头柜!
“哐当——哗啦——!!”
床头柜上那只插着几支早已枯萎干花的白瓷花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伊特诺积攒了十一年的屈辱、痛苦、被禁锢的愤怒,精准无比地砸中了索恩医生!
“啊!”索恩医生猝不及防被砸中了额头,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手指一松,那支致命的注射器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远处的石地板上,玻璃的针筒瞬间碎裂,淡黄色的药液如同毒蛇的涎水,在冰冷的地面迅速蔓延开来。
房间里死寂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呆了。
梅洛夫人捂住了嘴,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辛妮亚刚走到门口,恰好目睹了这一幕,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水盆扔掉。
索恩医生捂着自己剧痛的额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流了下来。他眼镜歪斜,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他看着床上那个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伊特诺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旧的风箱般疯狂起伏,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指向门口,声音嘶哑地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
“滚……出……去!”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房间!”
“滚——!!!”
索恩医生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疼痛和羞辱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看着伊特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碎裂的针管和药液,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疯了!彻底疯了!你会后悔的!”他狼狈地捡起自己的医疗包,在梅洛夫人和辛妮亚惊惧的目光中,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伊特诺瘫倒在床上,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刚才的爆发耗尽了他,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一种奇异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感,却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颤抖着的手指摸索着探入枕头下,紧紧攥住了那封厚实的羊皮纸信。
魔法……
霍格沃茨……
他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