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和平的一天。
没有学术垃圾,没有莫名其妙的领导会议,没有学生在做探针的时候嚯嚯掉大半管的γ位标记磷酸,也没有小倒霉蛋把自己炸成鼻子以下全部瘫痪。
学生交报告时都感觉导儿的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
那学生提交过后立刻往学生群括弧无教授里发了条信息。
“今日存活概率大于95.5%,可以小摸。”
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的那刻夏正在翻历史记录里的育儿宝典。
他对这东西其实没兴趣,但他拗不过某个草莓球。
草莓球举着手机给他看视频,说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小孩多乖巧多听话,这世界上还能找到这么爱戴你的人吗,那刻夏我劝你家小弟弟好点,不然我明天就拿麻袋把他绑走跟你勒索五百万。
那刻夏说你撕票吧。
风堇说我干的是小本生意,你弟弟五分钟炫我七根奶酪棒我养不起。
那刻夏还是打开了育儿宝典。
风堇说的没错,白厄这小子真的很会让人心软。
他就这么不说话,用水灵灵的蓝眼睛一直看着你,纵使铁石心肠如那刻夏也偶尔愧疚过那么几秒。
他点开文章。
“第二条:要多带孩子出门接触世界,感受人情温暖。”
下午六点零三分。
小学门口人头攒动,大汽车小电驴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老头老太高昂的聊天声以及摊贩的吆喝声。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那刻夏往右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
“喂!啊!唔带孙子勒!”
那刻夏揉揉耳朵。
下次要带个耳塞。
不对下次让白厄自己走回去。
在一群平均年龄奔五的大爷大妈中,身材高挑样貌出众的那刻夏就像儿童摇摇车里站着的玛莎拉蒂,蓝白赛车涂装的那种。
于是他才站定不到五分钟,大爷大妈们殷切的眼神全都堆了过来。
“小伙子挺帅的啊,有对象没?”
“平时做什么工作的呀?”
“诶我二姨姑姑家的小女儿......”
老头老太一个个仿佛月老媒婆丘比特附体上身,把那刻夏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那刻夏淡淡地丢下一句“我是法医”。
短短四个字如同土炸鱼雷入水,绿发男人方圆两米之内的人形生物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才说自己二姨姑姑的妇女拿手给自己扇风散热:“我突然想起来我姑爷爷家的门锁今儿二婚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刻夏撇开视线。
阿格莱雅书架上那本《交流的艺术》还挺好用。
又过了两三分钟,那刻夏终于在校门口看见了白厄。
小朋友头上顶了两个风向标,想忽略掉都难。
出门的时候白厄身边还跟了两三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估计是同班同学。
“你的白色头发是天生的吗?”
“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呀?为什么现在才到我们班?”
“小白!今天是你爸爸还是妈妈来接你啊?”
自家的糯米糍头转的像个悠悠球,一时不知道先回哪一个。
那刻夏眯了眯眼。
嚯,臭小子还挺受欢迎。
白厄正准备开口,转头就看见抱着双臂靠树装逼的那刻夏。小不点眼里顿时闪起星星,书包挂在身后哐啷哐啷的响,整个人像东风导弹一样直冲他哥怀抱。
“哥哥!”
孱弱的学术分子差点被亲爱的弟弟撞上十字路口。
白厄在他怀里仰起脸。他哥今天套了件御寒的风衣,薄荷色的长发随意扎起披在肩头,收拾收拾大概就能直接上米兰T台参加走秀。
然后他哥微笑开口。
“白厄,再有下次你就没有哥哥了。”
老子这就把你送回野生动物园。
“白厄。”
回家的路上,那刻夏忽然喊他。
白厄立刻正声说哥我今天没有迟到作风良好学习端正没驼背没捣乱真的不信你问我们老师。
那刻夏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虐待小孩了。
他垂下眼睑,摸了摸白厄翘起的头发。
“今天晚上带你去广场逛逛,去不去?”
夜晚的刻法勒广场热闹程度约等于印度贫民窟。
强劲有力的DJ广场舞音乐响彻云霄,“糖葫芦五块钱一根”的呼喊成功引起了一众小孩的撒泼打滚。
白厄拽拽那刻夏的衣袖,不说一句话,只是亮晶晶地盯着他。
那刻夏试探问问:“要买一根吗?”
白厄摇头:“不用。”
然后眼睛更亮了。
那刻夏:“......”
小孩子的心思一点藏不住。
白厄攥着一支山楂糖葫芦,摆来摆去研究半天,最后抬手把最上面一颗红果子递到那刻夏嘴边:“哥哥,你先吃吧。”
那刻夏张嘴,含住顶端包着糖浆的山楂果,把它从竹签上咬下。
琉璃状金黄色的冰糖在口腔中碎裂,酸涩的口感随之在舌尖炸开。
甜的齁人,酸得牙疼,泾渭分明。
他们碰到一个卖气球的大叔。大叔手里抓着一大把气球,什么喜洋洋能出没大猪佩奇变形银刚应有尽有,花里胡哨地像墨涅塔一不小心全部合并的图层。
那刻夏感觉自己的胳膊又被人拉了一下。
白厄面色端正:“我不想买气球。”
故技重施。
男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那刻夏转头就走,说不买就不买哪来这么多屁话。
白厄下一秒化身萨摩耶嗷嗷哭说哥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想要那个白色的奇美拉可以吗求求你了哥哥哥哥。
白厄左手半根滴着糖水的糖葫芦,右手一个皱皱巴巴的白色奇美拉气球,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尾巴一样跟在那刻夏屁股后半步。
“看着点,这里人多,”鉴于白厄此时腾不出手,那刻夏只得三步一回头,防止一个疏忽糯米糍就被人拐走放甜品店货架上论斤卖,“这地方走丢了我可找不到你......”
他的注意力忽然被几米外的小摊吸引。
小摊无人问津,吸引他的是架子上摆着的大地兽玩偶。
白厄正伸舌头去够快要落到衣服上的冰糖,脑袋猝不及防地被人拍了一下。
他哥眼神关切。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那刻夏或许清楚白厄是会无条件遵守哥哥的命令的,但高中蝉联联考第一的聪明脑袋忽略了一个宇宙真理——
——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
白厄一开始站得很好,坚定如解放军战士般寸步不移。然而人群中爆发的欢呼声摄取了小朋友为数不多的意志力。
广场上有杂技表演,即便身前挡着高大的人墙,白厄也可以看见高抛的彩球和直窜天空的火焰。
要不......就去看一眼?
十一岁的男孩叼着刚咬下来的山楂糖球,从人群间的缝隙间钻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流中。
那刻夏满意地把砍价买下的蓝白玩偶夹在腋窝底下。
那群蠢货真是没品,竟然放着如此珍贵的艺术品在那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既无伯叔终鲜兄弟,还好你遇见了我......
他回到原先和白厄约定的地方,目光中却没有那个小白毛。
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个画花脸的小女孩,她抬起眉毛,脑袋上的小揪揪晃得人心烦。“大哥哥,你有事吗?”
“......白厄?”
杂技表演很快就结束了。
白厄学着四周大人的模样拍手大声叫好。等到扮孙悟空的特技演员向观众鞠躬后骑马离开,只留下一堆篝火没有灭掉,大人小孩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喑世事的人类幼崽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融化的糖浆滴落在青石板地面,染出一小块糖渍,竹签早已空空如也,他的哥哥也不在他身边。
糯米糍攥紧了系着气球的棉线。
他好像......找不到哥哥了。
一道绿色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艰难逆行。
急切的奔走难免会撞到行人,但他完全顾不上道歉,不管男女老少逮人便问。
“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白发的小男孩?!”
“十来岁,个头大概这么高。”
“他应该拿着个气球,眼睛是蓝色的,很大!”
被他拽住的人或摇头,或怒斥,偶尔有一两个有印象的,指给他的方向也是模棱两可。
那刻夏面色绯红气喘吁吁,高强度的奔走让风衣下都起了一层薄汗。
他上次心跳这么快还是在办公室看见赛法利娅算出老奶时速八万三。
如果焦虑有实体,那刻夏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只快要爆炸的黄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人流渐渐稀疏,可白厄依旧不见其踪。
阿那克萨戈拉斯历经人生近三十载,潇洒一生无牵无念。
他久违的感受到了“无助”。
就像被从千里的高空中轻轻抛下,跌落在飘忽不定的云层间,最后坠入无边的深海,幽暗寂静,不知何时才能“落地”。
就像只身一人身处人潮汹涌的站点,你分明能看清那人焦急的眼睛,她却看不见你;你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响,只好伸手用力去抓——眼前的一切却在指缝间消散为云烟。
“小夏!”
“小夏......”
“......”
“哥哥!”
那刻夏猛然抬起头。
那声音十分微弱,在嘈杂的人群中简直微乎其微。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幻听。
但空中的气球证明他没有。
长夜为背景的幕布中,一个白色不明物体尤为显眼。
那刻夏仅用0.1秒就认出来那是他刚给白厄买的气球。
这个气球皱皱巴巴丑的很有特色,老板报价时都给他打了七折。偏偏某个小朋友对这个丑东西爱不释手,说哥哥哥哥我要把他挂在床头。
他说你他妈和我睡一张床,我半夜起来要是被吓死谁给我负责。
那刻夏耗尽四五年来的运动量朝气球升起的地方跑去。
十米......五米......一米......
拜托,别跟他开这种玩笑。
他不像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失去。
刻法勒广场的篝火未熄。而在旺盛燃烧的火焰旁,幼小的影子显得愈发单薄。小孩子眼角带着水渍,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踱步。
白厄闻声抬头,对上他哥粉蓝色的漂亮眼睛。
“哥哥!”
小白毛一个飞扑呜哇哇地钻到那刻夏的怀里,泪眼婆娑说对不起哥哥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
绿发的哥哥任由他拿自己的袖子当毛巾擦眼泪鼻涕,语气难得温柔下来,尾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白厄小朋友,我在这呢,哥哥在这......”
糯米糍哭了几分钟后缓过神,眼睛湿漉漉像险被抛弃的小狗。“气球......飞走了。”他嗫嚅着。
那刻夏耐心道:“那,再去买一个?”
白厄坚定地摇摇头。
“我不要气球了。”
“我要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