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幢幢,烛火跳跃,小院里的案几上,酒壶已空了大半。
韩信今夜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衣,明日,他必须进宫,去参加那场据说是为成功平叛而举行的庆贺。
旨意来自皇后,原本这些韩信向来都是能推便推,称病不出,但这次有萧何从旁游说。萧何毕竟对他有恩,韩信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
可这旨意背后透出的寒意,与近期朝中风向的诡谲,让韩信心中那根绷了数年的弦,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又一次,他还能相信刘邦吗?所谓的庆贺,恐怕是通往黄泉的请柬。
他或许,回不来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与其日复一日的煎熬下去,不如痛快地当面质问一次——是否真的,君要臣死?
所以今夜他备下了酒,请来了楚千。
楚千来了只安静地坐着,他似乎是洗漱过了,墨发未束,身上带着淡淡的皂香,面容在烛光与月色交映下有些朦胧。
他看了韩信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没有问为何深夜饮酒,也没有推辞,仿佛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一般,只是默默为自己和韩信斟满了酒杯。
起初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酒液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桌上摆了几个小菜,已经渐冷。韩信几杯烈酒下肚,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他看着对面楚千平静无波的脸,对方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张让他仰望、纠缠、思念的脸,积蓄了太多太久的话,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混杂着酒意与悲凉倾泻而出。
他说起了少时淮阴街头的饥寒与冷眼,说起了南昌亭长家的白眼与逐客令,说起了漂母那一饭的恩情与温暖,也说起了那场刻骨铭心的耻辱。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渐渐带上了压抑的颤抖,那是深植于骨血中的卑微与不甘。
“他们都说我是胯夫,”韩信仰头又灌下一杯,眼中泛起血丝,自嘲地笑,“这天下有几个人能走到我韩信今日的位置?”他眼中燃起不甘的锋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那又如何?不过是更高处的囚徒罢了。”
“阿遥,你知道吗?我这一生走来走去,好像一直都在泥泞里打滚,在冷眼里挣扎。项梁不识我,项羽不用我,刘邦……他既要我用我,又惧我防我!”他重重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都把我当工具,当威胁。我看见那些目光或是轻蔑,或是恐惧,甚至憎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盯着楚千,仿佛要将他镌刻进灵魂深处,“只有你,阿遥。”
“只有你,在我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卒时,就把我当朋友。”他的眼眶红了,“那时候你的眼睛很亮,看我的时候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有…平等的认真。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阿遥?”
“可后来你也恨我了……你是该恨我的,你也希望我死是不是……”
你为什么不说话?阿遥。
看着我,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后,回答我。
楚千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纤长的手指微微泛白。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掩盖了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那里有无数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痛楚。
“别说了。”楚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干涩沙哑,“更深露重,你……早点休息吧。”
“休息?”韩信苦笑摇头,又为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更加执拗,“明日我要进宫,吉凶难料。阿遥,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他撑着石头小案,身体微微前倾,酒意上涌让他眼眶隐隐泛红。
“你从前哪里都好,品貌才学无一不佳。项羽也是,他振臂一呼从者如云。你们身边从不缺朋友,不缺追随者。”他的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孤独与羡慕,随即化为一片只对眼前人深沉的专注,“可我韩信呢?我有什么?”
“我卑微着来,孤身一人。我挣扎着向上爬,身边尽是算计与利用。我站到了高处,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无人可为友,无人可托付,无人可倾诉。”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楚千放在案上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只是虚虚地悬着,指尖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血,隔着仇与债。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回应。我只是……想在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之前,把这些话说出来。”韩信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混入酒杯旁的酒渍中,消失不见,“让你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人,卑鄙过辉煌过孤独过,最终心里只装过一个人……”
“别说了!”楚千猛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韩信,那双眼睛里蓄了泪水,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不想听,为什么还要说?一次又一次,用最真挚也最残酷的语言刺痛他的心。明知他无法回应,明知横亘着血海深仇,明知前路是绝壁深渊,为什么还要让他听到这些,感受到这些,让他在恨之外,又生生撕扯出另一种痛楚。
眼泪落下。
韩信看着楚千流泪的脸,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希冀。
他的阿遥,在为他哭。
夜风吹拂着酒意上涌,韩信的视线渐渐模糊,楚千那双湿润的眼在月光下变得虚幻而遥远,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他甩了甩头,奇怪,自己的酒量什么时候变差了?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韩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绕过案几朝着楚千走去。他的目光锁在楚千轻咬着,被泪水浸润的唇上。
他慢慢靠近,在星月之下,带着一身酒香,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紊乱的呼吸,近到他能看清楚千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挣扎。
楚千僵直地坐着,睁着眼看着韩信越来越近的脸,他能感觉到韩信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与自己身上淡淡的药味交杂混合。
就在韩信的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他的动作,就这样虚虚地停住了。唇与唇之间,只剩一线之隔,却仿佛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阿遥僵硬的身体在颤抖,在害怕。
韩信深深地、贪婪地看了楚千最后一眼,目光描摹过眉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连同此刻这咫尺天涯的距离,一同烙印在心底。然后,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向前倒下。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那个一直僵硬端坐的身影,在那一刻极其微弱地向前倾了一下。
就像……本能地,想要接住他。
原来阿遥心里,也并非全然没有我。
这个认知,带着一丝苦涩的甜蜜与无尽的酸楚,成为了韩信陷入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韩信就这样倒在楚千怀里,他对楚千来说还是很重,楚千被他带着一起轻轻倒在庭院的草地上。
夜露微凉。
楚千没有挣扎,枕着细碎柔软的草叶,任由韩信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头顶是漫天星河,浩瀚永恒,注视着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他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缓慢无声地滑落。
天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广大。
在这无垠的星穹之下,竟没有一处属于他们的容身之地。
楚千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韩信紧闭的眼睑,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最后在他尚带余温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小院外传来,像是一个信号。楚千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缓慢地站起身。
院门打开,一个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是陈霖。
他背对着月光而立,身形挺拔,手按在佩剑上,隐在夜色中。月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让楚千不由想起另一个人——项庄。
如果庄弟还在的话,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他还会站在夜色里,静静等着自己归来吗。
楚千垂下眼帘,将那缕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了下去。
“楚先生……大将军他……”陈霖开口问道,他仍保持着旧日的称呼没有改口,仿佛那些时光从未远去。
楚千点了点头:“我将药下在酒中,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他的声音平静,面色也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按计划行事。”
陈霖闻言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他的衣角,吹动腰间剑穗轻轻晃动。忽然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
楚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光。“你们连夜离开,必须要快。”这是楚千与小虞夫妇商议多次后的决定,哪怕往后的余生需要东躲西藏,但至少郎儿能够平安长大,不受这朝堂风雨的牵连。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对陈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仿佛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长很长的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放下了千斤重担。
“拜托你们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