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涉江 第43章 脾气一点没变

前往长安的车轮碾过官道，扬起滚滚尘土，也碾碎了韩信过往所有的荣光与骄傲。

韩信与楚千并未同乘一车。韩信被单独安置在一辆不算宽敞的马车上，车内铺设尚算整洁，手脚也未被镣铐加身，他毕竟还是侯爷，多少保留了体面。但车外便是目光森冷的皇家卫士，与囚禁无异。

楚千则被安排在后面一辆更简朴的马车里，同样有人严密看守。

队伍沉默地前行，唯有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声。沿途经过城镇村落，总有百姓远远围观，人们好奇、惊叹、窃窃私语。

消息传得很快，昔日战功赫赫用兵如神的楚王韩信，竟被皇帝如同擒贼般拿下，废王贬侯押解进京。

韩信闭着眼沉默地听着那些偶尔飘进耳中的话。乱世刚过，人命如草芥，王侯将相的起落对寻常百姓而言，终究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车队在一处驿站短暂休整，韩信被允许下车活动，但活动范围有限。他下意识地望向后面那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有负责看守的士卒如同雕塑般立在车旁。

一名传讯的士卒径直走向后面那辆马车，在车旁低声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车帘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掀起，楚千弯身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素色的衣衫，外罩一件青色袍子，脸色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楚千被请到驿站的茶亭中，茶亭简陋，四面通风，中间一张石桌，刘邦已经坐在那里饮一杯淡茶。见到楚千，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笑道：

“啊——楚千，楚先生来了。坐。”

楚千在亭子外略停了一步，笼在衣袍中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然后才依言走到刘邦对面的席位上坐下。

他语气不咸不淡，没有什么情绪：“陛下……找小人何事？”

刘邦并不急着说什么，他慢悠悠地提起茶壶，又拿起另一只空杯斟满，推到楚千面前，仿佛只是想与他拉家常般：“楚先生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脾气一点没变。”

他随意地摆弄了几下茶具，说道：“你不服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

楚千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

刘邦继续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真的做错了？”

他目光望向茶亭外，目光悠远，“天下，只能是一个天下。项羽想效仿周天子封王列土，将天下割成一块一块的，那是三百多年前的天下。诸侯一直混战，民不聊生。”

“现在不一样了，秦王嬴政扫**，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不再有七国语言，一个字不再有七种写法！”

“他证明了大一统才是未来，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楚千看向他，张了张嘴无力的反驳道：“若秦王是对的，也不会二世而亡。”

刘邦摇头：“秦亡于暴政，不是制度”，他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笑意，直视楚千:“而我！是得民心的那个。”

“楚千，你敢说，若项羽得了天下，会做得比我好？”

楚千很久没有说话，羽兄会做的比刘邦好吗？他愿意相信会的，可他无法确定。天下的百姓是要刘邦还是项羽？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也不敢承认。那些兄弟的命，羽兄的命，他们流的血付出的牺牲，他们所坚持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一场注定逆势而为的挣扎吗？

“成王败寇，谁说得清呢？”他最终只能淡淡地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刘邦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见楚千仍然没什么反应，刘邦收起了脸上笑容，放下茶杯：“子房说你有才，或可辅佐我儿。我才与你说这许多。”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不耐：“现在看来，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见皇帝离开，周围那些远远看热闹的百姓才敢将目光放肆起来，细细地打量着楚千。有人猜测他的身份，有人将他与那些关于楚王宫的传闻联系起来，目光中便带上了几分暧昧的色彩。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虫蚁，密密麻麻地爬过来。

楚千仍然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望着面前那杯渐渐变凉的茶水，看着茶汤表面细碎的涟漪，对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的唇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韩信距离较远，他不知道刘邦和楚千谈了什么，但他的心在看到楚千苍白憔悴的脸时仍然狠狠一揪。

他想走过去，想对楚千说些什么，想替他挡住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

但他脚步刚动，身旁的卫士便立刻侧身，做出了阻拦的姿态。他现在是待罪的囚徒，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利，更没有资格去保护另一个人。

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楚千。看着他在秋风中单薄挺直却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背影，看着他被无形的流言与恶意包围，却无法靠近分毫。

楚千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在萧瑟的秋风中相遇。

楚千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很小，眼底深处似乎还掠过一丝对韩信此刻处境的了然，与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

不必过来，不必在意。

这个认知让韩信心中更加酸涩难言。

楚千很快又低下了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寻常的目光交错。

韩信忽然开始怀疑，他强行把楚千带在身边，真的是为了楚千好吗？

他害怕失去，害怕楚千落入刘邦之手遭遇不测，害怕……楚千离开自己的视线，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错了。或许从乌江边拦住楚千开始就错了。他救下了楚千的性命，却可能亲手将楚千推入了另一种生不如死的境地。

……不

即使重来一次，在云梦泽的大殿上，面对刘邦他恐怕还是会说出那句“我要楚千”。

因为失去楚千的恐惧远胜于一切。哪怕这带来的是更深的自责，是两人往后共同不见天日的囚徒生涯。

他无法放手，他就是这样自私。

休整时间很快结束。士卒们收拾好器具，给马匹重新套上车辕。车队在灰白的天色下再次启程，秋风漫卷，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