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丰鸿门,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酒宴正酣。项羽高踞上首,自斟自饮,面沉如水。刘邦坐在下首,满面堆笑,言辞恭谨,将姿态放得极低。
范增坐在项羽身侧,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刘邦,又急急瞥向项羽案前那枚碧绿玉玦。可项羽只是喝酒,对他的眼色视若无睹。
帐中气氛,表面喧哗,暗里紧绷。
龙且几爵烈酒下肚,脸膛泛红,瞪着刘邦那副谄媚模样,喉间冷哼。要不是这刘邦,他们早就和阿遥一起回彭城了,何至于在此虚与委蛇。他甲胄未卸的身子烦躁地动了动。
钟离眛身姿笔挺,面前酒爵几乎未动。他目光沉静掠过全场:刘邦身后樊哙眼神凶悍,张良垂目却手指微动。而自己的主君……他视线落在项羽握着酒爵、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上。杀刘邦,此时确是良机。但项羽在犹豫什么?钟离眛目光扫过范增焦灼的侧脸,心中隐有不安。
帐外,项庄按剑侍立,如沉默的影子。
范增焦躁几乎溢出。他起身敬酒,借机俯身低语:“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邦,必除之!”
项羽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刘邦。那个满面堆笑、一口一个“臣”的沛公,正小心翼翼望来,眼中满是讨好畏惧。帐中诸侯使者,也都在偷偷觑着这边。
杀他?易如反掌。
可是,杀了他之后呢?诸侯会如何看待刚刚灭秦、便对“功勋卓著”的盟友下杀手的自己?关中民心,又会如何议论?
这些念头,原本在项羽心中分量不重。他向来信奉力量决定一切,顺昌逆亡。诸侯看法,民心向背,在绝对武力前,似乎皆可往后放。
然而,就在他指尖无意识敲击酒盏边缘,杀意将凝未凝的刹那,一张清隽温和、却带着不赞同神色的面容,撞入脑海。
是阿遥。
他想起了殷墟高坡上,阿遥听闻他要坑杀降卒后,那双盛满震惊与痛心的眼睛。更想起了最后,阿遥闭目沉默,周身散发出那种令他极为不适的、冰冷而疏离的失望。
“羽兄,你会失去人心的。”
此刻杀了刘邦,阿遥若是知道了,又会如何?
项羽忽然觉得一阵烦闷。他想起阿遥离开时苍白的脸色,心里又莫名软了一下,甚至生出一丝疲惫。那家伙,总是心软固执,满口仁义。
可偏偏,就是这个“傻子”,是他江东少年时最特别的存在。是在他最崩溃的月夜,给他唯一温暖的人。
算了。
项羽心里无声叹气。诸侯看着,此时杀刘邦,弊大于利。况且……他瞥了一眼案上玉玦。刘季此人,眼下看来,确实不足为惧。
杀之,不过举手之劳,却可能惹来阿遥更多不快。那家伙心思重,又爱讲那些仁义道理,为了这点事让他回来后又念叨许久,甚至更疏远,实在不值。
不杀,反而显得胸襟广阔,不计较小节,也能安诸侯之心。至于关中……反正刘邦已表示臣服,回头再行安排便是。若他真有异心,再碾死不迟。
他摇了摇头,将酒一饮而尽。对范增几乎喷火的目光,恍若未见。
范增心沉谷底,不再看项羽,转身大步出帐。
帐外寒风凛冽。范增苍老身躯微抖,目光如电扫向项庄,厉声低喝:“项庄!”
“君王为人不忍!你进去,敬酒,请求舞剑。趁机击杀刘邦!否则,你我日后,皆为其虏!”
项庄垂首,阴影遮住表情,没有任何迟疑:“喏。”
领命,转身,按剑入帐。
帐内气氛因范增离席稍有凝滞。项庄沉默走到帐中,敬酒,然后转向项羽,声音平板:“军中无以为乐,末将请以剑舞助兴。”
此言一出,帐中微静。
龙且正嚼肉,闻言猛抬头,手按刀柄。他看看项庄,又看看刘邦,最后看向项羽,喉结滚动。他虽直莽,也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钟离眛手指微紧。他看向项庄,又扫过刘邦发白的脸和张良挺直的脊背,最后落回项羽脸上。项羽……未置可否。
项羽看着项庄,眉头微皱,目光深沉,顿了片刻:“可。”
项庄躬身:“谢将军。”
“锵——”
长剑出鞘,寒光如水。剑起初缓,随即转急,卷动烛火明灭。凌厉剑芒,总似不经意间,划向刘邦方位。
杀气!不再掩饰。
刘邦笑容僵住,血色褪尽。张良额角渗汗,目光急扫帐外。
龙且呼吸粗重,半个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剑光。——阿庄,好样的!
钟离眛眉头深蹙。他再次看向项羽,却见项羽只是看着场中剑舞,面沉如水,眼神甚至有些飘远。
阿遥此刻……该到彭城了吧?以那家伙又硬又倔的性子,定是梗着脖子领罪……旧伤才好透,会不会又……
项羽想着楚千可能受到的责难,心中烦躁猛地窜起,化作强烈焦虑和后怕。
场中,项庄剑越来越急,越来越冷,直指刘邦!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人独舞,未免无趣!”项伯猛地站起,拔剑跃入场中,与项庄对舞,身躯巧妙移动,总是恰好挡在项庄与刘邦之间。
“项伯老儿!”龙且心头火起,几乎拍案。
钟离眛暗叹,心知良机已失。
“铛——!”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项庄后退半步,持剑而立。他看着被项伯牢牢护住的刘邦,又抬眼看向项羽。
项羽只是与他对视一眼,那眼中深不见底。
“退下。”
项庄明白了。他缓缓收剑,归鞘。所有杀气瞬间收敛,重新变回沉默影子。他默默退回原位,垂首而立。
帐中死寂。
刘邦瘫坐在席上,冷汗浸透重衣。张良趁机上前急语。刘邦如梦初醒,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起身告罪,踉跄出帐。
良久,张良独自返帐,奉上白璧玉斗代刘邦谢罪。
项羽看着莹润玉器,默然不语。范增此时冲入,见此情景,瞬间明白一切。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嘶声道:“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夺过玉斗,狠狠摔碎。
项羽恍若未闻,只是挥手。
龙且憋着火,瞪了项伯一眼,担忧地看了看项羽,终究没说什么,跟着钟离眛等人默默退出。
帐内,只剩项羽一人,对着摇曳烛火和满地碎片。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放走了刘邦,阿遥若是知道了,或许……能少生些气吧?不知道他在彭城如何了,熊心那竖子,若敢对阿遥不利……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时因轻敌、权衡,也因心底深处那点不愿横生枝节、免得某人回来后又唠叨失望的心思而放走的人,将是未来夺走他一切的生死宿敌。
帐外,夜色如墨。
而远在彭城,身受杖刑、一步一叩、尊严与躯体皆受重创的楚千,对鸿门帐中这阴差阳错改变了天下大势的一念之仁,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