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告急,清军反扑在即。若金声桓未能顶住,以致南京再度落入清廷之手,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北上之机便会化为泡影。
施州卫一夜温存后,李莲花虽有些吃力,第二日还是即刻启程,赶回常德开始为之后的战事做准备。
“此时明廷收复南京,正是孔有德军心动摇之时,机不可失。可先围困武昌,同时分兵钳制城陵矶,防止岳州水师顺流而下支援武昌。”
李莲花指出路线。
应渊望着舆图,似是想起了什么:“岳州城破就能缴获不少战船,若能训练出一支水师,进攻荆州时——”
李莲花忙打断他:“等等,水师?若真能有水师,岂不是可以截断襄阳的水上补给,打岳州也能轻松不少!”
李过闻言也来了兴趣:“那不如就近先攻荆州,迅速攒下水师的底子。”
李莲花顿时犯了难:“训练水师需要多久?若是闷头耗上好几个月,等水师练成,南京城都破了好久了。”
应渊盘算起来:“若能寻些熟习水性的,练出一支堪用的水师,两三个月是少不了的。不过攻下岳州并不需要精于水战。水上牵制只是为了封住城陵矶水寨的出口,防止他们南下支援,够用就行。”
“两三个月……”李莲花以指尖轻轻敲着舆图,思索片刻:“那就分兵。李总兵围困荆州,震慑郑四维,让他不敢出城。同时应渊迅速拿下城外水寨,夺取战船,并就地训练水师。待水师足以牵制城陵矶,王氏兄弟多半已进入湖广会合,届时便可一同攻入岳州。”
李过看向应渊:“我对水师并不熟悉,顶多帮人运粮渡河。”
应渊倒是胸有成竹:“无妨,水师训练,我来负责。”
几人敲定计划,李过便自澧州北上,高调围城。应渊则出其不意,速攻水寨,十日后便着手筛选兵士,加紧水师训练。
李莲花可说是个旱鸭子,听说训练开始,心中自然好奇,没几日便偷偷溜去码头,伸着脖子看他们在水上忙活。
训练开始不久,兵士们刚下了水,眼下仍多是锚定船只,在甲板上熟悉阵列。虽说列阵并不复杂,但身处摇摇晃晃的战船,刚开始时众人仍是手忙脚乱。李莲花看久了也觉得有些枯燥,忍不住在一众面孔中寻起了人。
“站这么远做什么?不如一起去试试?”
没想到刚开始找,想寻的那人便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李莲花干笑:“上次要不是有你,我都快淹死了……”
应渊这便将人揽进怀里,挑他话中漏洞:“怕水还要来看?”
李莲花立时偷了一吻:“当然是看你。”
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在码头上亲他?应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红了脸,手上紧了紧:“等练好些了再给你看。”
李莲花低头勾他手指:“明日我就要回长沙了。今夜……”
应渊心领神会:“在房中等我。”
五日后,李莲花刚踏入长沙州府,谢淮安便递上一封信:“兴武朝的都察院御史来信了。”
李莲花还没从连日赶路中缓过劲来,一时也没好气:“这南京还没拿稳,就开始跟我清算了?”
“都是说废话的人,先放着也没事。”
李莲花展信却乐了,递到谢淮安跟前:“原来是惦记你呢。”
谢淮安一看,这信上竟是询问他出现在湖广是否向朝中告了假,一时无话可说。
李莲花见他语塞,忍不住狎促地问:“莫不是你那妾室想你了?”
谢淮安这便眉头一皱,指了指颈间:“殿下突然关心这些,难道是因此次入川得了美人,想要纳妃了?”
李莲花立时一惊,忙捂住颈侧:“哪有什么王妃!这是应——呃。”
谢淮安怔愣:“安西将军?”
李莲花赶忙摆手:“我可没说啊,是你说的。”
应渊在山中的遭遇谢淮安也听说了几分,却到此时才看出其中关节。回想过去两人相处迹象,他便不再追问,沉思了许久才开口:“殿下不用回这信了。”
“为什么?”
“臣,想去肇庆走一遭。”
李莲花难得按下了看戏的心思:“那这文事司知事的位置,还要留么?”
谢淮安深深一揖:“殿下若是觉得还用得着臣,那还是先留一下吧。”
一个月后,水师初成。郝摇旗之前跟玩儿似的在岳州骚扰了几个月,这下终于等来了实打实的进攻,差点眼泪鼻涕都一块儿下来了。李莲花见他这样也是心虚,赶忙安排他当了主帅,带上王氏兄弟自东侧挖壕沟、垒土墙,并在岸边架起火炮,与应渊的水师一同堵住城陵矶南下的路线。
如此严密的围困,加上南京光复的消息,岳州城不过半个月便开城投降,城陵矶水寨也随之告破。
此战消耗不多,城中军备粮草缴获颇丰。另一边水师也在城陵矶收获了大量战船火炮,战力成倍增长。众人一合计便趁热打铁继续北上,如法炮制围困武昌。
刚挖完沟、垒完墙,南京的战报便传了过来。
“兴武朝的水师刚从浙江出发?这都快两个月了。”李莲花面上满是忧虑,“刘一鹏代金声桓守南昌动不了,李成栋也不出兵?”
传信人摇头:“这就是全部的动向了。”
李莲花低头沉思:“按时间,谭泰该开始攻城了。就算郑成功速攻拿下吴淞、崇明,经水路补给……南京也只能支撑两个月。”
应渊马上反应过来,转身吩咐:“做一份假战报送进武昌,就说李成栋已率大军攻入南京。”
这话倒是拉回了李莲花的思绪,再度盘算起湖北的战事:“不管南京如何,我们也无能为力……眼下只能专注攻城,尽量在南京城破之前拿下武昌与荆州。”
应渊不解:“如今兴武得了江西与浙江,直取南京并非难事,你为何认定南京定会被攻破?”
李莲花抬头望着他,眼中尽是绝望:“江西兵力薄弱,北邻河南,分身乏术,情有可原。可李成栋率大军在富庶浙地,并无外患,又为何不出兵呢?”
“兴武朝总不会不要南京——”应渊瞪大了眼睛,“他们是不满金声桓占了南京!”
“当初金声桓刚降清便自请打下江西,大肆敛财屠杀,所到之处村里为墟。之后更是奴役万人,大修帅府,穷奢极欲,江西人无不恨他。”
“若是忠臣良将,少了借口,无论如何也当出兵支援。”应渊一听便明白了,“此时不出兵,并非是因力有不逮,而是因拿下南京,对兴武朝太容易了。”
李莲花叹气:“明廷终究还是那个明廷。或许这并非金声桓本意,但他这一趟夺下南京,确实为我们行了不少方便。还望明廷不要太过托大,若是无法夺回南京……”
应渊握住他的手:“南京的地位,清廷也明白。不会贸然屠城的。”
李莲花仍是面色苍白:“希望如此吧。”
兴武朝由浙江出兵攻入南京的消息传入城内,加之四周被围,断了支援,不出一个月,孔有德便在绝望中**而死,武昌随之落入唐王手中。
眼见武昌失守,水师被夺,城外包围的还是结了血仇的李过。郑四维自知清廷分兵无力,荆州无论坚守多久也不会等到援军,亦是在城中粮草大幅消耗时放弃守城。城破当日,他便死在了大顺旧部的乱刀之下。
四座坚城拿下了三座,行营中自是一片喜气,都盼着能早日拿下襄阳,为进一步北上攻入河南、直取中原要地铺路。
李莲花整理账册之余,也时时关心水师训练的进度,琢磨着届时沿汉水逆流而上,用水师封锁襄阳。
“先前说了练好点再给我看的。”他笑着问应渊,“现在练好了么?”
刚巧几艘战船正在排演编队冲锋,应渊便抬手指向它们:“舵已经练得挺稳了。”
李莲花虽是看不出名堂,但还是瞧得出来行船齐整,号令之下,船队阵型变换亦是干净利落,这便拉着应渊的手问:“说是两三个月,这刚过两个月,水师已是练得有模有样了。我们何时能攻入襄阳呢?”
应渊气定神闲地答:“襄阳更重是否熟悉水道,这程度已是绰绰有余了。往常这时候你都要开始唧唧歪歪粮道了,这次怎么这么安静?”
李莲花掐他:“我总不能每次都这么慢不是?再说了,之前刚搜刮了不少清军在武昌荆州的屯粮,打个襄阳还是撑得住的。”
应渊刚要再说什么,却被传信人匆忙打断:“唐、唐王殿下,姜瓖在大同反正投明了!”
“大同?!”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多尔衮招抚失败,清廷当即倾巢而出,派出数位王爷前往镇压,甚至连汉中的吴三桂都得了军令了!”
李莲花禁不住身形一歪:“大同远在北面,和明廷相隔甚远,光是在京师边上横插一刀……这、这怎么撑得住!”
应渊亦是面露难色:“大同城防坚固,若是拼死抵抗,还能撑上数月……届时我们若能北上攻入河南,或许可牵制清廷,为大同分担压力。”
“无论如何,山西不能败。”李莲花神情恍惚:“若是败了……那清廷必然会,必然会……”
屠城。
他虽未能说出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京师边上的山西若闹了起来,兵败之后,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死守南京一月,金声桓四处飞书求援,却未能换来一兵一卒,只有早已出发的郑成功水师攻下吴淞、崇明两港,送入些许聊胜于无的粮草。
眼见城中弹尽粮绝,兵士杀人以食,兴武三年六月初八,金声桓便下令开东门放百姓出逃,随即杀妻子,焚房舍,望着清军破城而入。
“你建议的伪为清装,顺流而下,直取南京……我做了。”
穷途末路时,他同王得仁说道。
虽是风光一时,背后明廷据地千里,但终究是城破身死,王得仁一时也无言以对。
金声桓再问:“那我若是留守南昌,又会如何?”
王得仁垂首:“以兴武之才,总有一日入主南京。届时……大哥当是南昌王了。”
金声桓听了便在一片烈火中仰天长问:“那如今的我,在青史上,又该如何落笔?”
王得仁颤声答:“大明忠臣。”
金声桓大笑,转身跳入了莲花池中。
几乎是在清军攻入南京的当日,一条消息就传遍了江南各地。
南京城破,清军屠城。
第二幕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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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