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暗香浮动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颍川旧事

郭嘉与戏志才投壶，十次十中，却仍心不在焉。

荀彧回来时本想见他，却不小心听了墙角。他有些发酸，只道荀彧想到许久不见的同窗，也不会想起他。戏志才不知郭嘉心思，他与郭嘉同投壶，已是讨巧，也倾尽所力，却投不过他，十中七八，不得所愿，唏嘘大叹，又诚恳真切问郭嘉，问他可否再行一次。

郭嘉这时方缓来，他回头，听了戏志才之言却拒了，笑向他道：“不如算了，几次都一样。或是上天无缘于你我对弈，不强求。”

话一说完，郭嘉甩袖就走，毫不留情。戏志才失望，他眼睁睁瞧着郭嘉走，见他真没留下来的意思，才蹲下来，取来不中的那些签，低下头，孤零坐在台阶上。

夜深人静时，风吹绿叶，叶音簌簌。

“文若，文若！”

郭嘉非是容易和荀彧藏私的人，偏是等到夜深人静时，主动去觅他，与荀彧说此事。

夜色门框声响，烛落星火，荀彧本持书以观，现书亦不入眼。他去开门，来的是郭嘉。荀彧见郭嘉来，是有些惊异，不过也多点了灯，借了摇曳灯火，听他言语。待听了清楚，随即笑，对他说：“你若有意是好，只是局势不稳，奉孝还年轻，乱世千变万化，人头落地是常有事，再过两年罢。”

“文若与我，到底疏远了。”郭嘉叹：“我本以为，你我是至今的年少情谊，是外人不能比的。”

荀彧不知郭嘉为何如此思量，见他低头叹气，沉默不语，难过得不行的模样，便于心不忍，对他轻语：“哪是我不愿，实是心疼你。”

“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曹操。”

郭嘉这次反抬头，目色有明灭灯火。他直面荀彧，对他说：“你觉我年轻，便忧我会坏他的事，你我心中何时有了这般的芥蒂，不妨直说。”

荀彧见他这般说话，又是觉得不可置信，他道他一直将奉孝当是自己胞弟，如何会和他有芥蒂隔阂。

“友若是你胞弟，他去归袁绍，你既把我也当胞弟，却不敌他。”郭嘉一说完，荀彧当即驳他，说他举了的都是胡话，友若是自愿留下的，又问他怎言语如此，他平素非是这般。

郭嘉听了不再说，他知晓问多了也不好，反冲他笑得灿烂，拍了他的肩，说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文若莫气了，就当没这事，我什么都没说过。”

荀彧心下难受，他知郭嘉笑得勉强。他又打算与郭嘉说理，他抬了眸，与他说：“你不知的，明公此去徐州，军中粮草不足，兖州内势力盘根错节，又是难测，我实在——”

“久不见文若，我与文若一同睡。”

郭嘉偏不容荀彧说完，他也不听，他脸上笑嘻嘻，不管荀彧，直接脱鞋上榻，又转过头说是文若身上香，榻上也有香气，文若熏的香素来安神，这下他定不失眠了，定能睡得舒服。

荀彧也笑了出来，道他是多大的人，也好意思还和他睡一处。郭嘉不说话，早缩着身子拽被子躺了一侧，背着过去，留个后肩出来。荀彧也不打算赶他，他低头，为他盖好被子，坐在一侧，借了烛光，寻了一卷书继续看。

过了许久，夜色仍是空寂，外有蛙鸣，内却无人言。

郭嘉耐不住这般的静，回头就看向荀彧，他的眼光明烁：“文若，你还记得大约是你二十二岁时候，我用你的一把绿檀木梳替你梳头吗？我说你头发柔顺，是不少女儿家倾慕的，后来我还说，那把梳子丢了。”

“我记得。”

“其实不然，绿檀梳被我藏起来了。”

“奉孝若喜欢也无妨。”

“不是贪图梳子。是因上边梳下了两根你的头发，我就把它藏了起来。”郭嘉这时干脆转过身，看向荀彧的背影，那灯火下狭长的、摇曳的黑影：“你不必举荐我，我也不贪图。我只在想，文若整日繁忙，已记不得颍阴书院的时日了。”

“奉孝，我何尝忘记呢？”

“你是记得，是记得戏志才。可戏志才性子内敛，少与人交往，你在书院里平素与他也是少往来的，反是我与他关系好些。”

“是如此，只是时局有变。志才避难来了兖州，他足智多谋，明公出门在外，需得有人为他谋策。”

“你总有理，你的理是曹操。”郭嘉打断了荀彧的话，他摊平身子，深呼吸，隔着衣裳的胸脯稍浮动，他看板顶，目光清亮：“天下之大，大得竟容不得私情。那时我常同戏志才下棋，我说文若你呆板如驴，戏志才与你平素无往来，却也说我唐突了荀先生，我便气了。我说，他又知晓个什么。”

“然后如何？”荀彧反而发笑。

郭嘉却摇头，说道戏志才维护你，我才知他原也是仰慕你的，你一说话他最听。戏志才少时得一场大病，后不得从劳事，只是士人识字，也不困苦。文若，你怕我去军营劳苦，也不怕戏志才多劳了？荀彧一听，惊了，一时不言。

郭嘉见荀彧这般模样，却忍不住笑出声，说道是骗他的，戏志才当年也就是这般骗他的，他惹了祸事，戏志才替他受罚时，提两只水桶去给井里灌水时可勤快了，哪像个病秧子。郭嘉又发笑，与荀彧说，戏志才也会糊弄人。

荀彧轻摇头，道戏志才一看便是沉稳敦厚之人，这定是戏志才同郭嘉久了，染的坏习。

“就你会怪我。好了不说了，我可困得厉害，文若早些歇息，我先替你睡了。”郭嘉转过身，不看了荀彧，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他当然知道，荀彧是不曾忘记旧事的，只是他身边，又多了个分量更重的人。时光最是磨人，那段岁月谁都留不住。

夜色风轻，梦里颍川梦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