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出来后,费奥潘便马不停蹄地赶向工位。
刚踏进银行大门,还没来得及为失去的奖金悲哀,就被顶头上司拽到了一边。
“有人替你请了长假,”上司的表情不同寻常,难以言喻,“是……是执行官大人的书信。”
“……?”
愚人众的效率真是名不虚传,再回头时,一辆黑色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银行门口。车身上没有任何徽记,但拉车的四匹马通体漆黑,鬃毛修剪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来自至冬宫廷的皇家御苑。
车帘掀开一角,那位执行官的面庞隐在阴影里。
“上车。”
“是。”
刚才还在担心奖金的银行职员,摇身一变成了愚人众执行官的座上宾……至少在他的同事们看来是这样的,能让大人亲自来接的人,除了贵客就是对象了吧。
在他身边,「博士」正靠在车厢壁上,姿态慵懒,像是刚被从睡梦中吵醒,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惺忪的沙哑。
“统括官看了你的个人履历,觉得不错。正巧,市长那边有个烂摊子需要有人收拾,或者背锅。他同意你以顾问身份介入,但前提是,必须在今天之内拿出一套可行方案。”
“大人,不知市长大人那边具体是什么问题?”
“到了市政厅,他会和你说。”
“……”
现在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至少应该像一个靠谱的银行家,而不是从手术台上死里逃生的实验体。
他跟随在「博士」身后,俨然如随从一般,士兵恭恭敬敬地向执行官行礼,没有过问他的来历。
会客厅的天花板上,巨大繁复的吊灯引人注目。他抬头望了一眼,灯光并不刺眼,反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昏黄。长桌的尽头,有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费奥潘先生。”普契涅拉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冬天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多托雷向我提起过你。坐。”
费奥潘依言在他对面坐下,这里的高背椅让人不得不挺直腰杆。
“大人抬爱,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银行职员,承蒙「博士」大人引荐,才有幸得见市长大人。”
“银行职员?”
普契涅拉笑了,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而后面向坐在银行职员身边的那位「博士」,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
“多托雷,你引荐的人,你自己看着办。但我要先说明情况。三个月前,为了筹备在挪德卡莱的军事行动,女皇陛下御批发行了一笔战争债券,规模是三千万卢布。这笔债券由内务部担保,银行承销,面向全国发售。本来一切顺利,但上个月,前线战事吃紧,军费追加,原本用于偿付债券本息的预算被抽调一空。”
“听上去卡皮塔诺在前线的战事不太妙啊。”
「博士」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
“下个月十号,第一期本息到期,三千万卢布的窟窿,但现在国库账上一厘都拿不出来!前线要钱,宫中要钱,桑多涅的工业园还要钱。如果债券违约,整个至冬的信用体系都会受到冲击,后续的融资将难如登天。该死的财政大臣,钱呢!这个时候说他没有办法,统括官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我。”
普契涅拉抬起目光,越过多托雷,落在一旁的银行职员身上:
“听说你有办法?”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
桌上的红茶已经凉了,他轻呷一口,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如水:
“市长大人,请问,这笔债券的持有人结构是怎样的,主要是机构,还是散户?承销商是哪家银行?有没有设置偿债基金,或者任何形式的增信措施?”
普契涅拉眯了眯眼,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借贷方、期限、利率、抵押物,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边看一边摇头。
“问题不大。”
普契涅拉挑了挑眉。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银行职员放下文件,抬起头,与市长对视:
“这笔债券的持有人中,有超过六成是散户。散户的特点是分散、不专业、容易被引导,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让他们自愿同意展期。”
“展期?”
“发行一笔新的债券,用来偿还旧的债券。关键在于两点:第一,新债券的利率要比旧债券高,高到足以让散户心动;第二,要制造一种供不应求的稀缺感,让持有旧债券的人觉得,如果不转持新债,就会错失一次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
“那多出来的利息从哪来?”普契涅拉追问。
“从胜利里来。”
年轻人的语气依然平稳:
“只要宣传到位,让民众相信前线即将取胜,赔款指日可待,他们自然愿意用一时的利息换取长远的回报,这便是预期管理。”
普契涅拉沉默了片刻,而后转头看向「博士」。
后者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见普契涅拉看过来,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说过,他有用。”
普契涅拉重新看向那位年轻人时,比起初见时,此刻更为审慎,如同在评估一枚棋子的价值与风险。
“年轻人,胆子倒是很大。”
“在下在至冬商业银行负责风控相关业务,见过比这更大的窟窿。至冬的问题不在于还不起钱,而在于没有人敢说真话。财政大臣不敢告诉陛下账上没钱,财政部也不敢承认自己决策失误,最后把问题推到您这里。市长大人心系民众,您是唯一一个愿意直面问题的人。”
“……多托雷,”市长忽然说,“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家伙?”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年轻人一眼。堂堂第二席,还要派人到大街上敲闷棍绑实验体,说出来实在不太光彩。
普契涅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这位阅人无数的老市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推到一边,重新让人拿了一份空白文件。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我给你两周的时间,拿出一份完整的债券置换方案。如果可行,我会向统括官推荐你进入银行系统的高层。当然——”
他看了一眼博士。
“——前提是多托雷放人。”
「博士」笑了笑,他身边的年轻人却仿佛又回到了实验室,那人的笑意中,是一种危险的满足感与占有的快感。
“人是不会放的,但可以借给你用用。”
普契涅拉似乎对这种回答早有预料,只是摇了摇头,在文件上写下了几行字,然后他把文件推到年轻人面前。
“签个字,你现在是市政厅的特别顾问,任期……先定三个月。薪资按最高标准发放,从市财政列支。”
费奥潘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他的手已经握住了笔,但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普契涅拉问。
“在签字之前,在下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市长挑了挑眉。「博士」也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大胆感到一丝新奇。
“说。”
“债券置换方案中,承销商必须在下的原单位,即至冬商业银行。相比于其他银行,在下更熟悉这里,知道谁能办事,谁在添乱。换一家银行,沟通成本太高,两周之内不可能完成方案。”
普契涅拉看了他片刻,笑意愈浓:
“我以为你要为自己争取什么,结果是为了老东家。”
“老东家对在下不薄,”费奥潘面不改色,“虽然他们扣了在下这个月的奖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一旁的「博士」轻轻嗤笑了一声。余光扫过去,看到对方用手背抵住了嘴唇,像是忍住了什么。
普契涅拉摇了摇头,在文件上又添了一笔,然后把文件再次推过来。
年轻人没有再犹豫,俯身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他感到有人搭上了他的后腰。力道很轻,只是指尖堪堪触及,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
「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他身后,指腹贴着衬衫的布料,体温透过薄衫,让年轻人惊讶地感受到这个人居然有温度。
一时间,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慢慢合上笔帽,把笔放回桌上。
“既然事情谈完了,人我就带走了。”
「博士」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气息拂过发顶。
普契涅拉摆了摆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位同僚的做派。
“去吧,”市长的目光落在那位年轻人身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费奥潘先生,两周后我等你的方案。”
年轻人站起身,礼貌地欠了欠身。
他试图往前迈步,但身边人搭在他腰后的手微微收紧,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那个一门心思做研究的科学家,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令人浮想联翩。
“大人,这是在市政厅。”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他还是没有松手。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跟一个理工直男理论分寸感的问题。
他迈步向门口走去,「博士」的左手就这么搭在他的腰侧,以一种近乎亲密的姿态,与他并肩走过好像比时间还要漫长的走廊,穿过象征权力的高耸拱门,直到市政厅外面的台阶上。
风雪扑面而来。
年轻人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博士」已经收回了手,正站在他身侧,仰望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面具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水痕。
“两周,够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执行官大人会关心这个。
“够了,只要没有人添麻烦。”
“如果有?”
“那就麻烦大人您了。”
没有一刻为失去的奖金感到难过,即将到来的是更大的风险与收益。他不介意自己被打上「博士」部下的烙印,尽管他的自尊强烈,但眼下看来,这样的烙印也是一种庇护。
两人对视,风雪也掩不住他们如火燎原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