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圃建好之后,顾云笙几乎每天都要去待上一会儿。浇水、松土、捉虫,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秦勉从兵部回来,会看见他蹲在花圃边,手上沾满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灰,整个人快活得不像话。
秦勉从不下场帮忙,但他会在廊下坐着,端一盏茶,远远看着。
顾云笙每次回头看见他,都会咧嘴笑一下,然后继续埋头摆弄那些花。那笑容太干净,像山涧里的溪水,不加任何修饰,却让看见的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安静而妥帖。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秦勉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顾云笙等了又等,菜热了两遍,人还没到。他坐不住了,披了件外衫往外走,刚出院门就撞上了秦勉。
秦勉站在月洞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世子爷,怎么了?”顾云笙问。
秦勉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看了他一眼。“北境出了些事,朝廷要派人去巡查边防。兵部点了我的名。”
顾云笙愣了一下。“要去多久?”
“半个月左右。”
顾云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去给您收拾行装。”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秦勉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晚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顾云笙给秦勉夹了几次菜,秦勉都吃完了,但谁也没有开口。气氛有些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饭后,顾云笙一个人关在正房里收拾行装。他把秦勉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拿出来,换了个叠法再放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青禾在旁边看得直着急。
“公子,您已经叠了四遍了。”
“这件袍子太薄了,北境冷,换那件厚的。”顾云笙说着又把包袱解开,重新来过。
青禾叹了口气,默默退出去了。
秦勉推门进来的时候,顾云笙正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地的衣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努力弯着。
“世子爷,我把厚衣裳都放在上面了,方便您拿。还有这个,我给您缝了个护腰,您腰不好,骑马的时候系上,能暖一些。”他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拿起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条缝了棉絮的护腰,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秦勉接过护腰,低头看了片刻。
“什么时候做的?”
“就最近。我看您每次骑马回来都要揉腰,想着北境天冷,您腰上的旧伤怕是要犯,就做了一个。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您试试?”顾云笙说着,伸手要去拿护腰给他比划。
秦勉握住了他的手。
顾云笙抬起头,对上秦勉那双深邃的眼睛。烛光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个月就回来。”秦勉说。
顾云笙点头。“我知道。世子爷路上小心,记得添衣裳,北境比京城冷,您腰上有旧伤,骑马的时候不要太久,还有”
“顾云笙。”秦勉打断他。
顾云笙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秦勉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似的。
“很快回来。”
顾云笙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他拼命忍住,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吸了吸鼻子。“我没哭,就是眼睛有点酸。”
秦勉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顾云笙接过帕子,发现帕子上绣了一株小小的兰花,针脚虽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很认真。
“您绣的?”顾云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秦勉不说话了。
顾云笙捧着那方帕子,看着上面那株歪歪扭扭的小兰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嘴角却弯得老高。他又哭又笑,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但秦勉没有笑他。
秦勉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暮春三月的风。
“世子爷。”顾云笙握紧帕子,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
秦勉走的那天,顾云笙没有去送。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让秦勉分心。他站在正房门口,听着府门口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抱着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站了很久很久。
青禾看不下去了。“公子,世子爷半个月就回来了,您别太难过了。”
“我没难过。”顾云笙把那方帕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抬起头笑了笑,“就是有点想他了。”
青禾看了一眼门外。人刚走一盏茶的功夫。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忍心说什么。
秦勉走了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慢。
顾云笙每天照常早起请安,照常绣花看书,照常去后院照顾那几盆兰花。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他开始给秦勉写信。
第一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世子爷,您到北境了吗?路上平安吗?京城今天下了雨,我把您的书都收好了,没有被淋湿。兰花开了两盆,很好看。您早点回来。”
写完觉得太啰嗦,重写。又觉得太冷淡,再重写。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最后选了第二版,让府里的信差送去北境。
三天后,她收到了回信。
说是回信,其实只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平安。”
顾云笙对着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把纸条贴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
“世子爷给我回信了!”他对青禾说。
青禾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副飘飘然的样子,实在不明白两个字有什么可高兴的。
但接下来的日子,顾云笙每天都会写一封信送去北境,内容五花八门。今天吃了什么,兰花开了几朵,后院那只野猫又生了三只小猫,青禾做饭把厨房烧了,其实只是糊了锅。事无巨细,什么都写。
秦勉的回信永远很短,有时是“知道了”,有时是“好”,有时只是一个“嗯”。但每天都有,从不间断。
顾云笙把这些纸条全部收在一个小匣子里,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睡觉。
第七天,顾云笙的信里写道:“世子爷,我今天去庙里给您求了个平安符,放在您的枕头下面了。等您回来就能看到了。您一定要带着。”
这次秦勉的回信多写了一句话。“知道了。乖。”
顾云笙看到那个“乖”字,脸红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那张纸条单独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下。
青禾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完了,这是彻底栽了。
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柳氏突然让人来叫顾云笙过去,说是有事要交代。顾云笙换了身衣裳去了正院,柳氏端坐在堂上,脸上挂着笑,话里却藏着刺。
“勉儿不在,你一个人在府里住着,可别觉得冷清了。你身子弱,好好养着,别到处走动,免得惹人闲话。”
顾云笙低头应了,转身要走,秦婉宁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拦住了他。
“六嫂,上次的事是我不对。”秦婉宁嘟着嘴,不太情愿地说了一句,然后眼珠子一转,“不过我听说兄长出门连封信都不给你写?你可真可怜。”
顾云笙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世子院,他打开床头的小匣子,把里面那一沓纸条数了一遍。十张,每天一张,一天不少。
他抱着匣子,心想,谁说他没给我写信?他每天都写了。
只是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写“平安”“好”“乖”。
可顾云笙觉得,这几个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第十三天的夜里,顾云笙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勉的影子。想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想着他给自己夹菜的样子,想着他在雨里说“好”的样子,想着他低头绣兰花时认真的侧脸。
顾云笙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还有两天。”
两天。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觉得这两天比前面的十三天加起来还要长。
实在睡不着,他起来点灯,拿出针线,开始缝一件新衣裳。是给秦勉做的秋衣,用的是上好的云缎,颜色选了秦勉常穿的黛蓝。他一针一线地缝着,缝到袖口的时候,在上面绣了一株小小的兰花。
和秦勉送他的那方帕子上的兰花一模一样。
针扎进了手指,沁出一颗血珠。顾云笙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继续缝。
缝着缝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勉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身上的披风还带着北境的寒意。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顾云笙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半个月吗?”他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事情办完了。”秦勉说,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出门买了包桂花糕。
他走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布料和针线,脚步顿了一下。“在做什么?”
顾云笙连忙去遮,脸已经红透了。“没、没什么,就是随便缝缝”
秦勉没追问,走到床前,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那是顾云笙求的平安符,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不甚整齐。
秦勉打开布袋,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顾云笙清秀的字迹。“愿秦勉一生平平安安,岁岁无虞。”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因为写的时候手在抖,也许是因为哭过了。
秦勉看了很久,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布袋,然后系在了腰间,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顾云笙看着他腰间的平安符,鼻子酸酸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世子爷,您饿不饿?我让人备了饭菜。您要不要先沐浴?水已经烧好了。对了,您腰还疼不疼?我给您缝的护腰您系了吗?”
秦勉看着这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兔子,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顾云笙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勉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的泪痕,指腹粗糙的触感在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温热。
“这十几天,”秦勉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有没有想我?”
顾云笙的脸红透了,但还是诚实地、小小声地说了句。“想。”
“我也想你。”
秦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云笙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荡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您说什么?”顾云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勉松开手,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您说您想我了!”顾云笙追上去,眼睛亮得像星星,“您再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
“世子爷,秦勉”
秦勉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先把你的眼泪擦擦。”
顾云笙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秦勉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秦勉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肩背。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