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浚河道的折子递上去半个月后,赵家的粮路彻底断了。
赵王在朝堂上连上三道弹劾,说工部借疏浚之名行勒索之实,阻挠商船通行,有损国本。皇帝将折子留中不发,既不准,也不驳,拖了七日,赵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高伉坐在书房里,听周恕念完赵王最新的弹劾折子,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站在一旁的段沉修。
“赵王急了。”
“还不够急。”段沉修说,“他的粮路刚断,库房里还有存粮,够他用两个月。两个月后,他才会真正急。”
“两个月太久了。”高伉说,“我要他一个月之内就急。”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侯爷的意思是?”
“断他的根。”高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北方向,“赵王在西北大营的三万人,每个月需要两千石粮食。这些粮食从京城运过去,走官道要二十天。如果官道也断了,赵王就只能从当地征粮。西北连年干旱,当地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征不出两千石。”
“官道不好断。”段沉修走到地图前,“官道上有驿站,驿站归兵部管。兵部虽然有几个赵王的人,但大部分还是听朝廷的。侯爷如果派人去截官道,那就是谋反。”
高伉转过身,看着他。“谁说我要派人去截?”
段沉修眉头微动。
“我要你亲自去。”高伉说,“不是去截官道,是去西北大营走一趟。冯敬是赵王的人,但他首先是个将军。如果他知道赵王的粮路已经断了,他的三万人马很快就会挨饿,他还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赵王吗?”
段沉修沉默了片刻。“侯爷要草民去策反冯敬?”
“不是策反,是让他知道形势。”高伉从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给他,“这是我写给冯敬的信,里面没有一句反话,只是告诉他赵王在京城的处境。他看了之后怎么做,是他的事。你只需要把信送到,然后平安回来。”
段沉修接过信,收入怀中。“西北大营在凉州,来回至少要半个月。”
“我给你二十天。”
“草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混进西北大营的身份。”
“商队。”高伉说,“赵家在凉州有一支商队,专门给西北大营送粮。我的人已经做好了假文书,你以赵家商队账房先生的身份进去。冯敬每个月都会见一次商队的人,你有机会把信交到他手上。”
段沉修点了点头。“草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次日天没亮,段沉修就出了侯府。他换了一身灰布棉袍,头戴毡帽,脚蹬布鞋,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看起来像一个跑江湖的商人。匕首绑在小腿内侧,几瓶药塞在腰带夹层里,假文书揣在怀中。
高伉没有来送他。来送他的是周恕。
“侯爷让我转告你几句话。”周恕站在府门口,声音很低,“活着回来,你的解药还有二十天就到期了。”
段沉修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从京城到凉州,一千三百里路。他走的是官道,但避开了驿站,沿途在村镇的客栈落脚。每天赶路十个时辰,只睡两个时辰,马换了四匹,人几乎没有合眼。第五天傍晚,他到了凉州城外。
凉州是西北重镇,城墙高厚,城门处盘查甚严。段沉修在城外找了个车马店住下,等到天黑,翻墙进了城。赵家的商队在城西有一处大宅,门口挂着“赵记粮行”的招牌。他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时辰,摸清了守卫的换岗规律,然后从后院翻墙进去。
商队的管事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留着一把山羊胡。段沉修找到他时,他正在账房里打算盘。看见陌生人进来,刘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伸手要去拉桌上的铃铛。
“刘管事别慌。”段沉修从怀中取出高伉的信物,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靖安侯府的标志,“我是侯爷的人。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侯爷保你全家平安。”
刘管事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几息,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侯爷要小的做什么?”
“明天冯敬要见商队的人,你带我去。”
“这……”刘管事面露难色,“冯将军每次只见小的一个人,多一个人都不行。上次带了个新来的伙计,冯将军当场就把人赶出去了。”
“你告诉冯敬,说我是赵王派来的人,有密信要交给他。”
刘管事想了想,咬牙点了头。
次日午后,段沉修跟着刘管事进了西北大营。大营在城北五里处的平地上,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营门口站着一排持矛的士兵,挨个检查进出的人。刘管事递上通行文书,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段沉修。
“这个人是谁?”
“赵王派来的信使。”刘管事笑着递上一锭银子,“有要事见冯将军。”
士兵掂了掂银子,放行了。
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央,帐前站着两排亲兵,个个腰挎长刀,目光如鹰。段沉修跟在刘管事身后走进大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帅案后的冯敬。
冯敬四十出头,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左脸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嘴角,看起来凶悍异常。他穿着一身铁甲,腰间佩着一把大刀,正低头看桌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刘管事脸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段沉修身上。
“这个人是谁?”冯敬的声音像闷雷。
刘管事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沉修上前一步,抱拳道:“小人段七,赵王殿下座下信使,有密信呈交冯将军。”
冯敬眯了眯眼,伸出手。段沉修从怀中取出高伉的那封信,双手递上。冯敬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行一行地看。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阴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拍在桌上,抬头盯着段沉修。
“赵王殿下的信使,为什么拿着靖安侯的信?”
段沉修面色不变。“冯将军看完了信,应该知道小人为什么来。赵王的粮路已经断了,西北大营的三万人马下个月就没有粮食吃了。冯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冯敬猛地站起身,拍案大怒。“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拿下!”
帐外亲兵一拥而入,刀锋直指段沉修和刘管事。刘管事吓得瘫倒在地,段沉修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匕首从腿侧滑入袖中。
“冯将军现在拿下小人,很容易。”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但小人死了,赵王的粮路也不会自己通。西北大营的粮食也不会自己长出来。冯将军的刀再快,也砍不出粮食来。”
冯敬盯着他,目光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亲兵们不要动手。
“你说赵王的粮路断了,证据呢?”
段沉修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是周恕伪造的赵家商号内部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赵家粮船在徐州、济宁、淮安三个渡口被阻的经过。冯敬看完信,脸色彻底变了。
他坐回帅案后,沉默了很久。帐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靖安侯要本将军做什么?”冯敬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侯爷什么都不需要冯将军做。”段沉修说,“侯爷只是想让冯将军知道真相。赵王在朝堂上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冯将军现在抽身还来得及。等赵王倒了,朝廷清算党羽,冯将军这三万人马就是最大的把柄。”
冯敬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本将军凭什么信你?”
“冯将军可以不信。”段沉修从怀中取出第三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侯爷给冯将军的最后忠告。冯将军看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冯敬拿起信,拆开看了。这一次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看完之后,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塞进怀中,抬起头看着段沉修。
“你回去告诉靖安侯,本将军知道了。”
段沉修抱拳,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外面来了一队赵王府的人,说有刺客混进了大营,要进来搜查。”
冯敬的脸色一变,看向段沉修。
段沉修面色如常,心中却猛地一沉。赵王的人怎么会来?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巧合?
“多少人?”冯敬问。
“十二个,带头的是赵王府的侍卫统领韩虎。”
冯敬咬了咬牙,看向段沉修:“你从后帐走,本将军拖住他们。”
段沉修没有犹豫,转身掀开后帐的帘子,弯腰钻了出去。后帐外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北是一片灌木丛。他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喊声。
“刺客在这里!”
他回头一看,赵王府的人已经追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正是韩虎。十二名侍卫呈扇形包抄过来,速度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
段沉修没有回头,拔腿往灌木丛里跑。灌木丛密集,马匹进不去,只能步行。他身形灵活,在灌木丛中左突右冲,将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但韩虎比他更快。
鬼头大刀带着风声劈下来,段沉修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削掉了一块衣袖。他没有恋战,借着闪避的惯性往前一滚,从灌木丛中滚出去,站起身继续跑。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段沉修踩着石头跳跃前行,像一只敏捷的山羊。韩虎在后面紧追不舍,鬼头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几次差点砍中他的后背。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高约三丈,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段沉修没有停步,纵身一跃,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脚尖在崖壁上一点,借力落在河床的碎石上,稳稳站住。
身后传来韩虎的怒骂声。
段沉修正要继续跑,忽然感觉到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块碎石的尖角刺穿了裤腿,扎进了皮肉。他咬着牙将碎石拔出来,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半条裤腿。
他撕下一截衣摆,快速扎住伤口,继续往前跑。
韩虎已经从断崖上跳了下来,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十二名侍卫有的跳崖,有的绕路,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段沉修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韩虎。右手探入袖中,握住匕首的刀柄。
“跑啊,怎么不跑了?”韩虎狞笑着,鬼头大刀扛在肩上,“赵王殿下说了,要活的。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我回去,少吃点苦头。”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数清楚了敌人的位置。十二个人,韩虎最强,其他侍卫的武功在二流到一流之间。他一个人,一把匕首,受了伤。胜算不到三成。
但他必须赢。
韩虎率先出手。鬼头大刀带着破空声劈来,段沉修没有硬接,身形一晃,贴着刀锋滑过去,匕首直奔韩虎的咽喉。韩虎大吃一惊,猛地后仰,匕首划破了他的下巴,血珠飞溅。
“找死!”韩虎大怒,大刀横扫,刀风凛冽。
段沉修矮身躲过,匕首反手一撩,在韩虎的右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韩虎吃痛,大刀的力道弱了几分。段沉修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上,匕首连刺三下,刀刀直奔要害。韩虎连退三步,勉强挡住,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其他侍卫围了上来,刀剑齐下。段沉修在人群中穿梭,身形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他手中的匕首短小精悍,贴身近战占尽优势,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关节和要害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二名侍卫倒下了五个,剩下的七人开始往后退。
韩虎脸色铁青,举起鬼头大刀,大喝一声,再次扑上来。段沉修向左一闪,匕首刺入韩虎的右肩,韩虎痛得大叫,左手一巴掌扇过来,正中段沉修的胸口。段沉修被打得连退数步,一口血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了回去。
韩虎趁他立足未稳,大刀横扫,刀锋直奔他的脖颈。段沉修猛地后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他顺势往后一翻,脚尖踢起一块碎石,正中韩虎的面门。韩虎眼前一黑,动作慢了半拍。
段沉修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扑上去,匕首抵住了韩虎的咽喉。
“让你的人退下。”段沉修的声音很冷。
韩虎咬着牙,朝剩下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们退开,让出一条路。段沉修挟持着韩虎,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乱石滩边缘时,他猛地将韩虎往前一推,转身钻进了一片密林。
韩虎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时,段沉修已经不见了踪影。
“追!”韩虎捂着流血的右肩,怒吼道,“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段沉修在密林中狂奔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走路时一瘸一拐。胸口中了韩虎一掌,肋骨应该没有断,但淤青了一片,呼吸时会隐隐作痛。
他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止血的药丸,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干咽了两粒内服的。然后他撕下更多的衣摆,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大口喘气。
密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封给冯敬的信的副本,看了一遍,确认信已经送到,任务完成了。冯敬看到了信,赵王的人追上了他,但冯敬没有帮他。这说明冯敬还在观望,还没有下定决心倒向高伉。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冯敬知道了赵王粮路已断的事实。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是他的事。段沉修已经做了该做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往密林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京城靖安侯府。
高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是跟着段沉修去的监视者送回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段七在西北大营遇赵王府侍卫围攻,以匕首击杀五人,伤七人。其人身法诡异,招式狠辣,不似寻常江湖中人。属下观其步法,与三年前段沉修所用武功极为相似。请侯爷定夺。”
高伉看着这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把密报捏成一团,握在掌心。纸团被捏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像一颗干枯的心脏。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周恕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高伉松开手,将纸团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展平。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黄叶铺了一地,风一吹,沙沙作响。
“像谁?”高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周恕没有回答。他知道高伉不是在问他。
高伉盯着那张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毯。门外的侍卫吓得一抖,却没人敢进来。
“像段沉修。”高伉说出了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喉咙里割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上不去,下不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过气。
段沉修。段七。
同一个人。
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不肯承认三年前自己亲手刺了一剑的人,现在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不肯承认自己给他灌断肠蛊、喂毒药、百般试探,而那个人一一接下,面不改色。
高伉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周恕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侯爷,要不要派人去把段七抓回来?”
高伉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如刀,但微微发颤的肩膀出卖了他。
“不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不正常,“让他自己回来。”
“他受了伤,腿上和胸口都有伤,如果不派人去接,他可能会——”
“我说了,让他自己回来。”高伉转过身,看着周恕,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要是回不来,那就不是段沉修。”
周恕低下头,不再说话。
高伉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密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扑扑作响。高伉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他的右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张密报,攥得纸都碎了。
他不在乎纸碎了。
他在乎的是,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