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春节期间还是和国庆节一样，张岳一家放假的早，提前回去，而程凤需要自己打车回去。

春节前的一场大雪，把程凤挡在了哥哥家，把程广谦挡在了宿舍。

程广谦：“今天我要是回不去，我就在宿舍里待着了，哪也不去。”

程凤：“来找我吗？我做了好多菜，本来是打算今天拿回去咱们吃团圆饭的，但是好像费劲了。你来，咱俩吃吧，等回去我再给爸爸做，正好等路通了咱俩可以一起回去。”

程广谦：“我就不去了，今天路通了我就回去，不通我就不回去了。”

“好。”程凤为什么会一次一次感到难过，大概全都来自于她幼稚的美好幻想吧。以前是有人说过程凤亲情淡漠的，说她记仇，对家里人不闻不问，却对无关紧要的人十分在意。可真相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淡漠过，是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只有别人处置她的份儿。

晚上，高速放行，程凤也打到了顺风车。市里允许放烟花，但地方不多。离家的方向越近，离农村就越近，年味儿也就越来越浓，漫天的烟花仿佛要把这世界吞没。程凤闭上眼睛，它们就钻进她的耳朵里，她戴上耳机，它们就钻进她的脑子里，无处可逃。

该怎么形容她的悲伤呢，是被滚滚黑烟呛的窒息，是被淹没在一场雪崩里的寒冷，是被丢弃在无边无尽的下水道里，是连生不如死都显得浅薄的悲哀。如果这些还不够夸张，那大概就是，一块实心的砖头被丢进大海，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大海里的每一寸都是那块砖头。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自私自利的人，自己不幸福，也见不得别人的幸福，这举国之力的庆贺，成了千万支射向她的毒箭。

死，似乎距离她越来越近，在她即将被吞没的时刻。

程凤在尽量维持这个家的温情，收拾卫生、做好饭菜、给几个侄子包红包，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到家里与父亲叙旧的客人。她和程广谦坐上程广安的车，一起去姑姑家吃饭，路过周弘的家门口，她会呆呆的望着，去年这个时候，程凤带着恒恒去玩，还有程广谦，几个人还放了烟花。

“这个车玻璃，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吗？”程凤下意识的发问。

程广安：“啥？”

程凤：“没事儿。”

程丽娟的家在山上，一到冬天下上雪，车想开上去比开到天上还难。张岳带着儿子走出好远迎接大家，程凤远远地就看见张砚的小身躯站在路边，忍不住开窗大喊：“砚砚！”

“姑姑！”张砚也兴奋起来，追着车跑，看到这儿程凤索性下车，把张砚抱在怀里，她是有点儿想这个小家伙了，转身把程子恒也抱在怀里。

两个小朋友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可看着看着，张砚就不想看了，自己不想看，也不希望别人看奶奶家的电视，索性就把电视关掉。

程子恒愣了下，程凤也愣了下：“砚砚，你为啥把电视关了？”

张砚：“我不想看了。”

程凤偷偷看了眼程子恒，生怕他心里难过：“恒恒，要不，我给你放你最喜欢的奥特曼？”

张砚：“姑姑，你是谁的姑姑？”

程凤：“我是你们俩的姑姑。”

张砚：“那你帮谁？”

程凤：“谁有道理我帮谁。”

郭宁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走向张砚：“儿子，没事儿，妈妈帮你，妈妈是你一个人的妈妈，不看电视咱就关掉，妈妈支持你。”

郭宁是“护子狂魔”，她宁可自己儿子自私一点儿，也不容许别人欺负他一丝一毫。程凤是做过几年幼儿教师的，她深知，和自家嫂子抱有一样想法的家长不在少数，他们生怕自己的孩子在这个冷漠的社会上难以生存，所以不计一切代价的教会他们自保。

程凤沉默，一场家庭聚会变得气氛紧张，有她在的地方，总有矛盾。

初三那天上午，程凤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起的很晚，等到了外婆家已经中午了。七十多岁的赵桂兰一趟一趟的往院子里张望，却又一次一次的失望，程凤没有想过外婆会以为她不来，连个电话也没打。

等程凤和程广谦到达，赵桂兰第一时间给两个人迎回了家：“我还以为你俩不来了。”

“说啥呢姥，我们咋能不来。”程凤看到了站在角落的王文强背对着他：“舅？过年好呀。”

王文强转过身，一年没见，他的头发也白了好多，此刻他的眼睛蓄满泪水：“你俩要是有事儿不来就提前说一声，你姥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一趟趟盼着你们来。你妈是这样的，你们再不来，你姥还活不活了？”

这突然的变故倒是把程凤整不会了：“我，我确实是考虑的不够全，我应该提前给我姥打个电话的，你别生气了大舅。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怎么可能不来呢？我真有事不来广谦也会来啊。”

这时候王文梅也姗姗来迟，看见大哥在，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王文强看了她一眼：“好了，你们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回家吃饭了，你们吃。”

一个年迈的老母亲和四处流浪的女儿，还有俩很少回家的外孙，这种组合，程凤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顿饭最后的结局。

“你今年又没回家吧？”赵桂兰似乎没什么气力，说起话来也没有往年那么强硬，只是一味地看着女儿，眼睛里，是浑浊的泪水。这眼泪，程凤在爷爷眼睛里看到过。

赵桂兰：“你这样，我死也闭不上眼。”

王文梅：“其实我也活的很累。”

“那就都别活了吧，我陪一个。”程凤说完就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重开了一瓶饮料，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

程凤很早就回了市里，用剩下的假期去做兼职，然后用这个钱挂个号。出于本能反应，她总是会给自己很多次机会，比如这次：挂上号跟医生谈谈，如果真的不行，至少她努力过了。这种只有她才懂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医生们的号不太好挂，即使一个小时高达六百块，程凤依旧抢不上，只能挂一个五百块的医生。五百和六百应该差不多，程凤想。

“你可以开始说你现在的问题。”接诊的医生是个长相清秀、说话温和的年轻男人，外表的书生气让程凤轻而易举地放下了戒心。

“然后呢？然后呢？”在第二十分钟，医生的追问让程凤有种错觉，她是个脱口秀演员，他则是台下的观众，不一样的是，这场表演是脱口秀演员本人花钱举办的。

“我现在的问题在于，我走不出这个怪圈，我想知道为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把这些东西忘掉。”在第五十分钟，程凤把自己的困扰做了总结。

医生：“你现在干什么工作？挣得多吗？”

程凤：“嗯？工作？”

医生：“是啊，你挣得多吗？”

程凤：“三千块吧，这和我的问题有关联吗？”

医生：“你觉得自己干的还行吗？”

“还行啊。”程凤懵圈。

医生：“还行就行。”

程凤：“啊？可是我的问题和工作没有关系啊。”

“哎呀，已经这样了，那能怎么办呢？你药快吃没了吧，我给你开药，还开和上次一样的吗？”怪不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这家伙恨不得立刻马上把程凤这烫手山芋送走。

“嗯，你开吧。”这五百块花的，请别人听了个八卦。

“去吃火锅吗？我请你吃。”在程凤过生日的前几天，她对姜文发起了邀请，孟昕玥离职了，她似乎也不认识什么可以和她一起吃饭的人了。不是有话要说，是她想起，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去吃过火锅了。

“请我吃火锅？为什么？”姜文满脸的问号。

“没有为什么，你去吗？”

“去！”确认不是鸿门宴，姜文脸上的问号变成止不住的笑意。

“怎么了？不好吃吗？”看着只吃了一口就眉头紧蹙的程凤，姜文不解。

“没事儿，还行。”不知道为什么，程凤觉得今天的火锅咸的离谱，像她曾经尝过的那片海水的味道。这顿饭，程凤吃出了淑女的姿态。

程凤：“剩下这么多食材，你打包带走吧。”

姜文：“你拿回家呗，你都没怎么吃。”

“不了，我拿回去让我哥哥嫂子看见了不好，该觉得我乱花钱了。”

“好吧。”

程凤准备好了，在她生日的那天，结束这一切。刚好那天是周六，在不影响任何人的情况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周五晚上，程凤照常吃嫂子留下的饭菜，照常收拾桌子，打开冰箱发现了郭宁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材料。这一晚，她照常在睡不着的时候用手机备忘录写下自己的想法，她能倾诉的，只有自己的手机。

“今天好忙啊，真的好忙，忙到中午只有几分钟看手机的时间。看到嫂子发消息问我明天是否有安排，她要给我过生日。再三推辞，终是推辞不过。

晚上回到家，看到冰箱里准备好的鱼虾肉，原本打算明天借口兼职逃离的心瞬间被愧疚填满。

小砚砚兴高采烈的扑向我，扬起小脸儿问我：‘姑姑，你喜欢贺卡吗？你最喜欢什么？’紧紧抱住他，这小家伙儿，浑身肉嘟嘟的，抱起来真实诚，很有安全感。

此刻真的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可我不信了。不是不信他们，而是不信自己。

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有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儿、美好的场景，他们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是我的问题，任何我身边美好的东西都会转瞬即逝，其实我早该死了，这世上早就已经像没我这个人一样了，只有我自己，舍不得、放不下、挣扎、不接受，每天活在剧烈的痛苦里。

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幸而我自己坚守住了，从生到死，信念没变，底线没变，初衷没变。怎么不算一种成功呢，我一直在做一个纯人，即使是悲剧，即使我选择用死来当做自己的生日礼物。”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了决定，事情终于要有一个结束，吃了药，程凤这一晚睡得很安稳。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安稳的睡下去。

阳光再次撒向大地，在程凤生日的这天清晨。她听到了厨房里铲子与铁锅碰撞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走向厨房，看到的是忙碌的郭宁，厨房台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并精致摆盘的菜肴。

“醒了？今天放假，你咋起这么早？”郭宁的脸上满是笑意。

“嫂子。”程凤想说，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生日过与不过，于她而言都不是那么重要。可看到对方忙碌的身影，她连这种看似客套的话都说不出口。

“嗯？”

“你咋做这么多好吃的？还整的这么精致，这我八辈子也做不出来啊！”夸赞，是程凤能想到的，对他人付出最好的回馈。

“其实也还行吧。”郭宁笑笑：“你哥今天出差，但是他给你买了蛋糕，一会儿就到。”

“还有蛋糕！嫂子，我给你打下手吧，你看我现在能帮你干啥？”

“不用你干啥，你帮我把菜端桌子上就行。”

“好嘞，现在端。”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桌子上有红烧鱼、油焖虾、炸带鱼、蔬菜沙拉、水果蛋挞、红烧排骨、猪骨汤、肉炒豆角、辣椒炒肠、猪皮冻和一个凉拌菜，摆在程凤面前的，是一碗“长寿面”，面条上面有火腿肠制作的四个字：生日快乐。也许对程凤来说，郭宁真的不算一个很亲的人，甚至程凤确实没有什么所谓很亲的人，但为了她做这么一大桌菜的，是程凤的人生初体验。爱不一定是很深很久，一瞬间也是。

傍晚，程凤兜里揣着她攒了许多天的安眠药，和郭宁告了别，她想最后去看看星海公园，看看那个她和朋友去过无数次的地方，看看那个很多次夜晚她坐着发呆的地方，她想摒弃一切他人的影响、世界的影响，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看大海。

程凤来的太早了，天色渐暗，但路边还是总有行人路过。她必须等到深夜，等到空无一人，等到无人关注她。可是好冷，即使今天她特意多穿了一件衣服，还是轻而易举的败在冬日的海风中。没有想象中的优雅，全是牙碰牙的怂样。

这样的天气，自己怕不是来搞笑的。每一次，程凤都觉得自己蠢的要命。

周一，程凤的工位上还是有一个程凤，程凤的身体和程凤的灵魂都在，你问她为什么逃跑？因为太他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