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洋吹来的夏风叩击着窗沿,一只斑鸠乘着晨光飞来,停在窗台上,歪头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薄纱轻浮,偶尔遮挡住它的视野,令它不满地发出“咕咕——”的埋怨。
屋内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有活动的痕迹。
“哐当——”,开门声将小斑鸠吓了一跳,拍拍尾巴腾空而起,展开羽翅,逃之夭夭。
“白天玉,你醒了吗——嗯?不在啊,走了?”毛发乱糟糟的青年声音弱下去,“好吧,今天是我起晚了。现在不工作了,作息都被打乱了……”趁着家里没人,他嘀嘀咕咕,“昨天晚上差点失眠,白天玉……脑子里都是他啊。”
公安局总部,会议室。
“嗯……白队早,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喊我们来有什么事了啊……”楚裴扬背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哈欠。他总是晚起,平时都是踩点到班的警员之一。
贺菁恨铁不成钢地斜了他一眼。
“咳,是这样的,‘罂粟酌血’这个案件呢,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有了新的线索,但是现在线索中断了,所以把你们召集起来,等我做完汇报和分析,大家也要积极进言献策,什么猜想都能说出来的。”
白天玉将程萧的笔记本摊开,并在屏幕上显示出之前发现的那几段字迹。
“这是程建国的养父养母提供的,几乎是相伴他一生的日记本,我就是从中找到的线索。
看这里,用很小的字写的‘罂粟花妖和蛊虫相似’提供了解决罂粟花妖的可能办法,经过复原,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被涂抹掉的话语。
这是一个。
还有,关于程建国死亡之前写下的‘遗书’,他只在其中交代了他原名叫程萧,云州人,说是受罂粟花妖的挟制……应该说是控制来到了江州,目的是,见到信中所谓的‘王’。
差不多就这样,这种案子和普通刑事案件不一样,凶手不是人,很麻烦……离‘罂粟酌血’正式立案,已经过了半年多,但是我们仍未给受害人及其家属一个交代,此时此刻,相信专攻众多领域的你们能推动案件向前一步。”
一段话讲毕,白天玉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些话是他酝酿了一晚上的结果,几乎动用了他所有的演讲才能。可能他还是更适合干活,而不是在这里鼓舞士气。
坐在长方桌前的各位警员,包括刑侦大队的队员,时不时看看屏幕上的图片,私下交流讨论着。
和白天玉关系最好、也是对此案件了解较多的二人却没有参与讨论。贺菁将椅子挪到白天玉旁边,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来说话,然后侧身掩嘴,悄声道:“我……感觉吴局这两天不太对劲。他昨天一句话都没说,和他打招呼也不睬,不像是吴局的作风……他很随和的呀。”
白天玉缄默着,心中却道了句“果然有问题”,他点了点头。恰好有同事在唤他,便直起身,寻声源走去。
“方警官,是有什么发现吗?”
方警官颔首,将手机图库中的几张照片点开给白天玉看。
里头赫然是三年前被封存的档案的全面目。
方正年过半百,人如其名,为人正直,是梧京市公安局的档案管理员,一直协助着刑侦大队的工作,所以他也负责过符书行执手的案件。
方警官用的是防偷窥屏,白天玉需要从正面角度看,简单浏览就发现,有当年周文被枝藤缠绕的死状、从周文体内找到的几粒罂粟花种的图片、当时的文字版调查语录——其中包含了程建国的,当然也有在档案保存范围之外的,比如符书行写给方警官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体,写着:
“务必把这些物证保管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什么时候这起案件能重见天日,再将其给能信任的人看(实在不行就烧了)。”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白天玉压低声音。
方正没有回答,而是猛地转头,盯着会议室门口站着的人——吴局靠在门边,看到有人朝他看去,便从容又温和地对方正和白天玉笑笑,用口型说了句:“你们接着说,我不打扰。”
不知是不是人心生怀疑而引起的错觉,吴长峰离开的脚步中透着惴惴不安的慌。
“我来你们的议事会,就是因为他,吴局。我今早去档案室整理文件,发现许多档案袋都被翻乱了,尤其是编码在三年前的,这是大事。我去调监控,发现凌晨三点,吴长峰进了档案室翻找什么,无果而归。”
方正有了沧桑的眼睛里都是对反常之事的严重怀疑。
“……真的是,‘吴长峰’吗?”白天玉吐出一口气,又将方正给的材料反反复复又看了个遍,然后指着罂粟花种的图片,对方警官说:
“‘吴长峰’应该在找这个。”
方正嗤笑一声:“这些物证,都是那时封案前拍好的,他就算找翻天也不会找到了。”
“……为什么?”
“符书行将东西给我后我就把这些给烧了
啊。”
“啊?”
方正耸肩,“他写给我的纸上不就说的让我烧了吗?呃等下……原来他当时说的,不是让我烧了啊……”
方警官虽然是档案管理员,但他看句子只看一半的毛病仍偶尔会犯。
“…………”你现在才发现吗?
来不及多想,白天玉越出会议室,朝“吴长峰”离开的方向奔去,然而空空荡荡的走廊,左右两边延伸至拐角,他两边都跑了趟,却再不见那人踪影。
真的是千山落吧,那她现在去了哪里?还是说已经不在警局了?
丁儿桥村村头,石雕旁。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的身躯被重重砸在朱砂色刻字上,剧烈的撞击竟让岩石块都松动了几分,震落了尘土。在风的裹挟下,有小昆虫惊慌失措地逃走,有男人痛苦的喘息。
灰墨渐变的长发末梢丝丝缕缕垂到土地上。
晓山青瘫坐在地上,手撑住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现在他功力早已全废,单靠招式已经撑不过对方三回,被那人一脚揣在胸膛上踢了出去。
千山落顶着吴长峰的容貌,用一口成熟女音怒喝:“你敢骗我?我的孩子根本不在档案室!”
“吾何曾言花种焉?汝暴露矣,窥探我儿记忆之事,吾尚未翻旧账邪!”晓山青言语微颤。
千山落翻了个白眼:“嘁——这种事情我干得很少吗?话说……你给宝贝儿子好多你的血来抑制他的妖形吧,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血清贬值了没,我的——王?”
千山落勾起唇角,在自己的手腕上做了个划开的姿势。
“如此待我,身为其之犬,岂非逾越其底线乎?汝岂以为其不知汝背之而行之他事乎?”晓山青冷眼望着千山落步步逼近,也不慌不忙,但能看出来,他已经无力招架了,白发披散着,眼下脖颈都是病态的白。
花妖被人骂狗也不恼,将身上的伪装褪去,摆摆手,凑到晓山青面前眨着灵动的眼眸,将声线转变——如果晓挐云在场,一定会发现,这就是那只小结巴的声音:
“上仙~很抱歉把您拎到这来揍了一顿,但是,偷偷告诉你,等我解决完那个叫吴什么的老好人后,在下一定来取你的命哦~毕竟,您的血,可太诱人了……”
随后千山落跃上一棵树,顷刻间人形瘫软下去,化成了暗绿色的枝条,顺着树干爬下,附着在草丛里远去了,只留一堆男性衣物落在地上。
“窸窸窣窣”,如同一条扭曲的大蟒。
晓山青缓缓从地上坐起,走到那颗树下,捡起那摊衣物。衣服都是新的,标签都没拆。
这又是抢的哪家店的啊?
晓山青瞅了眼标牌,打算过会儿给这家店赔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铃声响了,晓山青从裤带里掏出手机,来电人显示是“方正”。
“上仙,罂粟花种已经销毁完毕。”
“嗯。白天玉知道吴长峰是假的了吗?”
方正明显顿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是挪到了某个地方,压声说:“他已经知道了,正在到处找千山落。”
“哦。挂了。”
晓山青放下手机,透明手机壳里压着的是一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娟秀小楷。他手指抹过字迹上方的硅胶,喃语道:“小提教的就是这些……似是如此说人话,方才通话未言错邪?”
纸上的一笔一画,都是在柳菩提说一句写一句的时候完成的,他很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