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江万……。”
“亲爱的。”
腰侧被人搂住,江万这才猛地回神,后知后觉有人在叫他。
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后,江万的世界就变得一片模糊,他甚至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速,只呆站在谭聿则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街景不知何时已被浓黑的夜色笼罩,变得十分冷清。
江万垂眸,眨了眨眼定神,转头对上了谭聿则稍显的黯淡目光。
傍晚烂尾楼的惨剧让警局乱成了一锅粥,谭聿则身为带队老大,自然逃不开亲自与死者家属交涉,还得负责组织各种应急会议。
这会儿时间已经来到了22日晚十点半。
“结束了?”江万捏了捏眉心问。
“嗯。”谭聿则点头。
他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直凝重的气氛,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着扣住了江万的手,和他并肩站在办公室窗边,凝望城市夜色。
“手怎么这么凉?”谭聿则意识到不对,把江万的手从指尖到掌根捏了一遍。
“太阳落山之后就一直这样……”江万翻动着自己的掌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谭聿则迅速帮他往纸杯里添了热水,又拿了条警局常备的安抚毛毯,披在他肩头。
江万任他摆布,像个听话又漂亮的布娃娃。
弄完这一切,谭聿则自责道:“抱歉,今晚太混乱了,没能顾得上你。”
江万温柔地注视着他,摇了摇头。
谭聿则又道:“答应你今晚去约会的,没想到又失约了,抱歉……”
“我以为这次可以万无一失,可以救下那个人,没想到又……”
江万在他再次说出那个词前用手心覆住了他的唇瓣:“好了,别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谭聿则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红着眼尾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最近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江万一边轻抚他的脸,一边道,“不管走到哪里,我总觉得身边环绕着一股冷气,就算站在阳光里也不会消散。”
谭聿则疑惑地折起了眉:“冷气?现在也感觉冷吗?”
说完,他看向办公室内的空调,确定它没在运作后重新捏了捏江万冰凉的手心,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问:“是不是生病了?”
江万拉开他的手:“不是生病了,我觉得它……像幻觉。”
谭聿则:“幻觉?”
江万点头:“嗯,我问过老谭,原世界我的尸体一直保存在警局停尸间,保存尸体需要用到冷柜吧?”
谭聿则:“当然,警局停尸间有整整一面墙的冷柜,但这和你说的幻觉有什么关系?”
江万皱了皱眉:“那股阴魂不散的冷气,也许就是从那里来的。”
谭聿则后背一凉,嘴角有些抽搐:“……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江万认真道,“你忘了两位博士的猜想了?他们说两个世界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所以我能感受到冷藏柜里的冷气。”
江万握住了谭聿则的手,企图用冰冷的掌心为自己的猜想增添一项证据。
谭聿则仔细把他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扭开脸严肃道:“不可能,这太不合理了。”
“谭聿则,你听我说,我们不能一直盲目地走下去,必须为可能到来的所有结局做好心理准备。今天的惨剧已经证明了——”
“证明什么?”刚刚还在躲避目光接触的谭聿则突然正视他,眼底多了些细密的红血丝,“证明你的结局也改不了了?”
江万是想这么说,可看见谭聿则急转直下的态度,他又不忍心了:“你别……”
谭聿则不容置喙地打断他:“今天的事,今天以前的事,都证明不了什么,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江万的手被他反握得生疼。
“你弄疼我了……”
他迎着那道多了些偏执的目光,挣扎着想松手,却被对方紧拽不放。
江万不由软了语气,哄劝一般道:“好了,我不会这么说了,你先放开我。”
待谭聿则垂着眼睫缓缓松了手指,江万才继续道:“你说得对,此前的失败并不能证明什么,至少我们还有一个林乔矜,明天就是23日了,只要他能活过明天,说明命运还有转机,我们还有机会。”
“嗯。”
刚刚的情绪太浓烈,谭聿则这会儿只哑声回应他。
江万捧着他的脸,轻柔地吮了吮他的双唇。
谭聿则眉间郁结许久的戾气突然四散而去,神情间浮起几分意外。
他任由江万细细在唇边吮啄,许久才跟上节奏,张嘴迎接对方湿润又急切的舌尖。
江万多数时候喜欢轻柔细腻的吻,不过谭聿则偶然发现他对激烈的吻反应更大,于是常常试着满足他的偏好,逐渐摸清了江万不同状态下的不同需求。
不太温柔的亲热只在两种情况下能激起江万的性趣,要么是他舒服到了极点急需进一步的刺激,要么是他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需要能覆盖所有感官的互动帮他发泄。
现在的江万显然是后者。
他们吮食着对方的软肉与血液,试图从中找到暂时止痛的灵药。
可惜两人各自压抑的苦楚太过深重,连充斥口腔的血/腥味都难以将其覆盖。
闪电生生劈开了半边天,滚滚雷声接踵而至。
伊蒙从办公室门后冒出一个头:“老大,江弈来了。”
谭聿则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手上翻动纸页的动作却不停,他点头道:“知道了,给他倒茶,让他稍等我两分钟。”
“好。”伊蒙听话地去倒茶了,在谭聿则准备起身时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问:“老大,为什么发现了林乔矜的尸体要先通知江弈来?江弈不是他的上司吗,我看林乔矜的资料上还有父亲和弟弟,应该先通知他们的。”
“他父亲重病多年一直躺在医院,弟弟是个高中生,他们和林乔矜通过电话联系的次数还不足一个月两次,对于林乔矜的死,他们能知道些什么吗?”谭聿则问。
伊蒙杵在办公桌边,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
谭聿则将堆满桌面的资料整理好,满意地绕过他。
伊蒙猛然醒悟:“哎,不对啊老大,就算他们不知道林乔矜是怎么死的,但总得让亲属过来领尸体吧?”
谭聿则推门离开,并不答话。
伊蒙好奇又不满地尾随着他:“老大你太不够意思了,隐瞒发现尸体的契机就算了,突然转变办案风格也不告诉大家缘由,老大你变了!”
霍俐抱着一沓刚印好的报告路过,恰巧遇见伊蒙倾情控诉队长的一幕,凑热闹一般停下脚步,扯出嘴里的棒棒糖举在手上,问:“这是怎么了?”
谭聿则被伊蒙追问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此刻见了霍俐简直像见了救兵一样,连忙摆摆手道:“把他弄走,吵死了。”
霍俐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命令,幸灾乐祸地拎起伊蒙的衣领,把人拖走了。
“哎……霍俐,你不觉得老大突然变了吗?”
伊蒙双手紧抓着自己的领口以免被勒死,还不忘努力回头看霍俐,试图从好同事那里得到认同:“莫名其妙让人去挖尸体就算了,居然一挖就挖出一具林乔矜,问他怎么知道森林公园里藏着尸体,他说是梦见的!?”
霍俐把人扔回椅子里,闻言不由笑了一声。
而伊蒙从那声短促的笑里获得了极大的认同感:“你也觉得离谱对不对?更离谱的是,老大以前那么注重规则流程,现在却连死者家属都不通知,反而把死者的上司给喊来了,这是什么操作?”
霍俐将手中还有余温的资料装订成册,敷衍着嗯了一声。
伊蒙更来劲了:“而且,这可是万疆的秘书诶!那个江弈刚死了弟弟,又死了个秘书,你说万疆会不会风水有点问题?”
霍俐手上的动作一顿,嘶了一声,抬眼看向他:“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万疆的风水有问题,而是江弈有问题?”
“江先生,事发突然,所以临时请您来警局一趟,请您谅解。”
谈话室内,谭聿则公事公办地和江弈简单打了个招呼。
不等对方应答,便将森林公园挖尸现场的照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今天凌晨,我们在森林公园未开放区域发现了一具尸体,您看看。”
江弈原以为警局停职自己过来是因为江万的事有了进展,现在谭聿则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伸头看了看图片上腐烂的四肢和躯干,不由皱起眉头,不解道:“抱歉谭警官,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因为小万?”
谭聿则嗯了一声,坚持道:“您先看看这些,认识图里的人吗?”
江弈面露难色,随便瞟了几眼没敢多看,答道:“我不认识,当然不认识,这成什么样了……”
他嫌恶地把图片往谭聿则面前推了推。
谭聿则交握着双手坐在他对面,目光沉沉端详他数秒。
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一闪而过,谭聿则很快恢复神色,将尸/体/局部的照片收起来。
“没关系,没有脸部特写,您不认识很正常。”
他重新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青白色的尸体露出了脸部。
他将照片递给江弈:“有脸会更好辨认,不过警方也已经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他就是您的秘书——”
江弈脸色巨变,从谭聿则手中抽走了照片。
谭聿则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林乔矜。”
江弈不可思议地盯着照片,呼吸陡然加重。
“不…不可能……”江弈捏着照片一角的手突然止不住地颤动起来。
先前被他嫌恶的照片好像突然变成了什么值得研究的宝贝,他仔细辨认着照片上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极力否认道:“这不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