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面而来,江万静立在湖岸边,失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湖面上漾起的层层微波。
风是凉的,吹得他侧脸隐隐作痛。方才被茶水浸透的衬衫早已经干透,时不时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的清苦茶味。
七岁以前他经常跑到这湖边玩,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身后总会跟着迪娜阿姨或者江家的保镖。
七岁以后,他甚少踏足这片湖岸,因为这里藏着他的噩梦,他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被那噩梦吞噬。
江万蹲下身,伸手拨弄着岸边浅水。触到湖水的刹那,他指尖微颤,眼底依旧空空的,像是灵魂还滞留在方才窒息的书房里。
恰在此时,手机弹出了谭聿则发来的消息,问他这边结束了吗。
江万甩了甩被浸湿的手指,起身后退,靠在柳树边,给谭聿则拨去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结束了?”谭聿则问。
江万沉默几秒后,嗯了一声。
他声音很轻,带着没散尽的哑意,透着难以忽略的疲意。
谭聿则花了两秒判断江万的状态,随即道:“我刚和莱岚聊完,现在过来接你。”
江万一手插兜,用鞋尖撵着地上的土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好。”
谭聿则:“嗯,等我。”
江万:“好。”
挂掉电话,江万深深呼出一口颤抖的气息,浑身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他不再注意那片湖水的任何波澜,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遇上了从林间小径一路寻过来的迪娜。
“迪娜阿姨?”江万站在暗处,怕吓到迪娜,便先开口喊了她,朝她走过去。
“小万。”迪娜满脸的担忧在看见江万的一瞬消退了不少,“我看你没穿外套就跑到湖边来,晚上风大,怕你着凉。”
迪娜关切地仰脸看他,递过外套。
江万接过来,听话地穿好,迪娜又帮着理了理袖口。
迪娜总是这样温柔细心,在江家的这些年,无论是对江兰还是对他们兄弟两人,她总是付出所有真心。
“小万,你还是和江董吵架了?”迪娜轻声问。
“嗯。”
“哎……”迪娜很是发愁,“江董虽然有时候不近情理,但她一定不是不爱你,你可是她的儿子。”
江万勉强笑了笑:“嗯,我明白。”
迪娜不知道他和江兰之间究竟爆发了怎样的争吵,究竟在什么事情上起了这么大的争执,甚至闹到要将亲儿子扫地出门的地步。
江万也不忍心让这个因为过度操心而略显衰老的女人总在他和母亲之间周旋讲和,只能违心地回应着她的话。
“江董今天气得狠了,你改天再回来和她好好聊,好不好?母子间哪有什么仇怨,是不是?”
江万点了点头。
见江万比平时好劝,迪娜放心了不少,要帮他联系司机送他回自己的住处。
谁知家里的司机接了江兰的命令,不许与江万有任何接触。
连司机都不让用,谭聿则的车就更不可能放进大门了。
江万无奈,微微笑着和迪娜告别,独自憋着气走了半小时。
半个小时的路程,足够他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伪装成一切如常的模样。
走出江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后背微微一松,像是终于从牢笼里挣脱出来。
还好,谭聿则已经在等他了。
私邸大门外,谭聿则把车停在路边,抱臂靠坐在车头。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连发丝都闪着温柔的光。
他看见江万便起身走来,展开双臂迎接他。
恋人的怀抱对江万来说是种极具诱惑的存在,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急需慰藉的情况下。
他毫不犹豫朝谭聿则快步奔过去,结结实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侧,许久没有出声。
谭聿则抱着他晃了晃身子,轻轻揉着他的后脑:“看来今天又受委屈了?”
江万闷声点头:“嗯,快把我气坏了。”
谭聿则托起他的脸蛋,轻柔珍重地吻了几下:“小可怜……还是因为去旅行的事儿吵架吗?”
江万抬起脸,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心说江兰当时果然是在故意拿谭聿则开涮,她根本没把狗仔扔进警局,指不定是怎么威逼利诱才把照片拿回手里的。
“对,不想和他们一家人去旅行,”江万回吻他,淡定道:“所以我和他们决裂了。”
谭聿则意外地挑起眉毛:“……是发生了其他事情?”
江万搂着他的脖子,捏了捏他的耳垂:“回家吧,我现在好累。”
上车后,江万斜靠着窗一言不发。
刚才在湖边时还觉得那风冷得透骨,现在暖了很多。
只是那些冰冷的、偏袒的、轻描淡写的话语,此刻还一下下碾在他心口。
谭聿则抬眼看后视镜,看不见江万的正脸,恰巧看见他摁下车窗,顶着胡乱刮动发丝的凉风发呆。
谭聿则帮他把车窗升回去几分,他也没什么反应。
关于今晚在江家发生的事,江万不愿多说,谭聿则便不多问。
江家私邸离谭聿则家更近些,他直接驱车往自己家去,提前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一到家就能让江万泡个舒服的热水澡,松松思绪。
本打算不问的,但江万异常颓靡无力的模样让谭聿则心疼又不安,在江万拎着浴袍进浴室前,他搂腰把人拦在门口。
江万抬起发红的眼皮看他:“要一起洗吗?”
谭聿则没有因为这个邀请感到一丝兴奋,此时此刻看着江万强打精神装作没事的样子,他压根无心想别的事。
“江万,我很担心你,能和我说说今天究竟发生什么了吗?”他轻声问。
江万五指搭在他小臂间,用食指轻轻抚弄着他的皮肤,垂着眼睫没说话。
谭聿则转念一想,追问道:“是因为我们的事?你告诉江董了?”
江万叹了口薄气,转身把脑袋抵在他肩前:“不全是因为这个,还有其他的事。今天是我主动要走的,我不想再和他们装得相安无事了。”
他仍旧是草草盖过,对究竟发生了什么闭口不提。
谭聿则不由皱起眉,抬手把人圈紧了些:“已经决定好了?”
“嗯,决定好了。”江万说。
谭聿则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家人,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些好像有些趁人之危,但我是认真的。”
江万仍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吸了吸鼻子,带着不明显的鼻音,笑问:“你也向我求婚?”
谭聿则稍稍弯腰,和他交颈蹭了蹭皮肤:“嗯,先讨个口头答应,你喜欢宴会的话,求婚宴会由我来办。”
江万笑得泪花翻涌。
他虽然笑着,却像个刚与家人走散,又被别人捡回家的小朋友,眼底湿漉漉的,让人一看就心疼。
“离开江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愿意和我结婚?”江万问。
谭聿则用指腹帮他擦掉眼角的泪:“和你结婚不是因为你姓江,你姓李姓张我也要和你结婚。”
江万眼尾鼻尖都通红,闻言仰脸皱了皱眉:“那不行,李万张万……不太好听。”
谭聿则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子和额头,柔声道:“还有,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离开了让你痛苦的地方,你就得到了完整的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皮肤上还残余着恋人嘴唇的温度,江万闻言稍稍一怔,抓着谭聿则衣料的手指悄然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句话轻得像一阵风,透过他皮开肉绽的躯壳,卷进他混沌浑浊的心土,慢慢拂清早已扎根至深处的郁结。
谭聿则轻轻吻掉他已经滑落脸颊的泪珠。
“当然,你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我。要不要放我进去,全凭你的意思。”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你执掌通关密匙,你手握生杀大权,没有人能再闯进来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