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36章 第 36 章

吊舱微晃着离开地面，音响的机械女声按部就班地宣读注意事项，乐园中的喧嚣被透亮的玻璃彻底隔离在外。

“也许我说的话会让你们感到疑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李杉声音有些发哑无力，就是灌了半瓶矿泉水也无济于事，这应该是多年昏迷喉部肌肉萎缩导致的，短时间内无法改善。

“我作为‘李杉’醒来，是在4月1日。我原以为我被人送进了医院，醒来时脑子一片混沌，几乎无法思考，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是一部第一视角的电影，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万对此表示感同身受，只不过他是在3月31日醒来的，醒来之后同样感受到了迷茫与困惑，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只是一只飘在半空旁观这个世界的幽灵。

而原本属于错世界但被江万意外唤醒的谭聿则就没有经历过“灵魂出窍”的感觉。

李杉看向吊舱外的蓝天，稚嫩的面庞上再次出现与他这个年纪十分违和的深沉。

“我发现自己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那天清晨，医生在例行巡房，他们聚集在我的床边，并因为仪器上的新数值感到惊喜，我被他们吵醒了。”

“李杉？李杉！能听见我说话吗？”

被吵醒的李杉看着那些昨天已经见过的医生护士和他们如出一辙的笑脸感到很疑惑，他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在高兴什么，他明明昨天就醒来了，他们昨天明明已经高兴过了。

医生帮他进行了几项基础检查后，他终于勉强说出话来了，嗓音嘶哑微弱，像正在漏气的气球：“……你叫我什么？”

“李杉啊，孩子，你……”医生看着这个突然苏醒的植物人，脸色猛地变了变，“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李杉’听见孩子两个字，毫无血色的脸蛋上浮现出几分诧异，他岔着嗓子说：“我不是李杉，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疗养院，你生病了，已经昏迷了六年。但恭喜你，今天突然醒来，证明你的大脑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向他解释。

“我不叫李杉。”那人却只是一直重复，“我不是李杉……”

他趁医生护士不注意跳下了床，直奔电视机，却因为双腿不听使唤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

“你还不能下床！”

几人连忙上前扶他，他却不肯起来，紧紧扒着电视机，在漆黑发亮的屏幕上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陌生的、稚嫩的、削瘦的、不属于他的脸。

‘李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李杉，”他从蓝天白云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两人，“我是菲利克斯·莱岚，卡森实验室的一名研究员。”

“你——”江万匪夷所思，“你真的夺舍了？”

“卡森实验室？”谭聿则却偏了重点，连忙拿出手机记录信息，“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一切呢？”

莱岚笑着摇了摇头：“我无法证明，信不信由你。”

谭聿则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打着字，头也不抬道：“接着说。”

“不用费时间去搜索我的信息。外行人对此可能不了解。卡森实验室是新洲境内最大的一座实验室，也是保密程度最高的一座实验室，里面的研究项目乃至研究人员的资料都是绝密信息，在公共网域以及警察局系统搜寻菲利克斯·莱岚这一个名字，只会得到一个结果——查无此人。”

与谭聿则不同，江万可以说是毫不关心他口中所说的实验室与那个名字，立马追问：“还记得时间倒流之前你在做什么吗？你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变成了李杉？”

“倒流之前？你指什么时候？”莱岚问。

江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当是他们刚认识所以存在一些沟通障碍：“就是时间开始倒流之前啊，你4月1日醒来时间就已经倒流了，在那之前呢，你还是莱岚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莱岚垂眸，摇了摇头：“我早就已经死了，应该是在三月的某一天。也许这就是我在一个植物人体内醒来的原因，我的意识，不，我的灵魂，不对，我的意识……”

莱岚反复斟酌着用词，最后放弃挣扎。

“算了，这事情压根没有科学可言，可能是因为我的尸体荡然无存，时间开始倒流后，灵魂阴差阳错被塞进了那个叫李杉的小男孩的身体里。”

荒谬。

江万对此只感受到了无尽的荒谬。

但荒谬过后，他又生出一种习以为常。

自时间倒流开始，似乎发生什么怪力乱神的事都不为过了。

时间倒流、与原世界的联络通道、被唤醒的谭聿则、夺舍的莱岚……

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而已。

江万喉咙发紧，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吊舱在最高处停了下来，制动让吊舱有了小幅度的晃动，江万下意识抓紧身侧的扶手，后腰间突然覆上一只手。

是谭聿则在扶他。

江万回头，谭聿则的目光却依旧落在手机上。

突然，谭聿则指尖顿了顿，随即从鼻腔里哂笑一声，抬眼看向那个发育不良的小孩。

“菲利克斯·莱岚，35岁，二十年前加入了卡森实验室，十七年前正式加入流——流行拓扑结构演化研究项目？莱岚博士，我说的没错吧？”

摩天轮顶端是赫安市城市景观的最佳观赏点，不过每个吊舱停留在此的时间只有半分钟，里面的三人完全没有向舱外看一眼的心思，任凭吊舱启动，缓缓沿着弧线向下移去。

莱岚愕然看向谭聿则：“你……你怎么…”

江万也觉得奇怪，凑过身子要看谭聿则的手机：“不是说搜不到信息吗？”

谭聿则不动声色地熄灭了屏幕，吊舱稳定后才将手从江万后腰撤开，戏谑道：“显然，莱岚博士小看了警局的实力。”

江万没有怀疑，和谭聿则击了个掌。

“既然身份瞒不住，其他的事干脆也别瞒了吧，莱岚博士。”谭聿则的眸光里裹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你应该明白，在这个混乱无序的世界里，和我们抱团才是正确的选择。”

莱岚注视他良久，随后突然归顺一般点了点头：“好，我会和你们待在一起。”

“很好！”江万心下有些雀跃，也许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团队日益壮大给他带来了不少成就感，“欢迎加入乱世摩天轮小队，虽然我们拿这个错乱时空没有办法，但起码我们可以互相作伴，互相保护！”

“乱世摩天轮？”谭聿则觉得这个队名有点草率。

“嗯……刚起的，是不是很符合情境？”

“的确，很不错。”谭聿则十分配合。

莱岚没有表达对这个队名的意见，事不关己一般看向玻璃外，目光落在远处的钟楼上。

谭聿则问：“你一直在看时间，是急着去见什么人吗？”

莱岚闻言回头，看着两人无奈一笑：“不，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回到疗养院了。”

“不想回去直接不回去就好了啊，”江万说，“只要保证十二点之前不被警察抓到，十二点一过，没人会再记得几天的事，我们完全可以当法外狂徒，没人能管我们要干什么，要去哪里。放轻松啦，你现在找到组织了，组织会带你一起行动的。”

莱岚似乎没有被他的快乐给感染，依旧一副深沉且愁眉不展的样子。

“谢谢，”他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但……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这样？”江万和谭聿则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律。”莱岚说，“有些东西会随着午夜的到来被重置，有些东西却因为我们的存在，不再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变化了。”

见两人只对他眨巴眼睛，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无力，下意识用食指指节顶了顶鼻梁。

“好吧，简单来说——时间倒流时，大部分事物会在午夜被重置回过去的状态。比如，一棵在30日被砍掉的树，到了29号会变回原样，能理解吗？”

两人齐齐点头：“能。”

“很好，”莱岚发现他们还有最基本的理解能力，甚感欣慰，“但和我们‘绑定’最深的东西，却不是这样的——穿在身上的衣服、吃进肚子的食物、常开的车，这些和我们的身体、生活紧密相连的事物为了维持我们的存在逻辑，会‘无视重置’。离你们越近、依赖越强的东西，越不会被时间重置。”

“的确是这样。”江万回忆过往几天，发现莱岚说得不错。

“但我比较特殊。”莱岚沉下声，眼神里凝着几分复杂，“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本是死在时间倒流前的人，应该是死在三月的某一天，但具体是哪一天我不记得了。这具小孩的身体不过是用来硬塞我意…硬塞我灵魂的容器，算不上真正和我‘绑定’。这具身体就像被砍的树或路边的灯，是倒流世界里的客观物件。所以，每到午夜时间重置之时，你们能带着自身的一切留在原地，我却会被规则强行拉回这具身体原本该待的地方，不管我当时在哪里，都逃不开这道规则枷锁。”

谭聿则眉峰微挑，眼中满是诧异。

但他没立刻接话，明显带着迟疑在斟酌这话的真假，半晌才道：“所以，12点一过，你就会被强行拖回疗养院？”

“没错。”莱岚点头。

江万随即皱起眉，目光落在莱岚那具孩童的身体上，语气里满是惊奇和迟疑：“还有这种事？”

莱岚口中这规则太过离奇，两人也因为一直被所谓的“规则”迁就，一直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常。哪怕他们见惯了时间倒流的诡异，也很难立刻相信这番话。

“不用着急怀疑，也不用立刻相信。”莱岚似乎看穿了他们内心所想，“疗养院里太冷清，我不想每天待在那里，所以拖着累赘的身体也要往外逃。幸运的是这具身体和我灵魂的联结越来越深，状况日益好转，每天早晨醒来，我恢复四肢力量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也是我出逃几次才总结出的规律。”

“也许某一天，当我和这具身体实现深度绑定之后，我就不再被规则束缚了，能和你们一样自由穿梭在这个倒流世界，我很期待哪一天。这段时间我一直尝试出逃就是为了离开疗养院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托你们的福，今天是我逃得最远的一次，虽然我对游乐园不感兴趣，但这里很热闹，所以还是……谢谢你们。”

“别客气，哈哈，我们也只是顺手……”江万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莱岚笑了笑：“今天我会和你们待在一起，到时候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们也不必太惊慌，我只是被拉回病床上了而已。”

“但前提是我们能在午夜之前逃出警方的手掌心。”

吊舱即将落地，乱世摩天轮小队的摩天轮一游就要结束了，谭聿则垂眼看着混在游客堆里的巡逻组同事，立马让两人弯腰，以防被发现。

“他们已经追到这里了，等门一开我们就走，混到人群里趁乱离开。你们跟紧我，别走散了。”谭聿则说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江万的手腕。

“行不通吧？”莱岚谨慎地猫着腰，“警察主要是抓你们对不对？我这么矮，目标比较小，保险起见我们分头行动，确定甩掉警察后……八点钟，八点钟在刚刚冰淇淋车旁边汇合。”

吊舱停稳，舱门缓缓打开，工作人员立马迎上前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人群中的巡逻警有感应一般朝这边投过视线。

来不及商议了，谭聿则握住江万的手心把人拉出舱外，匆匆回头朝莱岚道：“按你说的办！”

江万被拽得一个踉跄，还不忘回头叮嘱莱岚：“八点！别忘了！”

莱岚点头，跳下吊舱立马朝相反方向奔去。

“在那！”前来抓捕绑架犯的警员可谓是火眼金睛，立马锁定了人群中的异常者：“他们在那！全体注意，嫌疑人出现了，别让他们逃出游乐园！小孩朝六点钟方向跑进人群里了，二队跟上，务必保证小孩安全！”

存稿就这样一章章离我而去，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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