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风过武溧，客栈前的帆旗随风而动，像是在招呼着那些不愿停留的外乡人。

此刻，日光初现，而那街道两侧的灯烛早已燃尽。少女一身血衣，在这半黑半白的天地间，竟不甚起眼。

她步履匆匆，耳畔的秀发还在滴着水珠。四面的寒气将其团团围住，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少女刚到客栈，还未来得及更换衣衫，便快步赶到了隔壁的客房。

司韫看着浑身湿透的虞诺，暗自松了一口气，“你来的倒是快。”

“日落之约不过是我给自己的最后期限，以防途中不测。”她快步走到了杨羽琛的床边，侧目看向司韫，“这并不意味着，我只能那个时候到。”

司韫闻言，只是一笑带过。

虞诺看着他这番局促的神情，微微一笑，转而看着床上的人，“他现如今的状况如何？”

“我遵照阿虞嘱托，一刻都不敢怠慢。”他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去，“至于现下如何，怕是需要阿虞搭脉。”

巴缙将烛火移至少女跟前，虞诺将手中的银针擦过焰火，随后一针扎入对方百会穴中，“巴缙，去向客栈老板借一副笔墨纸砚。”

“好。”巴缙应声后，便快步朝楼下走去。

司韫同路偲偲相视一眼，眉心不由得蹙紧了半分，却迟迟不敢出声。他看着杨羽琛指尖的十枚银针，倒吸了一口凉气。

虞诺神色凝重，以内力贯彻对方筋脉，意图以此将对方体内毒素逼出，试了许久，却见效甚微。

“小姐。”

巴缙一声轻唤拉回了虞诺的思绪，她回眸看了对方一眼，“我说你写。”

“是。”巴缙端坐于木桌前，正欲研墨。路偲偲便抢先一步行至桌前，她冲巴缙点了点头，玉指轻握墨块，缓缓地在砚台上打着圈。

虞诺不过一瞥便淡然地收回了视线，她的声音宛若山间清泉，清脆悦耳。

“雄黄一钱，郁金四钱，巴豆霜三分，共研细末，酿蜜为丸，如黍米大小，每服五丸。”虞诺一边说着，指尖一边轻点过少年身侧的要穴，“辅之……金银花，甘草，党参各三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各一钱二分，犀角六分，生地黄四钱八分，赤芍两钱四分，丹皮一钱八分，绿豆五钱，大枣五枚，生姜二片，水煎服，分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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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缙落下了最后一笔，他看着面前的药方，眉心微撅，“小姐，这药方会不会太烈了些。尤其是其中的巴豆霜同犀角，这两味药一味大热一味大寒，药性相克……”

“他所中之毒，世间少见，寒热交错，虚实并见。若不用这铤而走险的方子，便起不到制衡剧毒的效果。”虞诺闭了闭眼，心中的巨石，却迟迟不曾落下，“速去抓药，服用之后若是见效甚微，我便再去一趟月骑岭。”

“你要去寻那条毒蛇？”司韫语气带了几分局促，“阿虞，如今的月骑岭怕是……”

“我知道。”虞诺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但是单凭脉象，调和药剂便需要一点点地试。可若是能知道那蛇的毒性，就可以对症下药了。”

司韫眼眸微垂，他知道虞诺话中的意思，“暂且试了再说，若是无用，我陪你去。”

少女抬眼看着对方眼睛，他那双眼眸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雾，在原先的淡粉色添了些清冽。虞诺喉间微动，她张了张嘴，说道，“好。”

巴缙正打算出门抓药，却被路偲偲一把拦住，“我陪你一块去？”

少年眼眸微抬，“怎么……”

路偲偲示意对方噤声，余光撇了撇一旁的两人，最后耸了耸肩，“走吧。”

巴缙无奈一笑，便将路偲偲一块带了出去。

一时间，这方狭小的天地间便只剩下虞诺二人。

司韫的神色微变，有些局促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阿虞，杨羽琛这我守着。在月骑岭数日，你怕是没休息好。你先回房好好休息，如何？”

虞诺看着昏迷中的人，还真是放心不下，“其实无妨，多个一时半刻而已，我同你一块守着吧。”

“可我想让你好好休息。”司韫与之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满是担忧。

虞诺心中一颤，故意将话题引到司韫的身上，“你也累了许久，为何你自己不去？”

“若我去休息了，你会比现在更加安心吗？”司韫的一句反问，倒让虞诺哑口无言。

他一看少女的神情，便知道了对方心思，转而一笑，“既然不会，那我为何不选个让你更加安心的事做？”

“司韫……”虞诺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何必让我安心？”

少年垂眸一笑，“那我又何必让你操心呢？阿虞……我希望你活得坦荡活得轻松，可我改变不了过往，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做到每一件小事都不让你操心。”

他一面笑着一面将你朝门外推去，“好了，听我的，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一定时刻看着杨羽琛。若是有什么异常，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吗？”

虞诺站在门外，“阿韫！”

“相信我。”司韫微微一笑，他看着少女脸上的被血污沾染的青丝，本想抬手为其拭净，却迟迟下不去手。他再一次重复道，“请你相信我。”

虞诺轻叹一声，却也是无可奈何，“那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她正打算离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一滞，“阿韫，你能帮我个忙吗？”

司韫关门的手一顿，“什么？”

少女眼眸微垂，“拓跋鞍只说他杀了灰鼠，所以我想申屠闵他们还没死，你能不能休书一封给天罡教，让他们为我留意一下。”

司韫抿了抿唇，“我自从去了濉清崖，便极少同天罡教联系。但若是你需要，我休书一封给师父，让他同冯墨师叔说，可好？”

虞诺莞尔一笑，“多谢。”

少年回之一笑，他转身将门关上了，余光不由得朝杨羽琛看去，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你命还真是好，能得阿虞这般上心。杨羽琛啊杨羽琛，若你们还有良心，一定要好好活着。”

……

“巴缙，你说……杨羽琛还能活着吗？”

路偲偲紧跟在巴缙身后，她看着对方匆匆地背影，却还是不由得发问。

巴缙未曾回头，只是随意一答，“他的命肯定留都住。就算是还剩一口气，小姐也会用猛毒吊着的。”

“不过……以毒入药终归是伤身。”

路偲偲抿了抿唇，神色落寞了几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尖微酸，“但总归……他能活着。”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般。”巴缙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便一头扎进了药房之中。

路偲偲站在外面，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佩剑。微风拂过她的万千青丝，长发及腰，却还是未曾落到那把银剑上。

一滴泪就这么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她赶忙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水雾。

如今的她，又能悲悯什么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真打算进去，却被一声喧闹吸引了目光。

她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少年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让我进去！”

路偲偲皱了皱眉，她循着声线望去，却被来往行人挡住了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便不闻不问，转身朝药店走去。

全然没有看见人群中的那个人。

竺优璇不顾四面的弟子，直指为首的人，“我要见他！让我去见他！我是天泽派的大小姐！你们凭什么拦我？！”

其中一个弟子一个巴掌直直地落在了竺优璇的脸上，“我们小姐在小轿中坐得好好的，你是哪来的贱人，敢在天泽派撒野！”

为首的人停了马，转头朝队尾看去，“何时？”

“二师兄。”那名弟子微微拱手，“有位女子自称是我们派的大小姐，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宇文淖懒懒地抬眼，朝身后的小轿看去，“师妹，这人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冒犯你，你打算如何处置？”

轿中的欧阳吉玟看了眼自己身侧的卢祺然，卢祺然挑了挑眉，随后冲轿外的人轻呵道，“这些小事也需要让优璇忧心吗？！随便寻人将她拉走便好，莫要脏了我的眼！”

门外的弟子领命，也不顾竺优璇的挣扎，直直地将她朝一旁的小巷拖去。

欧阳吉玟垂眸一笑，“你倒是会来事。”

“是吗？”卢祺然的神色微凉，“那我的手段怕是不及欧阳姑娘。我倒是未曾想到欧阳姑娘会放弃了端木止关门弟子的身份，来做这个废物。”

欧阳吉玟随意地靠在了轿中，她微微侧身，指尖轻落在对方胸口，“公子此言差矣……端木止之徒固然荣耀，可是哪里比得上这天泽派的大小姐？我想要的可不只是默默无闻的虚名。”

卢祺然看着对方缓缓落下的玉指，“你想要的是实权。那你怕是选错了，这天泽派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掌控。”

少女微微一笑，她的手指停在了对方的腹部，“若我没记错，你那剑刺穿的就是这个地方。”

卢祺然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目光锐利，“所以呢？”

“所以……既当其位，必承其重。”欧阳吉玟一把甩开了对方的手，“你杀了竺优璇，我便顺水推舟成为她。竺优璇是卢康顺专门培育出来的废物，为的就是……握权不放。如此一来，他的棋子成了你的人，你难道不该庆幸自己多了一个助力吗？”

少女眼眸轻抬，“至于……我该如何在这个浑水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是我本事了。”

卢祺然眯了眯眼，“那你为何选了我？”

“那我该选谁？”欧阳吉玟反问道，“卢向荣还是卢康顺？”

少年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这不是都可以吗？主要啊，还是看欧阳姑娘的选择。”

“你都说了看我，那我选择你有什么奇怪？”她微微偏头，眼中竟显露出了几分仰慕之情，“卢康顺年事已高，他墨守成规，自私自利，哪有祺然公子这般有勇有谋？至于卢向荣……”

少女轻哼道，“他心思狠辣，却又狠得柔情似水，这样优柔寡断的人我又该如何归顺？”

卢祺然微微一笑，他轻轻拂过欧阳吉玟的脸，“先前，我最讨厌的便是竺优璇的这张脸了。如今……我倒是有些喜欢。”

“既然这样……”欧阳吉玟甜甜一笑，“祺然可愿为我做一件事？以绝后患？”

“不用你说，我也不会让竺优璇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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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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