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水珠落入深潭，溅起了一声清冷的脆响。

一双涟漪伴随着这声轻响自潭心荡开，直至与石壁相撞才肯就此罢休。

那些躲藏在暗处的长蛇，蜷缩在一处，警惕地观望着四处。

原先清透的潭水下，浮现出了一道巨影。水底的泡沫被迫脱离了水面。

几根纤长的手指，从水与空气的边界伸了出来，堪堪扒住了粗糙的石岸。

少年的指尖微微泛白，手腕处的青筋格外明显。他将整个人都靠在了岸上，口中的粗气将他的疲惫暴露的一览无余。

他闭了闭眼，水珠便顺着发梢滴落，划过他的耳畔。他以手撑地，在脱离水面的那一刹那，水流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他跪在石地上，微风一过，他便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杨羽琛本想顺流而下，可在跃入湖泊的那一刻他便留意到了，水中石壁的不同。

果不其然，洞穴之后是一方暗潭，他浮出水面之际便看到了这处天地。

他跪坐在地上，抬手将自己的玄发放于胸前。身上那件早已被湖水浸湿的衣衫，此刻正在不停地滴着水。

他大口地喘着气，一股腥臭味直冲天灵盖。四面的空气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是吞下了一坨冰冷的湿棉花。

少年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扶着一旁的石壁，赫然地看到了阳光之下的那具巨蟒残骸。

原先鲜亮的鳞片不复存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戳出浆液的脊椎骨茬。稍稍往上一些的地方，还勉强能辨认出他的花纹。它长着血盆大口，口中倒钩的毒牙露了出来。

杨羽琛捂着鼻子，看着遍地都是被拦腰截断的小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墨绿色的胆汁和鲜红色的血液融在一处，散发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臭气。他看着幸存下来的长蛇在其中穿梭。身子划过蛇群的尸体，那些沾了鲜血的尾巴在冰凉的石壁上留下了长长一痕。

细细看去，只见巨蟒的身上缠绕着众多小蛇，密密麻麻地模样，让他忍不住地发怵。

他快步朝对面跑去，脚下的石地黏滋滋的。四面安静得只剩下活蛇划过尸体时发出的嘶嘶声。

杨羽琛一把扶住了楼梯旁的石壁，只觉胃里一阵恶心，捂着嘴便干呕了起来，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那副惨状，可还没看到，便失去了勇气，转身一头栽进了隧道之中。

他丝毫未曾注意到，石壁上的凸石勾住了他腰间的香囊。在他快步离去的时候，香囊已经落在了这个山洞之中。

……

虞诺同司韫顺着石阶一直往下，残光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可石阶的尽头却是一条死路，她看着面前冰冷的石壁，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身侧的少年。

司韫似有所感，与之四目相对，“此处无路，怕是藏有机关。”

“若将方才的山洞看做一个巨大的蛇窟，那么这里一定是通往神家的必经之路。”虞诺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只觉手中一空，她忘了她已经将自己的香囊交给了巴缙。

她抿了抿唇，只好徒手查看，“我本想用磷粉感知风向，如今怕是只能靠自己了。”

少女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摸过每一块附着了苔藓的石块，她的衣服半干不干，待在此处，却是有些微凉。只是可惜，这里并不是休整的好地方。

司韫见状，也加入了其中，“阿虞，以你对神家的了解，你觉得他们会如何设置这个机关。”

“我？”她扯了扯嘴角，眼神之中透露着些许无语，“此处作为神家旧址，早已有了数百年的历史，你让我一个神家遗女去揣度百年前的祖宗是怎么想的？”

她嫌弃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司大公子，你接下来怕不是想让我猜猜那大金是怎么灭国的吧？”

司韫的耳根咻得一下变得通红，他的眼尾也被染上了红晕，这抹彩霞顺着耳后一点点地蔓延到了脖子上，“阿虞说笑了。”

虞诺看着对方微红的脸颊，无奈地笑了笑，便也不再逗弄他，“若你真要说怎么去设置这个机关，我倒是有个想法。”

“你说。”司韫顿时来了兴致。

“此处是自然锻造的坑洞，与两面相连，若是作为炼蛊之处，确实是个极好的选择。”少女眼尾轻挑，“一面隐居避世，一面散养毒蛊，任其争斗。”

少年的眉心微撅，他丝毫未曾领会到对方话中的意思，“这与我们当下说的有什么关系？”

“我虽不知这座石门是何时锻造的，但是它能存于今日，用来分隔两地，必然是能够应对突发状况的。既然这样，这贴近蛇窟的机关一定会是蛇类不会意外触碰到的地方。”少女眼尾轻挑，余光却不自觉地朝头顶望去。

司韫先是一愣，随后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这石穴蜿蜒曲折，对于蛇来说，应该也有落脚之地吧。”

“它们虽然能够登高，可它们触不到暗锁。”她看着顶上的石陬。

那里的石块被微微地磨成了一个斜面，斜面中下段刻着层层细纹，许是流水侵蚀的缘故，那些花纹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样子了。石陬的外延被人为的抬高，而石陬的中心点却异常光滑。

“这样子的构造，即使是蛇盘在那休息，蛇身也难以触碰到机关。”

司韫应着少女的声音，借着自身内力，纵身一跃，抬手便触碰到了那道光滑的石壁。他用力一按，果不其然，石门缓缓的上移。

岩壁上的灰烬在巨大的响动中纷纷落下，天光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虞诺偏了偏头，方才她已经适应了黑暗，此刻，这片突如其来的光亮竟显得格外刺眼。

司韫眯了眯眼，他看着面前的景象竟有些愕然。

四面环绕着的是嶙峋的绝壁，它们轻轻地将这一小片天地拖在掌心之中。朦胧的云霭压在峭壁边缘，一眼望去竟找不到其他的出路。

他抬头望去，只见数根青藤垂落在崖壁之间。风过之时，上头的绿叶微微浮动，轻轻地擦过藤蔓。

司韫不可置信地说道，“这里……便是神家旧址吗？”

虞诺看着面前的一切，此时此刻，她倒是明白了，为什么神家旧址多年以来都未曾被世人找到。

所谓隐居避世，不过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神家的家谱上曾提到过，神家一脉原为姜氏，是大燕战乱之时，为躲避仇家才被迫隐居于此的。”少女感觉自己的心口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怪不得能躲避仇家多年，仍就安然无恙。怪不得神诏之后，江湖便再也找不到神家旧址。怪不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司韫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神色有些诧异，“此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这里本就一眼望得到边，你可有看到其他的出路？”虞诺的眼眸微垂，“更何况，若真有其他出路，我们又怎会只从月骑岭中来？神家先辈不傻，既然是躲避仇家，若是条条大路皆可通达，又怎会选在此处？”

司韫看着少女的神色，抿了抿唇，“那我们方才走过的地方便是唯一的入口了。”

“不一定。”她看着悬崖处的藤蔓，苦笑道，“或许，神家最开始走的是悬崖峭壁。”

少年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石门处有明显地人为干预，它能那般锻造，必然是专门为了那些毒蛊而制作的。”虞诺的神色有些复杂，“可当时的神家，是学医的。如今的神姓，也是当年的姜家人为民义诊得来的美名。更何况……物有所存，必有它存在的道理，这崖壁上的藤蔓，何尝不是天然的登梯。”

“可是如果真的如你猜测的那样，他们又是如何做到年年义诊的？”司韫的眉心紧撅，“阿虞……我觉得不可能。”

少女闭了闭眼，“可不可能的都没关系了，神家的历史本就没有很好的留存下来。我不过也只是提出了我自己的猜想。”

她冲一旁的少年耸了耸肩，“合理就好了，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

司韫张了张嘴，那些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去。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虞诺早已走远，他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正好照在了湖面上。无风之时，水面格外的平静，就像一整块未琢的玉石，冷冷地卧着。

虞诺站在银杏树下，这棵树的枝干怕是四人都难以环抱住。她轻轻婆娑过它的纹理，深褐色的树皮皲裂成深刻的纵纹，它就这样默默地度过春夏秋冬。

少女抬头看着树枝上着了新衣的叶片。说巧不巧，一片落叶在空中轻轻转了几个圈，最后完美地落在了一旁的湖面上。她顺着叶子落下的轨迹，微微侧头，看着湖面上微起的涟漪，不由得垂了眼眸。

“我倒真没想到，这神家旧址能这般好看。”

一道熟悉又陌生地声音落在了虞诺的身后，司韫敏锐地回头，手立马搭在了剑柄之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拓跋鞍？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