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自那之后，虞诺常常黯然失神。

所幸，短短数日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除夕佳节。

她本打算同大家伙一起吃过团年饭便早些休息，为明早离开旻城养好精力。

可杨羽琛却说，“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这样的良辰美景，白白地送给周公怕不是太浪费了些。”

她实在是拗不过他，便应允了一同来这旻城逛逛。

果不其然，这除夕夜的旻城同往日的完全不一样。

浓稠的夜色，被满城灯火揉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只要风一动，那些灯笼便也跟着轻舞着。

灯笼落下的束束暖光顺着青石板路蔓延而去，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硬生生地将除夕的氛围推向了**。

司韫看着面前的人海一把将虞诺拉至身侧，他薄唇一抿，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少女低头看着他紧握的手，无奈地捏了捏他的指腹。

“阿诺！”

杨羽琛远远地朝她们挥了挥手，他指了指身后行来的大傩巡游，高声喊道，“我就说这除夕夜是不容错过的吧！”

虞诺垂眸一笑，她没有回答对方的话，只是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浩荡的队伍穿街而来，为首的那人身披玄黑熊皮，身着朱红蔽膝，头戴黄金四目方相氏面具。他的手中握着戈盾，随着鼓点踏动的每一步都震天动地。

司韫将虞诺带到了一处人少的阶梯上，他轻揽着对方的腰肢，深怕有任何一个人会撞到她，“在这里，阿虞应该可以看得全些。”

虞诺看着对方横在自己身前的手，微微一笑，她轻附在少年的耳畔，调侃道，“司少侠的手应该是去握剑的，怎么能用来照顾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呢？”

司韫闻言一笑，他一把握住少女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掂了掂，“我这双手不仅能握剑，还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少年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虞诺的脸上。他偏头一笑，灯火的余光晕在他的脸侧，为他的眼尾更添红晕。

他抬起那对相交的手，在虞诺的面前晃了晃，“就像这样。”

虞诺见状，赶忙压下对方的手，握在掌心中，“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轻刮过对方的鼻尖，宠溺道，“小哥哥。”

少年扬唇一笑，虞诺的这声小哥哥，让他不由得想到了他们二人初见时的场景。他抱着怀中的人，低声说道，“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成婚吧。”

虞诺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抬头看着司韫，“你说什么？”

司韫眼眸微垂，一对桃花眼中满是春日清泉般的温柔，“我说，我们成婚吧。”

少女无措地低头，她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袖，“阿韫，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司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所以，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阿虞。”他婆娑着少女的指腹，“我愿意用我的命，去做你登高望远的梯。”

少年微垂的墨发轻搭在虞诺的肩上，虞诺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无尽的烟火映在黑夜之中。

她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抬手轻擦过少年的眉眼。少年纤长的睫毛颤得她心尖一痒，她低声轻语道，“你怕我太要强，怕我独自承受所有的事情，怕我走的太远，忘了这个世间不只有我一个人。但是阿韫，我爱你。”

虞诺的指腹一点点划过少年的轮廓，“我爱你，就不会利用你为我铺路。哪怕你心甘情愿……我也不会。”

她看着对方的眼眸，转身倚在他的怀中，一把回扣住少年的手，“阿韫，与我成婚，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声音格外得轻，轻到少年只能听清只言片语，而那所谓的只言片语也在这声声炮竹中炸得灰飞烟灭。

于是，司韫只好弯腰附在她的嘴边。

虞诺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喃喃说道，“我身负血蛊，注定是要早逝的。所以……值得吗？”

少年的手猛然一顿，可不过一刹那，他便恍然回神，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我愿意，这就够了。”

他冲着虞诺淡然一笑，“是我甘之如饴，愿生死与共。”

虞诺的鼻尖微酸，她微微偏头，一把退出了对方怀中，“我一直觉得，相爱的两个人就像是徐徐升起的孔明灯。风大时，纸幔护着油火，长明天南；风小时，油火托着纸幔，生生不息。”

“可是我不是纸幔，也不是油火。”

她转身看着面前的人，微微一笑，“我只是我。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去珍惜你。阿韫，等我们去完禺山，我再陪你去濉清崖拜见封老前辈吧。”

虞诺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喜不喜欢我。”

司韫看着对方微弯的眼眸，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意识已经先他一步做出了动作，可他还在努力地思考着虞诺话中的意思。

直到锣鼓声减退，他才如梦初醒。

他愣愣地笑出了声，眼中难掩喜悦。

许是被这丝喜悦冲昏了头脑，他顾不得其他便一把扣住少女的头吻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让虞诺猛得一愣，她看着对方轻颤的睫毛，脸上一热，抵在胸前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她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后颈不由得渗出了一丝薄汗。她下意识地想退一步，没想到却被对方又拉近了几分。

这一吻带着少年的心悸也带着不合时宜的禁忌。

少女的呼吸逐渐急促，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本能地想推开他，可他却稳若磐石。

无奈之下，她只好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唇上。

司韫吃痛地闷哼一声，他被迫踉跄了一步，随后满脸幽怨地看着面前的人，微红的眼尾竟然让他显得有些无辜。

“阿虞玩赖的！”

“我可没有哦。”虞诺无奈地耸了耸肩，“这叫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

司韫不服地撇了撇嘴，虞诺看着对方不情不愿地神色，挑眉道，“司少侠还真是不知羞，大庭广众之下的亲亲我我，成何体统！”

少女的话音刚落，司韫的脸便被烧得通红。他抿了抿唇，赶忙移开了看向虞诺的目光。

虞诺瞧见他这般模样，顿时玩味四起，她轻趴在对方的耳边，低声说道，“没事，我与司少侠是共犯。”

司韫赶忙捂住了自己红透了的耳朵，向旁边走了半步。

虞诺见状，轻笑出声，她转身朝街道中心看去。

就在她眼神落定之际，一道身影让她猛的一颤。少女的瞳孔皱缩，可还未等她看清，那人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她正打算追上前去，可司韫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她赶忙回头，嘱咐道，“阿韫，我要去见个故人。巴缙今夜要同苏弘益在他家中守岁，应该不会回竹屋了。我走之后，你去寻阿琛，若是玩腻了便和他先回去。”

少年的眉心微蹙，“阿虞……”

虞诺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担忧，她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更何况，那个人……”

是段念尘。

虞诺未将这四个字说出来，她只是张了张，司韫便了然于心，他抿唇一笑，转身便朝杨羽琛离去的方向寻去。

此刻，原先的阶梯上只剩下了虞诺一人。她听着街道两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眉心一拧，快步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穿过人群，在人海中寻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奈何，此处岔路纵横，昏暗的灯光晃得人脸忽明忽暗，所有人在虞诺的眼中全都一个样。

她茫然地环顾起四周，一眼便看到了架在高处的石桥。

少女的神色一顿，转眼看向河面上的花船，这一刻她竟然有些恍惚。她听着河面上飘着的丝竹声乐，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路偲偲的场景。

也算是三生有幸，能够与她相识一场。

想到这，虞诺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随着花船靠岸，落在了一旁的亭廊上，她的眼眸一沉，快步朝那走去。

这里的视角同虞诺想的一模一样，她不仅能够看到石桥上的人，还能看到对岸的人。最重要的是，这里蜿蜒曲折，既能躲藏还不起眼。

以她对段念尘的了解，他一定会选择这种地方远远地看着她。

她顺着亭廊走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亭廊中的灯笼要比别处的更加精美一些。

虞诺看着两侧落下的红光，心跳越来越快。

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在亭廊的拐弯处站定。

少女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那人一身红绿配色的长袍，他轻靠在虞诺旁边的木柱上。一袭墨发垂落在胸前，不过微微偏头，一双眼眸便似潭水一般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做工精巧的面具，虞诺看不到他的真容，可不知为什么，她知道就是他。

“不知姑娘芳龄几许？”

段念尘紧握的手微微用力，他的眼中带上了些许笑意。

虞诺听着这句话，恍若隔世。她的鼻尖发酸，却依旧抿唇笑道，“芳龄几许，关你屁事？你要是再不走，我的兄长就要来将你打出去了！”

“兄长？”段念尘闻言，后退一步，他弯了腰，正好同虞诺一般的高，“你那兄长怕是早就睡下了。这夜黑风高的，谁会管你啊，小妹妹。”

虞诺的眼眶微红，泪珠顺着脸侧滑落，“我不需要任何人管。”

段念尘闻言，轻笑出声，他抬手轻轻拭去那滴泪，“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

“是啊，我没变。但是你变了。”少女扯了扯嘴角，她轻抚上对方的面具，声音有些沙哑，“你的胆子变小了，如今来见我，都不敢以真面目视人了。”

她的指尖擦过面具冰冷的棱角。

数年未见，她还真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变老了。

可惜了啊，他不想。

虞诺顿时松了手，她侧过身去，往日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这些年，你还好吗？”

段念尘看着少女眼角的泪痕，心口猛的一揪，“好，最起码……比你要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那兄长啊，生怕我会将你拐跑，硬是把你扔给了宿宏羽那个书呆子。”

他揉了揉虞诺的发顶，“你要是跟着我啊，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虞诺给他了一肘子，“谁要跟你吃香的喝辣的，我不许你诋毁我兄长！”

段念尘无奈一笑，他摸了摸虞诺的后背，轻声哄道，“好好好，我不诋毁你兄长，你兄长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

“当然！我兄长……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