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市局一行人赶到了缪斯酒吧。
白天的酒吧和夜晚判若两个世界。门可罗雀,连招牌上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管都灭了,只剩下灰扑扑的底色。几个住在员工宿舍的服务生三三两两散坐在卡座里,低头刷手机,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晏舟四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点被打扰了清闲的不悦。但楚晏舟亮出证件之后,那些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一个个又把脑袋埋进了手机屏幕里。
干他们这行的,多少都有点怕看到警察。
“郭爱国在吗?”
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人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站得笔直,两条腿却在微微打颤,声音也跟着抖:“警、警官大人,我我我……”
凌知予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楚晏舟身上,一只手搭着队长的肩膀,姿态懒散得像没骨头,笑眯眯地开口:“大清早亡了,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们就是普通警察,别紧张。”
那人抖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要哭出来:“警、警察叔叔,你们找我什么事?我我我什么都没干过……”
四个最大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的警察和顾问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凌知予:“……”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轻咳了一声,试图挽回一点形象:“那个,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你别紧张。”
效果似乎不太明显。
凌知予和卓肖文带着那个还在哆嗦的男人向旁边走去,让出了身后的空间。苏晛一直坠在后面,没有急着上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站在光线不那么好的地方,几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
直到那几个人走开了,才终于露出了他的脸。
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从旁边劈过来:“苏少?您怎么来了?”
苏晛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清秀的男孩,穿着一件廉价的普通T恤,站在员工通道的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杯子的抹布。苏晛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时没想起这是谁。
男孩显然看出了他的困惑,忙补了一句:“苏少,咱们之前在凤玺里见过的。”
苏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露肩的黑T恤,脖子上挂着的皮质项圈。他“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冲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主人召唤的小狗。
“带我去看看二楼A3卡座。”
苏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票子,随意地塞进男孩手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眼睛又亮了几分,忙不迭地点头:“好嘞,苏少您跟我来。”
楚晏舟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苏晛已经跟着男孩朝楼梯口走去了,走了几步,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侧头,目光从肩上飘过来,看了楚晏舟一眼。
楚晏舟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皮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他半截下颌。他走在苏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发一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绕过一段旋转楼梯,二楼的景象比一楼开阔了许多。
楼梯铺着深色的地毯,扶手是哑光金属的,转角处摆了一盆高大的绿植,叶片油亮,修剪得整整齐齐。二楼的天花板比一楼低了些,但灯光设计得更讲究——不是那种亮晃晃的白炽灯,而是暖黄色的射灯和暗槽灯带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暧昧的光晕里。
二楼的客人在精不在多。每一个卡座之间的间距都很宽,留足了**感,说话声稍微压低一些,隔壁桌就什么都听不见。深色的皮质沙发,大理石纹的茶几,每个卡座边都配了一盏落地灯,灯罩的角度刚好够照亮桌面,又不会晃到客人脸上。
男孩轻车熟路地走到了A3卡座。
“就这儿。”他回头看了苏晛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苏晛没有接话,目光已经落在了这个位置上。
A3卡座位于二楼的东南角,右侧是一道玻璃栏杆。栏杆不算高,刚好到成年人的腰部,透明玻璃没有任何遮挡,坐在这个位置,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整个酒吧的一楼大厅——入口在哪,吧台在哪,洗手间的通道在哪,一览无余。
靠墙那一侧的座位,和玻璃栏杆之间隔着一株盆栽。叶片宽大茂密,长势很好,刚好够挡住从一楼往上看过来的视线。如果有人坐在那个位置,外面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却能透过叶片的缝隙,把整个一楼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很能提供安全感的座位。
苏晛站在卡座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从玻璃栏杆转到那株盆栽上,又转到靠墙的沙发上。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周五晚上的画面——赵宏川坐在这里,身体陷在深色的皮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杯酒,右手边是那株盆栽,左手边是玻璃栏杆。
他的视线会落在哪里?
苏晛转过身,换了个角度,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弯腰,低头的瞬间,视线的高度刚好落在客人的膝盖以下。
服务生站在这个位置,弯腰上酒的时候,视线正好与客人的脚部齐平。
苏晛直起身,走到玻璃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尽收眼底。吧台的位置,散台的布局,员工通道的方向,全都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对上楚晏舟的目光。
楚晏舟正靠在楼梯口的那面墙上,双手还插在皮衣口袋里,面无表情。但从他微微偏头的角度和落点的方向来看,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苏晛。
“怎么样?”楚晏舟问。
苏晛从口袋里抽出手,指了指靠墙的位置:“他坐这儿。”
又指了指那株盆栽:“这个东西挡住了从一楼往上看的所有角度,但他的视线不受影响。”
最后指了指玻璃栏杆:“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一楼的动向,谁进来、谁出去、谁在吧台坐着,全都清清楚楚。”
- - -
一楼的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凌知予将赵宏川的照片推到对面那个不断抖腿的男人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照片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他穿着酒吧统一配发的黑色马甲,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胸口的工牌歪了一半,名字那一栏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不不不——”
凌知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除了这个字之外似乎说不出别的,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是赵宏川的消费记录,日期、时间、金额,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老实讲,我们昨天调过他的消费记录和监控视频。”
男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熟。”
“他经常来你们酒吧?”
“他、他、他……每周五都来。”男人的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都来我这儿……点、点酒。同一款酒,每次都要……”
“你对他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凌知予追了一句。
“他、他、他每周五都来。”男人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复读机卡了壳,“点到点……A3卡座。同一款酒……”
凌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一点一点加快。对面的男人随着他的敲击声抖得更厉害了,椅子都在跟着微微颤动。
“还有什么?”
“没没没……没了。”男人飞快地摇头,脖子都快摇断了,“他买、买了酒,就、就自己一个人坐。坐到……A3卡座。”
凌知予所有的耐心都已经耗尽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你是复读机吗”咽了回去,换了个策略。
“算了,我问你答。你点头摇头就行。”
男人拼命点头。
“赵宏川有没有带人来过这里?”
摇头。
“他平时都一个人喝酒?”
摇头。
“那他和谁一起?”
还是摇头。
凌知予盯着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男人又想摇头,脖子刚动了一半,凌知予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了。
“说话!”
男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我想上厕所……”
凌知予看着他,拳头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把那张照片摔到对方脸上。
“去吧。”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朝洗手间的方向摆了摆手。
男人像得了特赦令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