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整个生命像一场春天,冬天是末尾,夏天是开场,而秋天是一次温馨的小憩。】
在最开始,先是一段C大调的黑白色静止音,一位低着脑袋,头发短尖,茂密杂乱,湿漉异常的女人站在一间黑白色调的正方形空间里。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户平常人家的客厅,白瓷砖、矮茶几、长沙发、空花瓶、一轮钟表,身着纯白色维多利亚古董睡裙的女人安静站在原地,她一直垂着头,仿佛忘了如何抬起。
紧接着。
步骤一,先放一首美国60年代的R&B音乐,披头士乐队的《Twist and Shout》;步骤二,全身放松,左脚抬起再落下,左脚抬起再落下;步骤三,两臂跟随左脚的韵律开始摆动,很好,再加上打响指,继续,再来一遍;步骤四,两臂一边打着响指一边朝左挥,太好了,接着向右,心里默数四个节拍,低头,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向上,向下,向左,向右……
步骤五,左下,右下,左上,右上,紧接着是一种升格降格的拍摄手法,快进,跳一段踢踏舞,踢起来,嗒嗒嗒嗒,嗒嗒嗒!棒极了!别忘了加上弯曲的摇摆手臂;步骤六,打响指,甩头,像最后一天生活那样疯狂甩头,快!再快一点!甩头天才!节拍天后!
步骤七,拍手,别忘了踢腿!踢踏舞!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摇头!像是要把脑浆摇出来那样摇!疯狂,情感、接着摇!别停!不错的僵尸,太美妙了,摇!跳!
步骤八,舒缓音乐,暂停,停止舞动,太调皮了,砍掉你的脚!很好,现在,跪坐在地上痛哭,捂着脸,快!
步骤九,停止哭泣,抬起头,正视前方,学习幽灵如何从地上站起来。
步骤十,面向镜头。
黑白色调的监控屏幕里,一双再平静不过的黑眼珠直视着镜头,眼仁从小到大,像吸满血的虱子肚皮一样膨胀。这是一张难以辨认神情的脸,幽灵一样,它在一个四方形的镜头里,两边对称,五官也对称,阴影渐渐笼罩在她的脸上。
镜头里只剩下她的眼睛,其余全是黑,渐渐的,女人嘴边的颜色显现出来了,玫瑰红,裂缝一样的笑容。一看见她的眼睛,就像红色的革螨爬满身体一样,瘙痒、皮炎、水疱、野兔热、森林脑炎、地方性斑疹伤寒,它们全都会像鬼一样攀在人的皮肤上,钻进你的黑眼仁里。
惨惨戚戚的影,隐隐约约的魂,死去的和未死的都昏沉地在夜晚中游荡着,森森鬼影影影绰绰,哼着曲,唱得是生,叹得是死。
黑消失了,脸消失了,表情消失了……三月底,京北的天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夜晚的气温从十二度又降到零度,街道上有人穿上了棉袄,还有人从商店里买了一条红围巾围在脖子上。
世界国贸购物中心里的人们都不肯从超市里走出来,有位穿着银色羽绒服,酞菁绿羊羔绒长裤,戴着红色鸭舌帽的短发女人正往一处家电区挤。不知怎的,今天家电区里挤了很多人,人们都争着抢着往那十几块屏幕上看。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小团,有的人捂住嘴,做出悲痛的模样,有的人紧皱眉头,面色明显不安。还有些老人紧攥着身旁孩子的手,用脸上树皮一样的皱纹叹气,就连小孩子都苦着一张小脸,用手挡住眼睛,偷偷从指间的缝隙窥探世界。
“别挤了行不行?那边儿全是空的,你非得往这边儿挤是哪个意思?”一位妇女转身侧眼瞪着戴红色鸭舌帽的短发女人,等短发女人离开后,她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大晚上的,戴帽子,戴口罩,不知道的还以为身上有病毒一样。真搞笑!”
短发女人独自站在一块无人的九十寸电视屏幕前,她火红的头发与她同样保持沉默,世界缄默至极。
“本台消息,11月26号下午,香港新村多栋住宅楼发生火灾,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事故发生后,**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高度重视,第一时间了解火灾救援和人员伤亡等情况……”短发女人在手机上一直敲打着文字,敲打了一大段字后,大拇指又摁向删除键,删除了那段文字。
她看起来非常慌张不安,盯着电视看了许久,等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后,便想快步离开此地。可她转身转得太急,没看到身后有人,所以撞到了一个豆丁大的小女孩,她急忙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吧。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表情愧疚地看着小女孩身旁的大人,这人的五官长得和小女孩很像,一看就是她的母亲。还没等小女孩母亲开口,小女孩自己率先说道:“没事的,姐姐,我没关系的。妈妈,我没事,你让姐姐走吧。”
小女孩的母亲低着头,当她正准备说没关系时,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一个小男孩正指着一个穿着鲜艳,皮肤粉白的男人喊道:“你是gay!你是gay!”
那个男人和同行的黑皮肤男人都气愤地瞪着这个小男孩,喊道:“这是谁家小孩?这么没有礼貌,谁家的?这个小孩是谁家的?”等了很久,没有人应声,周围围观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了。
“真该死,你这种小孩就该被那种东西吃掉!哇!哇!”一位通过打扮看不出性别的年轻男人朝小男孩做着恐怖的鬼脸,他的两只手攥成拳头在眼下旋转,嘴唇夸张地咧着。
“算了,算了,咱们走吧,这小孩的家长也不出面。贝贝!咱们要迟了。”被称作贝贝的男人愣了一瞬,随后对着小男孩轻蔑地哼了一声。紧接着,他恶狠狠地撞倒面前的小男孩,和同行的朋友快速离开了世界国贸购物中心。
“哇!哇!”被推倒的小男孩放声大哭,人群渐渐散了,刚打完电话,脸上情意未褪的白晓海从一个隐蔽的货架后走出来。他先是听到有小孩在哭,但没怎么在意,可这哭声愈来愈熟悉,他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正坐在地上哭。
他急匆匆地跑过去,抱起自己儿子,拍了拍他身上衣服上的灰,问道:“龙龙,怎么了?哭什么?谁欺负你了?谁欺负我儿子了!”
男人怒视着周围的路人,可没人搭理他,怀里的白骏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远处,有位穿着简单薄荷绿棉袄的女人,她跑过来,放下怀里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小男孩面前。
“老公,你看着馨馨,抱着她,你不知道最近拐孩子的人很多吗?”女人皱眉看着丈夫,可儿子的哭声让她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到孩子身上,“龙龙,怎么了?好了,不准哭了啊,妈妈在。”
女人把大哭的小男孩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窄背。等孩子的哭声消失,只剩下抽泣时,她站起身,眉头紧锁着看着自己的丈夫,一脸狐疑地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和谁打的电话?我抱着馨馨找了你一圈,你去哪儿接电话了?”
白晓海的眼神闪了一下,之后迅速将表情恢复原状,他逗着女儿,回答:“就是旁边,我能去哪儿?哎呀,老婆,你又来了,又犯疑心病了是不是?我只爱你,最爱你,走吧,不是还要看洗碗机吗?现在都……九点十二了,早买早回家。”
裴筱惠依旧用怀疑的眼神盯着白晓海,像是要用眼神从丈夫脸上看出一个洞来,“你刚刚跟谁打电话呢?我告诉你,白晓海,我是能查出来的,你最好实话实说。你现在说和我查出来的结果不一样,快点儿,说!你跟谁打电话呢!”
“哎呀,老婆,真的是公司,我要骗你是小狗。”男人伸长胳膊搂住妻子,可他的妻子还是暴跳如雷,脸上的神情未变。
“别喊了嘛,周围这么多人看着,看你倒无所谓,我老婆这么漂亮,主要是我丑,我害羞。老婆,别生气了,看!这是什么?”白晓海拉开显年轻的酞菁绿羽绒服,从羽绒服夹层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表盘与表带都是鲜红的OMEGA星座系列腕表。
“老婆,我刚刚就是给你买这个去了,你还吼我。”穿着棕色皮衣的男人肉麻地看着自己的老婆,直到一声尖叫将他专注的神情打断,短发女人将视线从白晓海一家转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
刚刚被她撞到的小女孩现在被她母亲抱在怀里,而那位看起来神情木讷,总是给人谨小慎微感觉的母亲正往商场出口方向狂奔。
她跑得鞋都要掉了,当小女孩的母亲看见盯着自己的叶念后,对她吼道:“快跑!那边儿有人拿刀捅人了!快跑!”叶念跟在这位母亲身后,和她一起往购物中心外跑去,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密集了。
喜欢大喊大叫的小男孩一家也开始往出口方向跑,身穿棕色皮衣的男人先是左脚绊右脚地摔了一跤。他的妻子急忙扶他起来,小男孩急急忙忙地朝家人招手,他一边招手,一边不看路地朝后跑。
咚,小男孩撞在抱小女孩的母亲身上,低头向前跑的女人被小男孩给撞倒了。但小男孩自己也“吧唧”一声趴在地上,刚停止哭泣的他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被妻子刚扶起的白晓海拽起自己的儿子,将他悬空拎跑了。叶念回头看了一眼往自己站的方向蜂拥跑来的人群,远远地,她望见那个挥舞着长刀的男人。
那把9市寸长的长刀上还滴着血,戴着白色医用口罩和白帽子的持刀男人身上也有血。他上身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短袖,在寒冷的夜晚,实在不常见。他的长裤也是白的,鞋子和长袜都是白的,这让他看起来像雪景血腥的画面。
他只追着一个人跑,那是个穿着军绿色棉服,表情惊恐,还跛着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欻!9市寸的长刀砍上中年男人的背,他大叫一声。
白衣男子停下脚步,中年男人趴在地上,那两双眼睛都盯着叶念,直勾勾的,他们看起来像交脔在一起的两只动物。中年男人仿佛过年时众人合力摁在屠宰桌上的粉皮肥猪,而白衣男子是一位对自己要求严格的,有条理的屠宰师。
趴在地上的人神情透露出麻木、恐惧、安详,而在他身后,选择挥刀而下的人则露出冷酷、癫狂、疲惫的模样。白雪被玷污了,血像喷涌而出的香槟酒,可杀人的人没停,他朝叶念奔过来。
正愣神盯着血腥画面的叶念撒腿就跑,由于她的腿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扑通,叶念摔倒在地。人在过于紧张时,脑袋是没办法处理那么多指令的,身后挥舞长刀的人越来越近了。
还好,她眼前立着单个的银色金属垃圾桶,用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用两只手端起那个圆柱形垃圾桶,挡下了白衣男子朝自己砍过来的一刀。垃圾桶里的垃圾掉了满地,擤鼻涕纸、饮料瓶、糖果棍、零食袋、烟头、吸管、吃剩一半的坏苹果,气味复杂的汁水小河一样流在地上。
“啊!”白衣男子大叫一声,他像只被开水烫了的虱子,一蹦一蹦地跳远了。叶念见他害怕垃圾桶里的垃圾,便不停向他的方向丢着地上的零碎,白衣男子的身上被淋满了垃圾的臭汁。
警笛声由远及近,叶念趁男人清理自己身上的垃圾时,闻了闻自己手上的味道,她发出一声干呕。白衣男子被叶念气得表情扭曲,形同恶鬼,他皱着鼻子,紧拧着眉,全身紧绷着。
叶念突然将垃圾桶扔在男人身上,随后便撒丫子朝出口方向狂奔,可反应过来的白衣男子紧追不舍,由于愤怒,他跑得快极了。
当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时,他再一次挥刀朝叶念砍来,噗!刀尖砍进肉里,叶念忍住疼,咬着牙迅速转身踹了男人一脚,刀还在她后背上挂着。
但男人没倒,他只是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非常怪异的,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笑。
叶念从背上拽下刀,她喘着粗气,感受血正向外涌的剧痛,她手脚发凉,腿脚发软,身旁有群众伺机而动,他们想将叶念解救出来。
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叶念步伐不稳,后背砰一声在商场的大理石墙壁上,伤口更疼了。手一抖,9市寸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叶念偏头看向腿边的又一个圆柱形金属垃圾桶。
白衣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蝴蝶刀,他炫耀式地甩了几下,眼睛盯着叶念,慢步朝她走过去。身后的群众想拿A字塑料告示牌砸他的脑袋,咔嚓,被男人一脚踢烂了,手持黄色告示牌的群众也被他踹中脑袋,倒地晕了过去。
周边的群众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生怕落得和刚刚那人一样的下场,白衣男子嗤笑一声,他盯着叶念,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她逼近。
“この愚か者ども……そうだね、ほんとに可愛いお嬢さんだよ、そのきれいな顔がもったいないね。でも、これはあなたが私を怒らせたせいですよ。さようなら。”
(“这些愚蠢的人……是啊,真是位可爱的小姐,可惜你的漂亮脸蛋儿了。不过,这都得怪你惹怒了我。再见了。”)
他手里的刀尖直奔叶念面门,叶念用尽全力,做出殊死一搏,她举起身旁的垃圾桶,想砸晕面前的陌生男人。说实话,她很后悔愣在原地的那几分钟,她该跟着人群一起跑出去的。
男人一脚踢飞叶念手里的垃圾桶,垃圾桶里余下的垃圾像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男人收起刀,选择挥拳。他像是起了兴致,想和叶念多玩一会儿,叶念已无力闪躲,被他一拳打上左眼。
周围群众找准时机一拥而上,有人拿着衣服撑,有人拿着脏拖把,还有拿着通马桶的铁夹子,人们摁住白衣男子。警察从出口处涌进来,力气奇大的男人挣脱开束缚,他朝叶念的方向抓过去。
“警察!别动!放下武器!否则立刻开枪!无关人员迅速躲避!”众警察举枪吼道。
群众朝四处散去,但还停在周围,白衣男子拽起倒地的叶念,邪笑着将脸放在她的耳边,两人姿势暧昧。一声警示的枪响过后,叶念身上的羽绒服被男人手上的小刀轻轻划烂了,他拽着她的银色羽绒服,准备往叶念的颈动脉处捅。
叶念瞪大眼睛,双手突然使劲,她抓住男人的手,反转,一脚踢上他的下^体。趁他弯腰忍疼时,叶念拔腿就跑,可男人还拽着她的羽绒服。她的脖侧被刀尖刺中。
“给给给,你想要就给你吧,死变态,神经病,吃屎去吧你!”叶念只用了两秒钟就脱下乱糟糟的羽绒服,甩掉羽绒服后,她开始飞速向前跑。
身后的白衣男子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扭正手腕,他弯起嘴角,像捕猎中的豹子一样追着叶念。
砰!追着叶念的男人被一枪打穿了右胳膊,可他还是追着叶念不放,叶念一边往持枪警察的方向跑,一边吼道:“你脑子有毛病就去吃屎!它能治你的病!我不能!我身上没屎!别追着我了!”
手持盾牌与钢叉的警察围了上来,其中一人朝白衣男子射出催泪喷射器,他终于停下脚步,开始捂住眼睛大叫。警察一拥而上,将他控制住,被刺伤脖子,砍伤背部的叶念偷偷离开了此地。
被摁在地上,双眼猩红,用力将眼睛睁开的流泪男人,他盯着叶念离去背影笑着说道:“また会えるよ、スイートハート。”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小甜心。”)
叶念捂着脖子,感受到血液正往外涌的锐痛与灼热,她慢步走进消防通道,扑通一声坐下,颤抖地用蛮力扯开象牙红毛衣胸口口袋的金线。口袋里,是一个红彤彤的,类似于安瓿瓶形状的橡胶小瓶。叶念用牙齿咬开那个小瓶的密封瓶尖,将里面的红色液体喝进嘴里。
一种滑溜溜,甜丝丝的味道涌进她的喉咙,不到十秒钟,叶念的脖子和后背便不再往外渗血了。她打起精神,扶着栏杆站起来,从消防通道往楼下走。等她走出商场时,身上的伤几乎已经愈合了。
仲春时节,商场外依旧是那么冷,天色黑得邪恶。叶念低着头,用胳膊裹着身子,一头钻进自己的黑色轿车内,她从后排座位底拽出一个大塑料袋,从里面取出白羊绒外套穿上。之后,拧动钥匙,降下车窗,启动车辆,窗外寒风呼啸。
潮湿的月亮高悬于空,死去的月光照在苟活的活人身上。悲伤的黑夜正念悲戚的诗文,毒是咒,恨是渠沟,某位发狂的人已为自己掘好坟墓。
比黑还要黑的夜中,一栋白得发旧的老式居民楼里,七层左户,一间昏暗无比的,两房一厅的屋子正中央。一个穿着纯白色维多利亚古董睡裙的女人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她垂头丧气,但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手舞足蹈地在自言自语。
“别说了!我警告你,别再说了!不!不!不是这样的!你觉得我能得到什么?不……不是,别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我饿了,我饿了!”女人开始发狂地大吼,远处,有一团僵硬的暗红。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不,不!没有了,她不是,她也不是,她只是个小孩。”女人越说越愤怒,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还不懂吗?一切都让我烦得要命,什么该死的生活,我只是在活着,活着而已!”女人开始暴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可无论她撕下多少,头发自始至终都是原来的模样。
防盗门朝外开着,而正对防盗门的地方,躺着一具看不清面容的软肉。血已经不再像不要命的水蛭一样滑向门槛,它僵住了,停止任何动作。水绿色的老款防盗门上有一个非常大的凹陷。
房内的一切都被破坏,灰白色的沙发,已经失去原有的颜色,沙发的内部填充物露出来,是一块黄色海绵。木制茶几被毁成木柴,或许可以用它们在房中点火取暖。
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正在播放黑白雪花,这也许是一种新型艺术,至于内涵与表达,要靠艺术家自己来讲清楚了。
“你现在还有机会走,就算你不想给那些人卖命也是可以的,我可以让他们永远找不到你。或者,直接全杀了也好,我也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耳边传出陌生又有磁性的声音。
“这有什么意义?你应该知道,除了你还在我身边,我孤身一人。世界是死的,一切活力都消失了,我受够了这一切。我受够了,我总是吃不饱,我受够了,我总是在担心下一件事来之前,我会不会将这件事处理干净。”女人咬着牙,满腔怒火地说道。
“我受够了我糟糕透顶的生活,我没办法去改变,更没能力接受,要么浑浑噩噩的苟活,要么轰轰烈烈的结束。这就是我的选择,我唯二的选择……”女人低垂着脑袋,突然变得平静。
“你知道的,我失去感觉了,所有的愉悦,都是无趣,所有的快乐,都是废墟,所有的,所有的……就连进食也变成一种任务,一种生存下去的任务。我没有动力,失去激情,看不见希望。”
“我会送你去其他人身上,在做完这件事后,你一直都是相信我的,我希望这次也是。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这么久不感到无聊的,如果我是你,或许早就绝食身亡了。不过,你是不会让自己感到饥饿的,更不用说是饿死了。”
女人嗤笑了一声,她“哐当”躺在地上,把两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黑色的平底芭蕾舞鞋露出来。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啊,多好啊,如果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屋外的月光亮得不像话,它直直透过两扇玻璃窗,照在白好身上。月光是暖的,是有温度的,攥住它,就像攥住母亲的手。
这是双开的窗户,一扇玻璃窗没被合上,风吹进来,吹起镜面纱窗帘。这层纯白的薄纱像夜间幽灵那样轻盈地漂浮着,没有风的呼啸声,也没有幽灵在耳边悄悄低语。只有平静的呼吸声和消失不见的心跳,白好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好像感觉到什么了,真的!啊,我久违的,期待已久的平静终于肯赏脸光临我的大脑了。那些连续不断的争吵声和碎碎念都滚出去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我像一个人那样活着。真好,终于活得像个人了。”女人说完后,屋内安静了几秒,她突然坐起来,随后支着手从地板上站起身。
“如果我不是那么饿的话,我还真相信我重新成为人了。”她走到正对着防盗门的尸体旁,双膝跪地,一脸慈爱地抚摸着他的湿头发。
嘎吱嘎吱,白好咬上那团肉,过了许久,等月光慢步向前,照见她的脊背时,女人抬起头,她血红的脸蛋儿像正吞咽猎物的美洲豹,眼睛也相同。白眼仁过多,黑瞳孔只有半个跳蛛切掉腿那么大,她站起来。
走进与四十二寸电视机共用同一面墙的厨房里,七平方米的厨房,普通家庭的厨具布局。左边是带污渍的白色冰箱,橱柜台面上摆着一个用旧了的电饭煲,一碗吃剩的炸酱面,还有一罐用洗干净的黄豆酱玻璃瓶腌制的绿色腊八蒜。
腊八蒜只有半瓶,女人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味道,之后取出几颗,扔进嘴里。“呸呸呸!”她将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像猫吃到恶心的东西那样甩着头,她在厨房里翻找着什么。
用手指敲敲黏唧唧的热水器外壳,捏几下装俄罗斯大列巴的外包装袋,转转燃气灶的旋钮,没有火从炉子上冒上来。橱柜台面上没有她要找的东西,打开所有橱柜,只找到一小瓶叫不出名字的白酒。
月光扒在厨房里的那扇小窗户边,偷偷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女人找到放调料的地方,从里面抽出两盒分不清是糖还是盐的塑料方形盒,用白勺子舀起一点儿白色细末,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尖蘸了蘸,是咸盐!
盐的味道咸得白好直接冲到水龙头边,用嘴接着水漱了好几次口,她气愤地将盐盒摔进洗手池里,部分盐像雪化了一样流进下水道。
既然这盒是盐,那另一盒一定就是糖了,她尝也没尝,端起糖盒,把糖往白酒里倒。糖被倒干净了,白好随手将糖盒丢进洗手池里,盖上白酒瓶的盖,使劲摇了摇,等糖不再沉底后,她拧开喝了一口。
一声舒服的轻叹,她抓住俄罗斯大列巴的包装袋边角,提着吃剩一半的长面包袋,手里拿着白糖白酒,说道:“这才叫生活,酒和糖,没有它们我根本没办法活这么久。你怎么不说话?”
“无话可说。我的林人要找死,你觉得我会说什么?明明还有那么多好玩的,有趣的事情没有做,她却说做什么事都没意思。我很伤心,我很喜欢现在的林人,不想放她走。”
“我会给你找一个好归宿的,那个人保准比我还疯还好,我保证,你会更喜欢她的。”白好坐在那滩肉旁,她把脚搭在肉身上,撇开俄罗斯大列巴的面包袋,把大列巴上的牙印掰掉,扔出门外。
她咬了一口大列巴,嚼着甜葡萄干和脆核桃仁,喝了一口白糖白酒,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柔和的月光,昏暗的环境,疯癫的下意识,令人回忆起过去。
“都忘了。”白好把大列巴放在肚子上,又喝了一口白糖白酒,从尸体僵硬的手指头里抠出手机。她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手机屏幕,点了几下拨号键盘后,等电话通。
“喂,喂,小陈,是车到门口了吗?怎么不说话?”一个沉稳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谁啊?”一个男人问女人道,“不知道,没人说话,是不是骗子?”女人用手捂着听筒,小声问男人。
“不知道的电话接什么?挂了,快点儿挂了,哎呀!”电话挂断了,男人正准备和女人好好吵一架,电话铃声又响了,是刚才的那个号码。
男人拿着手机,看着电话被对面打来的人挂断,他刚想和女人好好说说在国外的注意事项,电话铃声又响起来。在之后的五分钟里,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亮,亮了暗,男人的脸被气得通红,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毅力的诈骗团队。
当刺耳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时,男人恶狠狠地按下接听键,所用的力气几乎要将手机屏幕戳穿,“喂!脑子有毛病是不是!打了多少个了!诈骗怎么不把你炸死!找份正经工作比什么都强,别诈骗了!你要是再打过来我立马就报警,滚!”
“爸。”
“好好,是好好吗?是好好吧。哎呀,你妈耳朵不好,连你的声音都没听出来。我们现在和小唐她爸妈在一起,这次算我们来对了,新西兰特别漂亮,天气也挺好,就是风有点大。”男人的说话声消失了,女人将手机抢到手里,她想听到女儿的声音。
“好好,是你怎么刚刚不说话,你这孩子,真是……你什么时候来?我和你爸把整个南岛几乎都逛完了,你又在和谁鬼混是不是?”男人迅速将电话夺走,皱眉说道:“哎呀,你说这些干什么?”
“人家这里的三文鱼不错,我和你妈还看见鲸鱼了!哎呀,鲸鱼在海上一翻,一转,还真漂亮。我们那天运气好,没下雨,海蓝的呀!”
白好的耳鸣声像正尖叫的鬼,叫得她头疼,“爸,你们逛得开心就好,钱已经汇过去了,让唐叔叔,房阿姨带你们去看看房子。”男人还在一直说自己的所见所闻,“爸,爸,让我妈接电话,我有话要对她说。”
“人家不和我说,要和你聊,哎呀,女儿大了,连跟她爸聊天都不愿意了。”男人将手机递给女人,等听到母亲熟悉的喘气声后,白好竟然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女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她的心脏在狂跳,呼吸急促起来,她问道:“好好,怎么了?”
“妈,你爱我吗?”白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肉麻的问题,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的眼泪从形似美洲豹的眼中流出来。
“当然爱了,你问的什……好好,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和你爸需不需要回去?”白好的父亲听到妻子的话后迅速从她手里夺走手机,“好好!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们马上就回去!”
“爸,没有人欺负我,你声音小一点儿,不要吓到唐粿爸妈。把手机给我妈,快点儿,你别再抢她手机了。”男人蔫巴巴地将手机递给身旁的女人,他没走远,就站在旁边贴着手机听。
唐粿父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急忙上前询问,“没事没事,孩子闹脾气呢,马上就来,我们马上就来。”白好的父亲笑着说道。
“爸,你别再听了。”女人把身旁的男人推开,“好了,好好,你爸没再听了,发生什么事了?”白好听到母亲咽了一口口水,听到她的心跳声。
“妈,为什么装作不知道?我明明告诉你了,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家来往?”白好的母亲一脸迷茫的神情,她疑惑地问道:“好好,你说什么呢?知道什么?你不要让我猜,直接说出来。”
“我杀人了,我杀了他,唐粿可以在坟墓里睡个好觉了。先别叫我爸,接下来的话,你不会想让他听到的。”白好的母亲屏住呼吸,她像是紧张到极点。
“他也是我杀的,不是死在病床上,是我亲手送他走的。妈,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你要么就对我一直好下去,要么就坏到底,为什么要停在中间地带?为什么要把我逼疯!”
“好好,你在说什么啊,你是知道妈妈的,妈妈一直都是最爱你的。妈妈没办法,要不然你让妈妈怎么办?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母亲,你该怎么办?”白好手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写着“倒欠十万的蠢货”,这是催债电话。
她从想象中将自己的情感剥离出来,伸手抹去眼泪,接通电话,她的黑眼仁变得更小了,看起来像一根细针扎上去的眼儿,“没在,他死了,接不了电话,他死了。我说他死了的意思就是他死了的意思,我在我家,你管我家在哪儿?吃屎去吧!”
白好将手机扔向面前的墙壁,砰!手机变成零件,四散开来,她咚一声倒在地上,腿架在靠墙的肉上,嘴里哼着歌。白糖白酒还剩一瓶底,她将酒和糖摇匀,直接灌进喉咙里。
“你想好了?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人,有必要吗?他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为你活着而欢呼,身死去哀悼,还不如和我一起去世界上玩。你可以放纵,咱们可以去寻欢作乐,吃更多的肉,尽情享受你们人类的情感和**。”
楼道里有脚步声,从楼底下上来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外卖员,他手里拿着手电筒正照明,楼道里的声控灯怎么喊也不亮。他觉得身后有什么冷的东西跟着他,紧贴着他的背,于是,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着,生怕又什么鬼影突然出现。
他就这样慢悠悠地爬到六层,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忽然,他闻到一股浓郁的,从楼上飘下来的恶心血腥味。外卖员看着手里的外卖,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上去,周围黑得像鬼眼。
“呼,没事的,世界上没有鬼,没事的。”外卖员自己劝慰着自己,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七层,手机手电筒不知道又抽什么风,快速闪了几下,不亮了。
外卖员站在原地,他摁了摁开关键,手机像死了一样,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又拍了拍手机背面的壳。“啧,刚刚还好好的,唉,这又得花钱了。”他垂头丧气地上到七楼,左户的防盗门大开着,防盗门下方有一个大的凹陷。
这户人家没开灯,但好在月光很亮,亮到比开着灯时还要亮,他弯腰将手里的外卖放在左户人家的地垫上,抬腿正准备下楼,却觉得有什么不对。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了不得了,差点把他吓到精神失常。
门内,穿着一身白裙子的女人正躺在地板上,她侧头看向门口,正好与外卖员对上眼神。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女人的眼睛非常怪异,白眼仁太多,嘴唇很红,红到周围的一切都变成黑白色。
它对他笑了笑。
外卖员只觉得自己动不了了,身体僵硬,血液倒流,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女人小腿下压着东西。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后,迅速收回视线,他慢慢往后退,在手扶住栏杆的一瞬间,像逃亡的袋鼠那样朝楼下蹦去。
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外卖员觉得四周一片朦胧,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砰,电动车撞在门口保安室旁的大树上,百无聊赖的保安走出来,一看有人撞树上了,打开录像,把人扶起来。
“报……报警……报报报……报警……”外卖员满头是血,嘴唇哆嗦地说道。
“什么?小伙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门口的保安年龄大了,他将耳朵凑近到外卖员的嘴边,外卖员又颤声说了一遍,“报……报……报警,大大大……爷,快……快点儿报警!”
“死人了!”外卖员原本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起来,他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一直在颤,“死人了,七号楼,一单元有人死了,在七层,快报警!快快!”
保安室的大爷被外卖员的吼声吓了一跳,他颤颤巍巍地从裤子兜里掏出正播放短视频的手机,向上划了几下才把唱歌跳舞的画面划走。点开电话,再点三个数字,等电话通,外卖员亚已经爬起来靠在树上,保安大爷叉腰站在原地。
“那个外卖员看见了,你还有十五分钟,小林人,咱们去周游世界探险吧。”女人装作没听见耳边的声音,她自言自语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点的什么外卖,是吃的吗?”
女人用一根手指拎起黑塑料袋,她解开袋子朝里面看了看,袋里装着一盒避孕套,一瓶润滑油和一盒达利雷生片,女人扬起笑脸,看着药盒。撕开药盒包装,随后随手将垃圾朝后一扔,把七颗肉色三角药片掰下来,丢进嘴里。
嘎嘣,嘎嘣,她嚼着药片,耳边的声音还在不断说着:“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就好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任你选择。一起走吧,一起走吧。”
她没搭理耳边的声音,走到靠墙的那团肉身边,在他看不清颜色的湿衣服上擦了擦脚,随后恶狠狠地踹向他,女人边踹边吼:“死臭蛋!死臭蛋!还想睡我!去你一家老小踩屎掉坑的!要不是你,唐粿也不会认识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就是你害她死的!临死前还在找借口,我真该把你放进猪圈里,就是可怜了猪。哼,我应该喂你吃猪屎,喂你吃一年,现在,还真是便宜你了。”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张灰扑扑的蜘蛛网,一只幽灵蛛在上面吊着,它盯着失去理智的人,像是在观察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八条腿的蜘蛛,蚊子一样的腿,在编织几何形状的网,它抓住蛛网向上爬,像是要为自己进行一次蜘蛛占卜。
女人听到蜘蛛往上爬的声音,她突然回头,盯着那只蜘蛛说道:“小蜘蛛啊,小蜘蛛,你编网是为了给自己编织出一个宇宙吗?去世界上看看吧,宇宙……哼,亲爱的蜘蛛,别再逗我笑了。”
“你只不过是在一张网上,还真以为那是宇宙了。”白好把手里的黑塑料袋撇出门外,她走到血迹斑斑的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头靠在沙发帮上。她用手抠出一块黄海绵,砸向那只蜘蛛。
蜘蛛被海绵砸中,它晕头转向地掉在地上,缓过劲儿的它怒气冲冲地朝砸它的人冲过来,它爬上白好的红斑点白裙,要咬她的手臂。
白好耳边的声音又开始絮絮叨叨了,“还有十分钟,和我走吧,机会一直在等待你。想想,吃不尽的佳肴,喝不尽的美酒,有无穷无尽的人前赴后继地向你奔来,只为满足你的**。”
“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任何人,你拥有了一切,只要是你们人类想得到的,你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拥有。走吧,和我走吧,一起走吧。”
“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地方。”白好拎起胳膊上的蜘蛛腿,看它无力挣扎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地方?”耳边的声音问道,隔壁家的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发狂。
“坟墓。”
白好将蜘蛛刚刚举起,仰起头,张开嘴,她将还在乱动有生命的幽灵蛛吃了进去。她没嚼,再次张开嘴,蜘蛛从她嘴里飞快跑出,钻进沙发缝里了。
“他们来了,但我并不饿,不想再吃任何鲜美的肉了。小林人,这是你的选择,所以我不会伤害任何踏进这间屋子里的人,我只会诅咒他们。你是知道我的诅咒的,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随你便,我只是一个传递信息的工具,无论是几个人还是几十个人的生命,我都是不会在乎的。这里快完了,在死亡与我会面之前,我想我应该弥补一些之前犯下的错。”白好听到楼下有脚步声,蓝与红遮住月光的眼。
她静坐在沙发上,蜘蛛爬到沙发下,有几个神态紧张的男人轻手轻脚地上楼,没有警笛声,只有他们的粗喘与心跳声。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举枪进入701,他先是看到地上那滩肉,再是频闪的黑白色电视,最后是穿着白裙的女人。
“别动!把手举起来!警告一次,把手举起来!”坐在沙发的女人像是晕倒了,又像是早已停止呼吸,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让一个同事跟在他后面,告诉另外几个呼叫支援。
他慢慢走近,沙发上的女人用一头长发遮住脸,仇阜寒举着枪,呼吸急促,他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拨开挡住女人脸的黑发。月光从红蓝眩晕中苏醒,它躲在仇阜寒身后,脸上泛起孩童的笑。
仇阜寒咽了一口口水,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伸手探向女人的脖颈一侧,咯噔,咯噔,屋内所有人都被这声吓了一跳。“轮胎!你干什么?别再动了!打手电筒!所有人,把手电筒打开!”
穿着黑皮衣的男人压着嗓子说道,他快速用两指摸向女人的脖颈,没有跳动,看来她死了。“现场勘查和法医他们什么时候到?不用紧张了,沙发上这个女的死了,没有伤口,可能是服毒自杀。”
“仇队,这儿有酒瓶和吃空的药板,需要叫120来吗?”一个蹲在地上的短发女生问道,她指了指酒瓶和药板,紧接着,有人发现地上的整盒避孕套,以及未开封的润滑油。
“不用,人已经死了。”仇阜寒回答道,他收起枪,背过身,手叉腰,将身上黑色皮衣别在两只手后。结实的胸膛和精壮的腰腹露出来,男人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裤,脚上是双黑色马丁靴。
如果把他丢进一片黑中,没人能发现他在哪儿。黑色的高领毛衣,却有些薄,也更紧,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皮衣,腿上是黑色紧身裤,脚上是黑色马丁靴,还有他的黑头发,黑眼珠。
有双惨白的手摸上他的胸膛,耳边有女声说:“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白好的腿盘在仇阜寒腰上,缠住他的脖子,朝对面举枪的众人微笑。
仇阜寒猛地朝后倒去,他将白好压在沙发上,想借此惯性将背上的人甩掉,可女人缠得更紧了,勒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由于女人的手上没有武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过激的攻击性,所以众人一拥而上,只有短发女警举枪防备着。
白好朝她抛了个媚眼儿,用一种非常悲伤的神情盯着她大笑,短发女警愣怔在原地,直到女人被按在地上,她才听到仇阜寒正在叫她,“李想!李想!去把防盗门关上!疏散群众!保护现场!”
李想缓过神来,她砰一声关上防盗门,站在门外劝楼里的人不要打扰警察办案。很奇怪的一件事,在白好发出如何大的声响后,楼里没有人会探头探脑地前来查看,但警察如此小心翼翼,还是惊扰了楼里的住户。灯一盏盏亮起来。
“头套,头套!一会儿出去走快点儿,轮胎,你和三国他们把人带回去,我和小二李留在这儿看着现场等人来。”仇阜寒把地上的人拎起来,轮胎打开门,门外有许多镜头正对着他们的脸拍。
“不要拍了!请各位不要拍了!请不要打扰警察办案!”李想吼道,可是于事无补,穿着睡衣的男男女女拍得更起劲了。轮胎打头,他走在最前面,仇阜寒压着白好的脑袋,三国和小王断后。
发生命案的馨尚佳苑里除了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九号楼之外都没有电梯,所以几人只能走楼梯下楼。仇阜寒把白好押进警车内,轮胎和小王坐在两边控制住她,三国拧动钥匙,发动汽车,仇阜寒叉腰皱着眉盯着警车走远。
仇阜寒沉默地挤开人群上楼,他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敲了敲701的房门,李想打开一条门缝,他挤进去,迅速关上防盗门。“这群杀千刀的,拍什么拍?真不知道有什么可拍的?傻*。”
天上的灯已经渐渐暗了,月光褪去颜色,洒在地上的光不再是水银色,而是薄雾的白。黑夜不再用它那颗又大又圆的黑眼珠盯着人看,天边露出眼仁白,喜好黑的夜,它被白挡住了视线。
驾驶位的三国打着哈欠开着车,后排的轮胎和小王也强忍着困意,小王重重揉了几下眼睛,之后还使劲眨了眨,像是有什么小虫飞进去了。“啧,嘶……”
中间的白好突然暴起,她的手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轮胎想摁住她,却被她一拳打晕了过去。小王朝她压过来,要摁住她的两只胳膊,白好向前一扑,抓住三国的方向盘开始疯狂旋转。
三国一边要稳住汽车,一边要把犯人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下去,小王半站起身,拼命把白好往后扯。刺啦,裙子被扯烂了,白好邪笑着将手腕一转,三国和小王感受到车的失控,大张着嘴。
轰隆!警车翻了,在周围车辆停下来,从车上下来查看警车情况时,白好已经开始从晕了的轮胎那边往出爬。等等,有什么拽着她的脚踝,她回头看了一眼,踹了小王一脚,顺利爬出警车。
周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只有一个小女孩,她趴在车玻璃上,正往窗户上哈气画画。一个身穿白色长裙子的黑发女人一闪而过,小女孩指着白好消失的地方喊道:“妈妈!有白精灵!”
身旁的母亲朝女儿手指的地方看了看,抱起她,捂住她的眼睛说:“别胡说,哪儿有什么人?老公,别看了,快走吧,馨馨还正发着烧。”
“老公!都说了别再看了!馨馨年龄这么小,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快点儿开车!龙龙还在我爸妈家等着咱们去接他呢。”驾驶位上的男人发动汽车,从几辆车中间绕过去,一溜烟儿开走了。
“我老婆说的对,一切都听我老婆的。馨馨,你看你妈妈厉不厉害,一下子就让爸爸听话了。”坐在母亲腿上,正挣扎着要下来的白惠馨兴奋地大喊道:“厉害!妈妈厉害!爸爸害怕!哈哈!”
“这孩子……好了,馨馨,自己乖乖坐着,别再乱说话了。你忘记妈妈给你讲的故事了吗?乱说话的小孩子是会被沼泽巫师抓走的。”紫色的别克一直向前,直到太阳光追上来后才停。
“馨馨,馨馨,快,下车了,回家再睡。”裴筱惠轻声唤醒白惠馨,她让老公来抱着女儿,她领着儿子。四人坐上电梯,打开家门后,白晓海气喘吁吁地将怀里熟睡的女儿放在双层床上。
“龙龙,你也去再睡一会儿,快去,等睡醒了妈妈给你做酱香饼吃。”白骏龙兴奋地抱着妈妈的肚子大叫道:“真的吗?妈妈!你真的给我做酱香饼吃吗?真的吗?妈妈,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瞧你开心得都成复读机了。快去吧,等你睡醒了,酱香饼就好了。”白骏龙跑到双层床的爬梯旁,像只快乐的猕猴一样爬了上去。
“睡吧,睡吧。”裴筱惠关上孩子的房间门,走到洗手间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进入卧室,拍了拍躺在躺在床上的白晓海的肚子。“老公,你不要穿着外裤躺在床上,多脏啊,快起来脱掉!”
“嗯?嗯。我脱,别拉我,晓晓,好好好,我脱我脱。我也想你了,嗯,晓晓。”白晓海将裴筱惠压倒,用腿圈住她不让她走,裴筱惠又气又笑地锤着白晓海,“老公,快点儿放开我!快点儿。”
白晓海听到身子底下的声音后一下子清醒了,他睁大眼睛,木然地盯着裴筱惠,“怎么了,老公?别愣神了,快点儿把外裤脱掉,床都脏了。”
“哎呀,哎呀,我的老婆,我的老婆。”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白晓海紧紧抱住老婆,将头埋进裴筱惠的胸口,“啧,白晓海!别扭了,哈哈,哎呀,孩子还在呢。白晓海!”
男人见老婆生气了,立刻停下动作,他跳着去将卧室门轻轻关上,活像个未发育完成的袋鼠,“老婆,咱们俩悄悄的,小点儿声,吵不醒龙龙和馨馨的。哎呀,老婆,你就宠我一回吧。”
“那你先把外裤脱了。”白晓海听到后,兴奋地一把将裤子扒下来,左脚甩右脚,裤子落在远处的床头柜上,弄倒了一个香薰窄罐子。
“白晓海,你不要老是这样冒冒失失的,龙龙就是太像你了,才老是被叫家长。啊!”白晓海将裴筱惠翻过来,两个人笑着闹着。
窗外的黑散了,光明像蜗牛般爬过世界,初升的太阳像小橘子一样被月亮挂在天上。月亮消失了,只剩下红扑扑,黄橙橙的颜色,世界该是这样,该是一副光明永远不死的模样。
人间由奔跑、沉思、甲虫、梦境、蓝百合、独角兽组成,蜘蛛吐出粘液,忘记织网。马蹄声踩破了黎明,天明时分,记得收起**,否则爱会让你变成失去理智的落水狗,始终哀嚎。
白好爬上面前这栋三十九层的高楼,太阳照在她的背上,爬到最顶层,坐在楼顶边缘,盯着远处的天空看。“小林人,太阳和月亮都是你的,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它们永远都会是你的。”
“别说了,让我安安静静享受一天清晨,再说,我要那些东西干什么?既填不饱肚子,又没办法让我感到满足,会有更好的人选的,我已经替你找到了。”白好伸手,一只鸽子落在她的手上。
这是一只长得像斑鸠一样的鸽子,白好单手攥住它的两只脚,不让它飞走,鸽子急得不停扑闪着翅膀,“在哪儿?那个人在哪儿?我也许不会对她感兴趣,我会对她胸口里正跳的东西流口水。”
“你不会的。”白好放开这只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走了,从空中落下一根羽毛,白好伸手抓住,将它插在乱糟糟的头发上后说道。
“为什么?我一定会吃了那个人的。”站起身,走进楼内,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到了,走进去再按向23层,“你不会的。”白好回答道。
叮,第23层到了,白好走出电梯,轻轻敲了敲门,“是我。”
门被推开。
脔:读luán,意为切成小块的肉。
日语的引号不是“”,而是「」。
林人:指距离非常近的,不一般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关系。
喀麦隆的蜘蛛占卜:喀麦隆曼比拉人使用的占卜方式,叫 ????gam dù??,用来向蜘蛛请教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问题。需要蜘蛛洞,底部被敲掉的旧罐子放在洞上,棍子,石头和特殊叶卡,占卜师通过解读蜘蛛的运动轨迹与蜘蛛交流,预知未来。
PS:请不要模仿危险行为,吃药遵医嘱,切勿乱吃药。
PPS:正在修改前章,麻烦大家根据发布时间观看,感谢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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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