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 第9章 牛车牢笼命悬一线3

她说了一句：“做人要有情有义。”

冲他曾在东明悬山时，不曾分敌我、不曾分利害，直接救治这一件事上。她就不该趁人之危，恩将仇报。

她不要做一个无情无义的，只会恩将仇报的人。

所以她的手松开了，布条也被她扔下去，再当个没事人一样，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乖乖坐好。

忙完这一切，她身后的那人也在这一刻忽然睁开了眼睛，有所思地看向东方御天的背影。

她口中所说的有情有义，指的是那晚弹石折剑救她那一次吗？如果真这样的话，看来她也未必只是个会算计他人之人。她还是个有道德的人！

有道德的人，是合格的人。

但是，在这里，就算有道德，也逃不过要沦为当牲畜的命运。

这不，牛车刚走一会就停了下来。相应的弟子会打开牛车牢笼的小门，让人们从里面钻出来。

谁钻得慢了，耽误了时间，弟子手上的牛鞭就会“啪”的一声抽在人们的身上，并恶语相向，道：“一个牲畜，连基本的钻都不会钻了！该打，实在该打！”

见了这一幕幕的公孙明仪，脸色并没有比东方御天好到哪里去。

他有点悲伤，有点失望。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宗门会在成为仙门百家之首、而自己的父亲当上仙门盟主之后会大变样——变得无情、残忍、血腥。

更不得了的是，他的父亲竟然会同其他邪宗的人一起把不属于八大邪宗的人都贬低成了牲畜，把牲畜又太高了等级，比人还尊贵了。

单单这一点，就已经触及到他的底线，让他无法接受了。

他的心在摇摆、在犹豫、在挣扎、在矛盾，在打架——他的修养和道德观念一直在告诉他，他们一邪宗这样做是不对的，完全不对的。

不要做这样的人。

不要做这样的人。

不要做。

“你在发什么呆呢？”

弟子一鞭子抽了过来，就这样硬生生抽在了在沉思的公孙明仪身上。

“赶紧下来！”

那弟子没什么耐心，脾气也不好。

东方御天见了这一幕幕，也察觉了公孙明仪的别样情绪。但她没说话，也没做什么，就静静看着，等着。

公孙明仪也终于回过神，先是看了眼自己白皙手臂上突然泛起的红印，再看向那弟子。心想，也是，也对。十年过去了，他一人在很小时，就被父亲送去了东明悬山修炼。这十七年间，万物都在变化，他也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大男孩。一直待在一邪宗的弟子都不一定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他，又更何况是这个还很年轻的新的门外弟子呢？

眼前的一邪宗门外弟子确实不认识他，才会直接敲着牛车牢笼，急促地道：“下来，下来。快点！别逼我再抽你一次！”

公孙明仪叹息一声，起身，从那窄小的门钻了出去。

东方御天见他出去了，她也就出去了。

出去后，只见弟子们就将原本捆绑在牛车上的红粗绳绑在他们手上，让他们连成串地往前走。

这一幕幕全被坐在观人台上的宗主长老们揽尽眼底，他们还指着红色的粗绳子队伍道：“恭喜盟主，贺喜盟主啊。这次一邪宗在抓获野蛮人事件中名列前茅，大获全胜啊！”

一邪宗宗主公孙胜很是骄傲地笑了笑，道：“哈哈哈哈，承让，承让了，大家。”

刚说完，公孙胜又坐正了身子，再次看着地底下那八个人形串串中，唯有红色绳的人形串串最长、最壮观，最让人赏心悦目。

他就满意点点头，笑了一下，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真不愧是我一邪宗的弟子，真是优秀至极！

然而，刚夸完，他就愣住了。

啊，不对，不对。

公孙胜再仔细眯眼一瞧，很不可思议地再瞧了瞧，脸色大变，依旧在心里道：“不是，咋把我儿也给抓进去了？！”

公孙胜紧皱眉头，看了一眼弟子。一位弟子就来到他身边，道：“宗主。”

公孙胜道：“这次外出行动，是谁带的头啊？”

弟子一听，以为是公孙胜特别满意这一次的结果，要大大犒赏了呢。就立即道：“回宗主，是门外弟子马尚耀带头的。”

“马尚耀？”公孙胜眯了一下眼睛，看向走在人形串串队伍最前面的人，道，“竟然是他。”

弟子回答：“是的，宗主，就是马尚耀。”

公孙胜靠近他，手遮住嘴，不知在那位弟子耳边喃喃了些什么话。只见那位弟子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差。

待公孙胜说完后，那位弟子立即点头，迅速从观人台走了下去。

走着走着，又坐上了屠人谷内专门定制好的车，通知道：“去找颁奖弟子。”

车飞驰着，很快就来到了屠人谷场内，去寻负责这次活动的颁奖弟子。而负责颁奖的弟子，好巧不巧的，正是紫望长老之私生子秋风。

秋风站在台子上，旗子前。手里拿着负责登记人头弟子送来的册子，双眼正目视前方。远远望去，看似站得像一棵屹立不倒的松树。

东方御天一眼就锁定他了。

真恨啊，真的恨啊。

情绪快压制不住了。

“急讯！”

“让开！”

两声响，东方御天这才转移了注意力，看向坐在车上飞驰而来的一邪宗弟子。

那人叫公孙子，是一邪宗最有名望的长老——祝语长老之真传弟子。听闻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祝语长老被给看中了，带回一邪宗精心培养。现在十多年过去，他不过二十二岁，就已经成为了一邪宗最有名的弟子。所以很多大事，一邪宗宗主公孙胜和其他长老都爱让他主持。现在，他能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是要传达什么很重要的消息的。

那到底是什么消息呢？会跟天明宗的人有关吗？

东方御天一脸忧愁地思索着，人也和公孙子对视了一下。但很快，车飞驰而过，只留下了尘埃，几人就这样拉开了距离。

等再次看到公孙子，已经是停下来，等待下一个环节的时候了。

他站在秋风身边，接过秋风客气交过的册子翻来翻去。他翻了点小时间，也不见停下来。

秋风就问道：“师兄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急忙间，公孙子可没有空闲跟秋风搭话，直接把秋风凉在一边，让秋风尴尬无比。

东方御天见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心里想，秋风啊秋风，看吧，就算紫望长老是你的父亲，你在一邪宗的地位也没高到哪里去啊。

刚想完，就见公孙子把所有册子都合上了，并一脸严肃地看向远处的公孙胜，对其摇摇头。见公孙胜无奈挥了手，他就明白了，只告诉秋风一件事后迅速退场。

之后，一场牲畜身份抽取事件正在上演。

秋风站在台子上大声地道：“现在是晌午三刻，正是一个吉时段。应仙门盟主和八大邪宗各宗主之令，在此地给予野蛮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突然的，好几个弟子抬着八个箱子放在每一个邪宗面前。

秋风再道：“在各个邪宗弟子前面的箱子里，分别有六种身份，即牛、羊、猫、狗、鸡、鸭。这六种新身份随机抽取。现在，请各个邪宗弟子带领所抓获之野蛮人选举新身份，以赐予他们新生。”

话毕，八大邪宗的弟子挨个让人把手伸进去抽取。有的人抽到了猫，有的抽到了狗，有的抽到了羊，还有的抽到了鸡。

因身份不同，待在一起会显得很乱，不好处理。弟子们又将起分类，猫狗一类、牛羊一类、鸡鸭一类地站着。

“我不抽！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抽这玩意，为何要来当一个牲畜？”

这番话响天响地。

不同的人听了，有不同的感受。

比如说观人台上的人听了，他们会有些怒气，道：“不顺从我们之人，就不配当人，只配当牲畜。这合情合理！”

再比如被抓来的普通人听了，就心生悲凉之苦，泪如雨下。但因无法反抗，只能默默抬手，用粗麻衣裳擦去眼泪。

“放我回去啊，放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只是一个凡人，我不会修真，我不会武功，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个早上起来扛着锄头去山上种地，太阳下山了我就跟着回家吃饭了的人而已。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妻子在家里等我！”

那位大哥嘶吼着，想必是在去种地路上莫名其妙被抓这事已经很令他不满了。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更非要在这里抽取当什么牲畜，他再也忍不了了，就爆发了。

勇于在此爆发不满之人，是个真了不得的勇士。但一个勇士的力量太过于单薄了，没人帮他，没人站队，没人跟随冲锋。那他的下场，毋庸置疑的，就是死路一条，还是死得最快的那一条。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对于此，向来理智惯了的东方御天并不打算明摆着站队，因为她也怕提前暴露，引起动乱。只是吧，她站累了，人就动了一下，一把锋利的匕首便提前从后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感受到冰冷的那一刻，东方御天睁大了双眼。耳边的人可顾不得什么，道：“别人可以站队，但你不行。如果你执意要去站队，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

是警告。

公孙明仪在警告她。

东方御天隐忍着，侧脸看向公孙明仪，咬牙切齿地道：“你可真是好样的。”

好样到在你昏迷不醒时，就该直接勒死你！！

公孙明仪假装看不穿她的小心思，只是冷静地道：“你带来的人太多了。一旦你站了队，你的人自然也是跟你站一队的。这里这么多人，动起手来，你猜死得最早的是哪一类人，死得最多的又是哪一类人？”

是真正束手无策的普通人啊。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武力，什么都没有。他们有的只是蛮力，干苦活谋生的蛮力。

蛮力是斗不过武力的，就更别说是有修为的灵力了。

思于此，东方御天就道：“我没想过站队，你可以放开我了。毕竟你也知道的，刀剑不长眼。”

公孙明仪听话，真放开了她。

就这样，二人静静目睹了那勇士被抓后，被七邪宗的弟子猛猛揍了一顿的整个过程。

这期间，他们二人都沉默着，紧皱眉头着。

唯有观人台上的众人开始讨论，道：“二邪宗可真会抓人啊，专门抓了这么大个人物过来。好生热闹的。”

此话阴阳怪气，让人听了特别不适。但事情已经发生，再也没法当个小事了。

二邪宗的宗主李万妖就道：“能抓得了大人物，并降服了大人物，又何尝不是一件能事呢？”

其他人就附和着道：“也是。也是。”

此事算是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平息了，一切就又回到最初的模样——大家安安静静排着队，抽着纸条，迎接自己的新人生。

公孙明仪就道：“到你了，‘好朋友’。”

东方御天听着，看向已经站着自己面前的马尚耀。

马尚耀被东方御天盯得有点不自在，但故作镇定，道：“看什么看啊，你个弱鸡。还有你，别以为你很厉害，我就怕你。哈哈哈，现在在屠人谷了，不是在外面了，论你们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的！一群弱鸡！”

忍！

忍！

忍！

东方御天在心上道。

几秒后，她嘴角挂着虚假的笑，道：“一定要好好活着哦，马大人。”

又是这句话。

马尚耀很不适，不想再听了，直接催促道：“赶紧抽，别浪费时间！”

东方御天就把手伸了进去，随意抓了一张纸拿出来。

她都还未看呢，马尚耀就在那道：“狗，狗，狗，一定要是狗。”

东方御天无视马尚耀的话，直直摊开。马尚耀一见，立马捧腹大笑，道：“啊哈哈哈哈，还真是狗呢！真的是太好玩了。弱鸡，快叫两声‘汪汪’来听听。”

东方御天尔都不尔马尚耀，直接去了猫狗处。一个转身，就看见公孙明仪把手伸了进去，拿出一张纸来，摊开一看，是猫。

不等谁人说，他自己都很主动很配合地走了过来。这期间，他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静静的接受这一切。

太奇怪了。

东方御天觉得真的太奇怪了。

要是像她这样被迫变成弱鸡的人，被迫沦落至此，倒还可以说得过去。因为没实力反抗。

可公孙明仪不同啊。他四肢俱全，身上不带一点伤。又是个要脑子有脑子，要修为有修为的人。只要他愿意站出来反抗一下，说“我才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再生气打一架，很快就能杀出一条血路走出去的。

“你是卧底吗？”东方御天就问道，“是八大邪宗派过来监守的卧底吗？”

公孙明仪真心地道：“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要是哪一步走得让我觉得不好玩了，我会自己走，不会妨碍你干大事的。”

听了，东方御天一脸假的表情。

但只有公孙明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有点失望——他的宗门真把人看得如此轻贱——把人当牲畜，让真正的牲畜去当人。

他不喜欢。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已经彻底看穿了东方御天此行的计划——她要带一批有能力的人进来，带被抓来的人出去，让他们过一个有人格尊严的人生。

这极好。

所以公孙明仪认为自己并没有再继续阻碍她的理由。但又碍着自己是一邪宗少主，来都来了。若是当着大家的面，因一句不喜就甩性子逃脱，一定就会扰乱了父亲的计划，那后果就是让父亲的颜面扫地。

既如此，不如既来之则安之，之后再找个时间偷偷溜出去就好了。

反正公孙明仪是这么想的。至于东方御天怎么想的，他就不知道了。他已经不想监守她，更不想提防她了。至于公孙明仪将刀架在东方御天脖子上那一举，并非他本意，他不过是做给他父亲看的。不仅如此，他不但没真想在此地杀了东方御天，而且他还希望她带来的人真有实力，能把这些人多救出去些才好。

他才回道：“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东方御天表示，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还想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顿时拍额，在心里道：“这不是我要亲自杀了马尚耀报仇才说出来的话术吗？怎么王名仪现在也跟我说这种话了？看来这王名仪也巴不得把我杀死，以防止日后能成为他最大的威胁。”

东方御天就扯出一抹笑来，道：“一定会的！”

公孙明仪“嗯”了一声，就再没说什么了。东方御天也转过身去，不理公孙明仪了。

这时，站在台上的秋风见大家都抽完了牲畜身份，就道：“大家已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了新身份抽取一事。现在就由我、一邪宗紫望长老之子秋风，为大家说明一下这六种新身份的去路。

“抽到牛羊者，等待屠杀祭拜。祭拜仪式在今晚子时举行。抽到猫狗者，就是当宠物，不杀，但要任由主人玩弄，你们的主人是所在宗的三等以及上的尊贵人。抽到鸡鸭者，那就是等着上桌，供八大邪宗尊贵人吃食！”

这话一出，引来轩然大波。

“什么？”

“这么欺负人的吗？”

“还真把人当鸡鸭鱼肉了？”

“天明宗还在时，从不这样啊。你们太过分了！”

大家争论着，观人台上的人都听见了。但他们都不足以为奇，反倒是悠闲地享受着这种快乐。

只有秋风一人觉得太吵了，直接飞下台，就近抓了一个声音较大的中年人。然后当着大家的面，直接将一把刀捅在了那人脖子里。

那血啊，飞溅出来，像雪一样，竟还能落到站在不远处的东方御天脸上去。

东方御天闭上眼睛，一边重重叹息一声，一边抬起手来，擦去了脸上的血。

“我看谁还敢心有不服！？！”

秋风说着，更是一刀一刀砍下那人的脖子，将他的项上人头举起来，道：“但凡让我再听到一点点不服的声音，这就是下场！”

秋风下手，向来是狠得不行。

东方御天在东明悬山时就领教过了，更别说这些没见过人杀人，更杀得这么血腥残酷的场面的人了。

他们是一点都不敢乱动了，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喘。

场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观人台上的宗主们就道：“紫望长老之子很有镇场之本领啊。由此可见，此子必定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真是得提前恭喜恭喜紫望长老了。”

紫望长老就呵呵笑了下，谦虚地道：“哪里哪里，犬子要走的路还很长。紫某还望大家能多指点指点他，让他少走点弯路，少苦点呢。”

其他宗主就道：“我是真欣赏秋风这人，更真是稀罕他这个人啊。紫望长老太有福气了！”

观人台上的人互相夸着秋风，台下的秋风也不让众宗主长老们失望。

这不，他又回到了台上，挺着浑身血迹斑斑的样子，道：“接下来，我要宣布本次外出公事最佳弟子名单。其中，按照规定，获奖者可获得转为门内弟子资格。”

秋风说着，忽然想起公孙子说的话：“秋风师弟，此事有变，我宗第一的位置不变，但获奖者需要换一下。”

换成了谁呢？

马尚耀在底下激动地跟三位弟子道：“我，我，肯定是我，肯定就是我了！”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

秋风开口道：“本次的获奖者是一邪宗门外弟子赵立柱。”

赵立柱愣住了。

马闪耀也愣住了。

马尚耀道：“不对啊，不该是我的吗？明明该是我的才对啊。怎么突然变成你的了呢，赵立柱。”

赵立柱早看马尚耀不爽了，眼下自己比他高了一等，就道：“马手下，与其在这问为什么，倒不如好好复盘一下，一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得罪了人吧。”

说着，赵立柱上台拿了门内弟子牌。

之后，秋风又道：“好了，现在请负责各个事项的弟子做好安排。我们子时再见。”

就此，秋风下台，上了车，走了。大家也都忙起了自己的分内事，带抽到各种类的人去相应的地方。

唯独马尚耀傻愣在原地，一直慌乱地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门内弟子资格没有了！！！怎么办，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等死吧。

东方御天子时就解除穴道，恢复修为了。

她不会放过马尚耀的。

只是，好恨啊！

真的好恨啊！

为什么总爱在关键时刻，突然闹出这么折磨人的小插曲呢！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