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 第7章 牛车牢笼命悬一线

马尚耀为能得到一个可以转为门内弟子的机会，他不惜花重金请十几辆牛车运输这些人。

马尚耀道：“我和其他三个人坐第一辆牛车，好牵引路。你和你好朋友坐最后一辆牛车，好给我善后，可以吗？兄弟。”

东方御天看了一下他请来的牛车。这牛车车身窄小又破破烂烂，刚临时搭上的牢笼却崭新无比。看来是马尚耀自从吃了上次的亏后，长了记性，时时刻刻都做防范，生怕还被人抢了去了。

东方御天道：“不会太过拥挤吗？”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牛车里，又那么热的天。

马尚耀却道：“兄弟，他们又不是人，是牲畜。对待牲畜，不就该这样吗？”

听闻，东方御天立即变了脸色，眼眸中的杀意在平静的神色下汹涌澎湃。就连一直站在一边沉默寡言的公孙明仪也紧皱眉头，以表不适。

但马尚耀依旧不以为然，反而是推着东方御天来到最后一辆也装有牢笼的牛车上，道：“兄弟，进去吧，乖乖的，很快就到一邪宗了。”

东方御天紧紧抿着唇，身体也僵硬着，一直不肯从窄小的门里钻进去。

马尚耀见状，脾气上来了些，道：“兄弟！”

东方御天看向马尚耀那恶心的嘴脸，紧握着的拳头藏在衣袖里，时刻都想出来给马尚耀来上一拳。但理智告诉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受到的屈辱也只是暂时的。

只要她能和宗主们见上一面，把人救出来。那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公、所有的轻视都没关系。

都没有关系。

东方御天在心里默默念着，安抚自己的情绪。然后笑着看向马尚耀，道：“马大人真是考虑的非常周全。”

马尚耀假装听不懂东方御天的话，伸出手来，是要请她自己钻进去。

东方御天见状，一笑。然后一个转身，脸冷下来，自行钻了进去，坐在牛车牢笼之中。

在外的公孙明仪一直未表态，马尚耀也自知他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不可轻视。所以对待他时，和对待东方御天的态度，完全是两幅面孔。

马尚耀很是谦虚地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公孙明仪张口就来，道：“姓王，名名仪。”

马尚耀道：“王名仪，这真是个好名字。是这样的，王兄，你呢，武功高强，无人能敌。又作为这次的护卫，我呢，专门给你安排了一个更好的位置。请来。”

公孙明仪看了最后一辆牛车上的人一眼，问道：“我不是跟我‘好朋友’一起的吗？”

马尚耀看了东方御天一眼，人顿了一下，赔笑道：“原本是坐在一起的，但是呢，现在临时有变，我需要王兄坐到前面去。”

“哪前面去？”公孙明仪更是皱眉，道，“离我‘好朋友’多远？”

马尚耀指着道：“其实也不是很远。第一辆牛车。”

那是唯一一辆全新的，且没有牢笼的牛车。上面不仅有吃食，还有遮阳伞。

如此好的条件，又不用受其羞辱，是个极好的选择。

然而，公孙明仪却自行钻进了最后一辆车牛里，选择跟东方御天待在了一块。

对于此，马尚耀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心里想，此二人的感情竟真如此之好，好到可以让王名仪放弃那么舒适的条件。

唯有知情的东方御天头痛欲裂，无法言语了。在心里吐槽着，此人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当然要阴魂不散了。

公孙明仪坐在那，理理自己的衣裳，时不时观察着东方御天的一举一动，也似乎是在想，此人这么静静一看，平静似水，波澜不惊，像一单纯善良、心无城府，更无野心，只懂得得过且过之人。实则不然，她心机颇深，阴险狡诈之极，才能诓骗他一邪宗的门外弟子马尚耀到至今，更从不怀疑她指名抓的人里，都是一些伪装极好的修真人士。

更关键的是，她来路不明，不知其真实身份，更不知她被马尚耀抓住这一事，是否也在她算计的一环。但他知道，像她那样心机颇深，擅长谋划布局之人，突然以邀功赎身之法，是让马尚耀为功绩上头而忽略其暗藏之危机，才好布下百来人的大局。

此次大操作，定是冲一邪宗去的。他不得把东方御天看紧点，那一邪宗定要面临一场危机。

为此，堂堂一邪宗宗主独子公孙明仪忍辱负重，也自行钻进牢笼里，坐在东方御天的对角，倒是要看看她要玩什么把戏。

公孙明仪才会这样对马尚耀道：“我和我的‘好朋友’很久没见面了，我不想和我的‘好朋友’分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马尚耀想说些求他前去第一辆牛车的好话，也全部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换了一个说辞，道：“都行，都行。只要王兄你在就行。”

说完，大家都上了牛车，赶回一邪宗。

路上，太阳高照，挤在牛车里的人汗如雨下。坐在最后一辆牛车的二人，也有了些口渴之意。

但对于东方御天来说，比起口渴与炎热，身上的伤才是最致命的。

自离开东明悬山后，她都还没得及换药，就被马航耀给抓了。后又经两次扯伤，再加炎热下的闷热，汗水定是和伤口混在了一起，才导致伤口处发炎感染，传来疼痛感。

所以当下，东方御天只觉得自己难受极了。她想着，要是有修为护体就好了，实在不行，用内力撑一撑也可以。

可眼下，她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来，细细算了一下时日。

已经这么久了吗？离天明宗被灭，已经有十二天了。再过三天，她就可以解除封禁，恢复修为了。到那时，应该就不会太痛苦了。

东方御天这样安慰她自己。

可是……真的……真的好痛啊。怎么办？真的好痛啊。谁能救救她？

没人能。

因为依照当下的局势看，不管是对于马尚耀，还是对于公孙明仪而言，她都身为鱼肉，而非刀板，人人都巴不得她死去。

所以东方御天尽量背对着公孙明仪，不让他发现。因为她真的怕，怕公孙明仪会趁机杀了她。

然而，即使她尽量远离他，背对他。但她的不对劲，已经被公孙明仪给一览无遗了。

因为她因伤口感染发炎而引动全身高烧不退的情况下，又硬扛在艳阳之下。汗水浸透了她的背部，扯开的伤口血色也因汗水浸透衣裳时被动渐渐呈现出来。

公孙明仪越瞧越不对劲，赶忙上去一探究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碎发下是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她的唇色也是活人将死之时的颜色。

太糟糕。

公孙明仪紧皱眉头，习惯性正要替人把脉，并忍不住问一句：“你身上的伤从何来的？是不是马尚耀弄的？”

东方御天见他知晓了，怕他趁人之危，赶忙收回自己的手，并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成功推开后，整个人更加疲倦不适地靠在那，推人的双手重重垂下来。

东方御天的眼里全是惊慌失措，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道：“不关你的事。”

公孙明仪医者仁心，道：“我会医术。只要你肯让我为你把把脉，我了解了你的情况后，我一定能救你的。再不济，我也可以用我的修为来救你。”

听了，东方御天更加警惕了。

她警惕的不仅是他的医术，更是警惕他的修为。上一次，她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那么糟糕了，他也还能救活她。就可以得知，肯定不只是医术高超就可以做到的。肯定是他还无私地用自己的修为，渡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可惜，现在她体内本属于公孙明仪的修为全用尽了，就没办法替她扛大部分的痛，她才会感觉到秋风对她的千刀万捅是这般要命的疼痛。

“我不需要。”东方御天嘴硬着，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一定能扛下去的，我会活下去的。”

公孙明仪一听，双唇紧紧抿住，最终还是看穿了地道：“你在畏惧什么？”

此话一出，东方御天心颤抖了一下。毕竟他问她在畏惧什么。

她能说吗？

她能说她在畏惧他这个人吗？

他这个人，武功高强，修为更是强，人又机灵、机智。

只要他把脉，就会知道东方御天就是他在东明悬山上救的那位女子。又加上他本怀疑东方御天此行的动机不纯，就会顺藤摸瓜，查来查去，轻而易举就能知道了她的身份。再之后，都不用再三斟酌，都会觉得东方御天是个威胁，会果断地杀了她。

东方御天要是死在了他的手下，她要如何重建天明宗？

不行。

不行。

东方御天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她道：“我在畏惧你。我也只畏惧你。现在的我很畏惧现在的你。”

听了这话，公孙明仪也惊了一下。当然，他是惊东方御天能这么真诚地说出来。

公孙明仪平静又温柔地解释道：“你不必畏惧我。我没有理由杀你。”

东方御天听了，也直接回道：“你只是现在没理由杀我而已。

“王名仪，如果你找到了能杀我的理由，我不信你不会杀了我。”

公孙明仪沉默了。

因为东方御天说得对。

他现在不杀她，是因为没有找到理由，没有找到她要祸害一邪宗的证据，所以他没办法动她。

如果在接下来的监视中，真让他抓到了什么小细节。为了一邪宗的安全考虑，他真会杀了她，以除后患的。

但从东方御天的视角来说，她并不知公孙明仪如此盯紧她，是因为一邪宗的安危。她知道的，从来都只有东明悬山上的事——停留在东明悬山时，她察觉到了公孙明仪那股藏得极深的杀意。

那股杀意，一直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东方御天感到后怕和担心。

因为她也猜到了那股杀意的来源在于公孙明仪觉得她很有可能会变成他成为修真界唯一强者的阻碍，所以必须要先在她还很脆弱且能杀的时候尽量杀掉。

她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她就想着，即使公孙明仪对她起了杀心，但只要自己在没恢复修为之前，再不跟他相逢。她就可以自我安慰，说，没事，他不会来找自己，他更不会杀了自己的。

可现在呢，他不还是来了吗？

为了要杀了她，以除后患，甚至不惜在这几天里，一直在外寻找她的踪迹。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了，连她本想留给苏汉安的护卫位置也强占了去。只为一直监视她，然后找个理由或者证据来杀了她，才不落得个乱杀无辜的罪名。

如此周全的计划，全被他用上了。

然而，公孙明仪坚决道：“至少我现在不会。”

东方御天指着她对角的位置，隐忍着道：“那你离我远一点。”

她见公孙明仪一直没挪位置，更是道：“我拜托你，离我远一点。”

“可是……”公孙明仪道，“你的伤……”

东方御天道：“我不会死了的。当然，如果我真死在这牛车牢笼里了，我只会怪我命还不够硬，我是不会怪你的。我死后，我也不会缠着你不放的。只要你现在离我远一点。”

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的身份，坚决不能。

最后这一句话，东方御天只是在心里默默说着，并未说出来。

公孙明仪见状，人只好挪到东方御天指着的位置乖乖坐好不动。

这期间，他时不时看向东方御天，想透过脸色来探查她的情况。可东方御天好像有意要躲他，要遮掩一切的痛苦和不堪，直接背对着公孙明仪。

公孙明仪没有办法，只好一直坐着，沉默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东方御天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马尚耀来看她时，见她虚弱的神情。不由得将手抵触在她鼻息间，只察觉到微弱似无的气息，大变了脸色。

马尚耀问道：“兄弟你……你什么了？你是要死了吗？你能不能别现在就死了啊。”

东方御天被马尚耀这一猛摇，把虚弱的神识给找了回来。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朦胧不清的马尚耀，道：“放心，死不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马尚耀道，“我给你水，给你水。还有，你应该是需要灵力来护体的吧？毕竟这附近没有大夫给你医治，我也不会。要不，给你的好朋友渡点灵力给你吧。”

马尚耀说着，正要叫一直坐在原位置不动的公孙明仪，东方御天却阻止了，赶忙道：“不，不行。”

马尚耀不懂其中缘由，紧皱眉头，着急道：“为什么不行？他是你的好朋友。虽然说还在闹别扭，但紧要关头，该出手救时还是要救的，不是吗？”

东方御天却摇头，道：“不。他的灵力是要留着保护你们和这十几辆车大队伍的。他要是在这时候救了我，等有遇到了危险，他不敌对手了怎么办？”

这借口找得有理有据，马尚耀一下子就信了，道：“那你也不能死在我这里啊……”

东方御天道：“我不会死的。我很快就能自救了。”

没几天了。

真的。

只要她扛得过去，能熬得过去。很快，很快她就可以恢复修为了。那时候，她自救是没有问题的。

马尚耀却道：“可是……不行，你救过我，我也得救你一命。”

马尚耀说着，手猛然操作个不停。然后隔着牛车牢笼，给东方御天输去了不少的灵力。

当一股股灵力涌入东方御天身体时，她才渐渐有了好转。

这时，天也已经黑透了。

马尚耀停止了动作，给自己擦擦汗，后大口喝着水，又将手上的饼撕成两半，一半送去嘴里，一半给了东方御天，问道：“不是，兄弟，我就好奇了，你身上的伤……你是怎么做到那么伤的？”

有灵力护体的东方御天一边啃咬着马尚耀递过来的干粮，一边又开始瞎扯了，道：“实不相瞒，我在遇见你，被你抓之前，就已经被好几个像你这样外出抓人的弟子抓过了。

“他们打打杀杀的，对人很残暴，导致死了好多人。我呢，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饿得要死。正要买个包子垫垫肚子，你就来了，于是我又被抓了。伤口就一直没来得及处理，又折腾了大半天的。这样苦难的遭遇，是神仙都得虚两下子，就更别说我这个不修真的普通人了。”

说到修真，马尚耀其实非常好奇的。他好奇像东方御天这样能随时在打斗中捕捉到细节问题的人，怎么不去修真呢？如果去修真，定能成为杰出人物的。

马尚耀问道：“那你为何不去修真呢？我觉得你挺有修真天赋的。”

东方御天一听，又想起自己在东明悬山苦练一年多的《莲花神功》就此功亏一篑了，不由得叹息，道：“若真有修真天赋，大概就不会沦落至此了的。”

马尚耀：“……”

马尚耀道：“一直走在路上，总怕夜长梦多。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东方御天就道：“好。”

马尚耀走前，还不忘把最美味的菜端到公孙明仪跟前，笑道：“辛苦王兄了。”

公孙明仪一见，一笑了之，道：“马大人真是客气。”

马尚耀道：“应该的，应该的。”

就此，一切都安静了，他们也结束了对话。只有牛车的车轮子在转动着，发出一些声响。

公孙明仪问道：“你要吃吗？”

东方御天还真饿了，就点了点头。

公孙明仪折了一根筷子给她，又折了另一根筷子留给自己，道：“这马尚耀还挺会来事的。你对他没太多利用价值了，就不好好对你。灵力渡给你，也只是怕你死了，他抓的人头数就少了一个，仅此而已。”

东方御天道：“这样也好。”

只有这样了，日后她才好问心无愧地寻他报仇。

只是……

突然的，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