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清泠 第28章 第28章

江川在客栈睡到天亮也未见流风回来，心里不由担忧起来，询问店家，对方说只瞧见人上了马车其他一概不知，江川立即跑出去找，找遍附近饭馆酒楼也没找到，无奈只好回到客栈继续等，直到午时，流风带着一身醉意回来。

“你一整夜都去哪儿了？”江川的语气很急，恨不得摁住人盘问。

流风扶着花架直直身子，露出半个脸来，江川眼眸一缩，走近一看，流风脸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有两处还破了皮，“脸上怎么伤的？何人伤你？”

流风不作声，自顾自地往里走，江川顿时烦躁冲顶，拽住流风说：“究竟发生何事？我负责你的安全，如今你受了伤，算谁的？”

“不用你管。”流风猛地一甩，险些没有站稳。

这一甩彻底激怒了江川，他大声喝道：“你以为小爷稀罕管！”

“那你走啊！”流风的声音更大，他挥舞的手扫过桌子，茶杯碎了一地，江川愣住了，他细细打量眼前之人，额头凸起的青筋微微抖着，几缕头发扎在嘴角，酒晕和伤痕缠在一起越发刺目，他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个翩翩公子一夜颓唐，江川挪了挪眼睛，低声道：“你醉了，小爷不和你计较。”

江川出奇的忍让，亦让流风眼中生出几分恍惚，他看着江川拿起笤帚清理了碎片，又坐下倒了杯酒，在手里来回转动，忽然一饮而尽。

“你让我想起了大哥。”少年脸上的意气风发早已没了踪影，他嘴角微微抽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耻于展露的弱点，终究没能藏住。

“对，我大哥。”江川重复了一遍，然后倒了一杯酒推到流风面前，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那年我不幸染了天花，母亲怀有身孕不便照顾，晴姨便衣不解带照顾我，我痊愈后，她病倒了，旧疾未愈又添新疾，没多久便去了，出殡那天，十岁的大哥冷静得像座山，一滴眼泪没掉，还冲向棺木砸了几拳，他回头看我，那眼神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去，我吓得钻进母亲怀里......”

江川双眼猩红，猛灌一杯，又说道：“他恨晴姨，更恨我，晴姨的命换了我的命，是我害他没了娘，是我不该活......可我不甘心，他是从小疼我的大哥，他怎么能恨我？我不要他恨我，可如今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原谅我了。”滚烫的眼泪滑落嘴角，江川的脸上满是内疚与苦涩。

原来有愧之人同样苦受折磨，而她到死都没听到我的原谅，我怎就这般狠心？流风心忖着，抓起酒壶猛灌，呛得咳嗽起来。

江川回神，抹了眼泪，“就你这样，还学人对壶狂饮。”

“我只是喝得太急。”

“那就慢慢喝。”江川又将酒杯推近了些，示意流风坐下。

流风盯着杯中泛起的涟漪，突然问道：“我和......你大哥像吗？”

江川回道： “你和他当年一样，眼里除了伤心，还有恨。”

流风苦笑，自嘲道：“我有什么资格恨？生而为错，即便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江川将酒杯啪的一声放回桌上，说：“蝼蚁尚且贪生，你这样的人，死了当然可惜。”

流风一怔，呢喃道：“我这样的人？”

江川身子前倾，眼睛直视着流风，说：“你不像那些官员趋炎附势，也不像商贾精明算计，心中无门第，做事凭良心，这样的好人，不但该活，还要好好活。”语毕举杯邀饮，眼里流淌的暖意，是惺惺相惜，也是肝胆相照，流风眼眸轻颤，拿起了酒杯。

得知流风去了映县，苏泠不由联想到萧夫人，若流风真是萧夫人的儿子，如此极力隐瞒，为何会让江川一个外人跟着？而且黎叔这边一切如常，是自己多心了吗？苏泠反复揣测不得解，整日心不在焉的。

“店家，可有燕余饼茶？”

“左边货架第二阁。”苏泠手托香腮，目不斜视地盯着街上。

“请问......”

“盒子上有标价。”

“那......”

“一年，三年，五年都有，年份越久越好。”

“我......”男子微微叹气，走到货架挑了挑，又拿着茶叶走过来，说：“这茶叶缺了一角，您仔细看看。”

“怎么可能？”苏泠转头看过来，顿时呆住：“苏......”

苏蒙嘘声制止，凑近说：“此处说话不便，换个地方。”

苏泠瞬间扯出笑容，说：“楼上还有品相更好的，客官这边请。”

二人一进屋，苏泠便问：“你怎么找到这儿了？”

苏蒙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苏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坐在饭馆临街那桌的三人面相略凶、神色异常。

“这些人......”

苏蒙掩上窗户，说：“属下在林府周围蛰伏半月一无所获，直到两天前，林府的管事在青玉坊会见了三个商人，就是他们三个，青玉坊眼线众多不易靠近，属下只好守在暗处，待人离开，再悄悄跟上，一路从轩六街到了这里。”

苏泠觉得蹊跷，说：“这些人看起来机敏警觉，一点不像商贾。”

苏蒙补充道：“除了吃饭住店，未见采买货品，还专挑人多的地方去，倒更像在打探什么。”

苏泠蹙眉不解：“林荀权倾朝野，自然有自己的密探组织，若想打探什么，坐在府里吩咐一声便是，约在青玉坊碰面，又刻意乔装，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呢？”

相比弄清楚这些人的目的，苏蒙此刻更担心主子的安全，“不管他们冲何而来，殿下还是避避吧，若是被他们发现您乔装做生意的事，您如何收场？”

亦云茶庄供奉朝廷，身为王妃搅在其中，若是传到圣前，势必惹来麻烦，苏泠思忖过后，神色收紧，说：“是该避一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属下打算继续跟着他们，若他们真是对付殿下，也好早做准备。”

“也好......”苏泠顿了顿，又说：“郑仁总归是个隐患，耽搁这么久也没查到什么，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了。”

“殿下的意思是？”

苏泠示意苏蒙靠近些，附在他耳畔低语几句，苏蒙思索片刻，说：“他们来往必然谨慎，怕是不好以假乱真。”

“这个我自有考虑，你且等着消息。”苏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苏蒙点了点头，忽然沉声说道：“还有一事......”

苏泠不明所以地看着苏蒙，在听到他后半句话时，彻底怔住。

“萧夫人走了。”

该说世事无常，还是因果循环，若不是她，萧家怎会如此凄凉？苏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了。

苏泠这边悔恨万千，楚珩倒乐得轻松，美人相伴，游湖赏花。

“王爷送的礼物，我很喜欢。”林若云笑靥如花，说话时摸了下颈间那条美玉项链。

楚珩的目光落在美玉上，又随即挪开，“林小姐客气了，这玉很衬你。”

这话说得林若云很受用，她笑了笑说：“王爷饿了吗？我在船上备了膳，请王爷移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船里，林若云夹菜斟酒，体贴入微，她素来要强，能让她做小伏低的，也就只有楚珩了。

吃到一半，楚珩突然问道：“林相知道你与本王见面吗？”

林若云顿时面色一沉，语间有些回避，“我爹他......他不知道。”

“哦？”楚珩眼神玩味，续道：“这么说，你是偷跑出来的？”

林若云嗯了一声，连忙解释：“不过殿下放心，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楚珩噗笑，说：“难道林小姐不知道，本王打小便是惹麻烦体质。”

“王爷真是风趣。”林若云顿了顿，眼里闪着犹豫，探问道：“您以后还会见我吗？”

楚珩眼眸一勾，反问：“为何不见？”

林若云眉头舒展，心中暗喜。

“不过听林小姐的意思，是打算继续与本王来往了？本王名声不好，你不介意吗？”

林若云眉间生出几分凌厉，直言道：“旁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楚珩眼眸紧盯，话赶着话问：“那林小姐如何看本王？”

“我.....”林若云欲言又止，眼波流转，忽然说：“王爷还记得有年春蒐您在猎场救过的少年吗？”

楚珩纳闷：“这事你怎么知道？”

林若云激动地说：“那人是我。”

“你？”楚珩一脸难以置信。

林若云随即细细道来：“当时我随堂兄混入猎场，本想打只狐狸，不知怎么就迷了路，还把脚崴了。”

楚珩调侃道：“原来那个哭鼻子的人是你。”

林若云不甘示弱，撑着面子说：“我那是因为迷了路，一时着急才......”

楚珩憋笑，林若云急得岔开话题，说：“王爷方才不是问我怎么看吗？”

“林小姐请讲。”

林若云满眼崇拜，柔情蜜意，“我觉得王爷是个好人，也许平日只是逢场作戏，即便是真的，男人三妻四妾也没什么稀奇，只要王爷.....”

“只要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信王爷。”说着，林若云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递过来：“这个我绣了很久，有点......有点丑，王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布料颜色偏深，未绣一花一草，倒是绣了一个骑马开弓的少年。

“绣工确实一般，样子倒是新奇。”楚珩放在鼻尖嗅了嗅，皱眉说：“蔷薇花？”

“说个秘密，你就会回答吗？”

“本宫......本宫对蔷薇过敏。”

林若云一边夹菜，一边说：“没想到王爷一下子就闻出来了，真厉害。”一抬眸，瞧见楚珩一脸恍惚。

“王爷？王爷？”

楚珩回神，随即收起香囊，说：“林小姐这般看重本王，本王倒真想同你说句实话。”

“什么？”林若云放下筷子，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楚珩唇角一勾，说：“那些人，本王确实都没碰过。”

“他为何把这些闺房私事说与我听？”林若云不由乱了方寸，不假思索地说：“那王妃也没有吗？”

话一出口，林若云顿觉后悔，连忙低头吃饭，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