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落地是一周后。
傍晚天色早早暗了下来。齐星光还在电脑前忙碌,忽然接到肖怡的电话。他匆忙把东西塞进包里就往楼下跑。
“这么着急干嘛?”球球在后面喊。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门口。
接到她的电话不稀奇,稀奇的是肖怡说——她在楼下。
她居然自己开车出山了,还主动来接他下班。这是破天荒头一回。齐星光本就为即将到来的周末雀跃,这下心更像被点燃的烟花,“嘭”一声炸开亮光。
肖怡戴着顶白绒绒的针织帽,坐在驾驶座朝他挥手。车灯在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你怎么来了?”齐星光钻进副驾,声音里压不住笑意。
“记得我上次修改的那个雕塑终稿吗?”
“记得。落地了?”
“嗯。”肖怡打转向灯,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哇——”齐星光眼睛亮起来,“那我肯定是最幸运的粉丝了!能和作者本人一起去现场看作品。放在几年前,我肯定是一个人导航过去,默默拍张照发朋友圈。”
肖怡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兴奋,也跟着笑起来。连日来因“野猪警报”而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了些许。
“对了,最近监控有提醒吗?”
“没有。”肖怡目视前方,“没有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现实。”
下车时,肖怡戴上了大口罩,半开玩笑:“作为一个过气插画师,还是注意点好。”
“切,你要真被认出来,我才有危机感呢。”齐星光也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戴上。
两人从商场地下车库上来。一进中庭,齐星光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雕塑成品比想象中还大——足有两层楼高。造型是一只跃起的小猫,通体瓷白,光洁温润。它双爪托举着一颗透明的“泡泡”,泡泡下半部装满了鲜红的爱心。
塑像前已围了不少人。有的坐在它脚边拍照,有的模仿它跃起的姿势,脸上都带着笑意——看得出来,这个新来的“大家伙”很受欢迎。
齐星光从胖乎乎的身形认出原型:“这是……豆豆?”
“嗯。”
他先在远处拍了张全景,走近才看清底座上的作品名——《伸手就会触碰到的梦想》。
两人乘扶梯上到二楼。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泡泡”里的细节——精致的书本、游动的小鱼、绽放的花朵,还有太阳、月亮与星辰,全部被小猫稳稳托在掌心。
很美好的画面。豆豆够着了所有向往,而最重要的,是它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主人,有着毫无保留的爱。
齐星光眼睛发亮。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跑到雕塑前,让肖怡给他拍照。肖怡调整角度拍了几张,他跑回来看,很是满意,又推她:“你也去。”
“我就算了,很久没拍照了。”
“以后就有了。”他不由分说,“怎么能不和自己的作品合影?”
肖怡拗不过,走过去轻轻环抱住雕塑的“脚踝”。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却仿佛有某种温热的能量,顺着掌心缓缓流入身体——像上次拥抱那棵老树,也像雪地里他牵着她走过的路。
齐星光拍照姿势夸张,成品却出奇地好。他边欣赏自己的拍摄作品,边忍不住夸赞道,“我觉得每个来这个商场的人,看到它都会感到幸福。”他打开社交平台,把手机递给她,“看,我没说错吧?好多打卡帖子。留言里有人说‘被一只小猫治愈了’。”
“这么多人吗。”肖怡自己也没有想到。
“肖怡,你真的太棒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抱起了肖怡在原地转了个圈,“我真的为你骄傲。你是一个温暖,充满爱的创作者。”
肖怡的年纪本不是当众这般张扬的人。可和齐星光在一起后,她好像也可以是了。
“你等着!”
齐星光撒腿跑去买了两个冰激凌,两个人就坐在可以看的见雕像的角落木椅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着一**前来合影的人。这不是肖怡的作品第一次被做成雕塑,却是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创作,真的在点亮某个陌生人的片刻。
来往的笑脸很甜,冰淇淋很甜,齐星光侧脸映着商场灯光,笑得也很甜。
忽然,肖怡感觉有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向人群——攒动的人头,闪烁的手机屏幕,喧闹的笑语。什么都没有。
“看到什么了?”齐星光察觉到她的异样。
肖怡摇头:“可能太久没见这么多人,有点不适应。”
齐星光担心地看着她:“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肖怡重新戴好口罩,把没吃完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我们走吧。”
感觉到她情绪陡然低落,齐星光立刻跟上:“你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我做东,带你去个漂亮地方吃饭。”
见肖怡犹豫,他抓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两人眼前晃了晃,笑得毫无阴霾:“必须给我这个机会哦。”
肖怡便真的不再多想,任由他牵着大步往前走。有时候她真佩服这个人——怎么能把话说得如此笃定,却不带丝毫控制的压迫感?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带你绕过那些犹豫和内耗,直接走向“去做”的那一边。
……………………
齐星光说的“漂亮餐厅”,是他入职后第一次和同事聚餐的地方。他当时就默默记下了店名。
一路上肖怡开车,只能看到侧脸;看雕塑时又捂得严实,齐星光没察觉异样。直到进了餐厅,暖气扑面而来,肖怡脱下厚重羽绒服,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羊绒衫——他这才惊觉,她瘦了一大圈。
眼窝微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疲惫。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他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作息乱了。”肖怡轻轻搅着柠檬水,“最近总做噩梦,几乎每天半夜吓醒,只有白天能眯一会儿。”
齐星光眉头蹙起:“那俩冒失鬼……光装个监控有什么用?难不成野猪真来了,还得给它开个直播?”
肖怡“噗嗤”笑出声。齐星光总有这种奇怪的逻辑。“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做噩梦,但至少现在想起‘野猪’,只觉得有点好笑。”
齐星光低头摆弄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查野猪的做法。”他头也不抬。
“嗯?”
“看看怎么料理比较好吃。听说野猪肉柴,炒着不容易熟。”
肖怡又笑起来。
“它敢欺负到你头上,也算倒霉。”齐星光收起手机,眼神里带着牧区孩子特有的野气,“我们在牧场那会儿,急了连狼都敢干一架。”
“你和狼?”
“嗯,一到冬天狼群找不到食物就会来惦记羊群,几乎每家的羊群、牦牛都会被它们吃掉几只。后来最紧张的时候,一大家子的男人就轮流24小时看着羊群。”
“然后呢?”
“嗯。冬天狼群找不到吃的,就来惦记羊群。几乎每家都会丢几只羊。后来最紧张的时候,一大家子的男人轮流守夜。”他顿了顿,“干了好几个冬天,我们都累了,狼也累了——最后达成默契。它们生了崽子,把幼崽留在窝里就出去觅食,知道我们在附近,能帮着照看,一点儿不担心。还有个邻居因为和狼处得太好,都上了电视。”
饭菜上桌时,齐星光才停止“学术研究”。他一边布菜一边分享收获:“我看过了,野猪肉最好先用辣椒、洋葱和各种香料腌制,然后烤着吃。外焦里嫩,光看描述都觉得香。从此我的菜谱里又多了一道硬菜。”他眨眨眼,“希望它认得来你院子的路,别让我白学。”
肖怡又想笑。每当齐星光一本正经说这些,她就忍不住。那些盘踞心底的恐惧,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霜,悄悄消散了。甚至……居然隐隐期待起那个常来梦里做客的“野猪”,真的能现身。
当然,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就算真击败了野猪,也是不允许食用的。否则怕是要大失所望。
不过齐星光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听他生动描述完“烤野猪”的滋味,眼前的烤鸭、烤鱼都变得格外诱人起来。餐桌间有高大的绿植隔断,保护了私密性。桌面上小小的苔藓微景观像片缩小的森林,转头望去,窗外是平静的湖水倒映着灯火。
她的确喜欢这里。
齐星光还在念叨:“那俩真是……好好一个人,愣给吓瘦几斤。赶紧多吃点,补回来。”
“你呢?最近还在接零活吗?累不累?”
“不累。其实所谓‘零活’,内容和在公司差不多,时间反而更自由。”他给她夹了块鱼腹肉,“我觉得你说得对——工作这事儿不能拧巴。有什么机会就珍惜什么,没有标准答案适用于所有人。以前我只做软件设计,现在学的其他技能也能赚钱,再加上你这份又清闲又奇妙的工作……”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感觉人生丰富了好多。”
“是你自己豁达。”
“豁达可能是真豁达,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她,目光澄澈,“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像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如果没人陪着成长,真正的‘觉醒’可能要到三十岁以后。我很幸运,一路有你的画指引,现在又有你这个人。”他顿了顿,“齐琼诗也这么说。她说我变化很大,以前很容易因为人际关系崩溃,现在整个人都舒展了。我告诉她,是因为你把我好好地‘拨开’了。”
肖怡想说,其实一直以来,她才是更脆弱的那个,被照顾、被治愈的那个。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对二十出头的男孩说“谢谢”,总觉得有些矫情。
她从烤鱼身上夹起最紧实的尾巴肉,放进他碗里。又为他续满茶杯。
齐星光看着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自信满满道,“我知道,你这代表也很感激我,对吧?”
“赶紧吃饭吧你。”肖怡笑。
齐星光又跟着肖怡回山里了,本来是两周去看望一次的行程,因为野猪,更因为雕塑的事情,提前了日程。
齐星光来了,他的体温让她一整夜都是暖暖的。这一晚睡得很是安稳,什么梦都没有做。第二天睁眼时天已大亮,院子里一切如常。她甚至……隐隐有些失望。如果齐星光在的时候,野猪真的来了,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齐星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迷迷糊糊问:“昨晚吓醒没?我睡太沉了,没听见。”
“没有。连那些奇怪的梦都没做。”
“没做噩梦了,不开心吗?”
肖怡想了想,“说真的,那些梦像我的作品一样,隔三差五就来。突然消失了,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齐星光翻了个白眼,头发翘起一撮:“姐姐,这还怪上我了呗?我这一顿计划,还影响你做梦了呗。”
肖怡也被自己这念头逗笑。她伸手理了理他头顶那撮倔强的头发:“去洗漱。趁天气好,给它们俩也洗个澡。”
“咦,这俩小家伙一周没见,又长大了。”梦想家活泼,总在齐星光脚边打转。他一坐下,它就自觉跳上他膝盖,仰头露出软软的肚皮,咕噜声震天响。绿宝石则高傲得多,喜欢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察。你想摸它,它便优雅转身走开;肖怡买的那些玩具,它多半不屑一顾,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审视。
因此洗澡成了项“工程”。光是抱住绿宝石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靠猫罐头才“诱捕”成功。洗澡时,梦想家一脸享受,任凭揉搓;绿宝石却如临大敌,毛全炸开,挣扎不休。肖怡轻柔的安抚,齐星光快速涂抹泡沫,迅速冲净。肖怡接过湿漉漉的小猫,用毛巾裹好,再用吹风机吹得蓬松柔软。齐星光则把两只猫的垫子全搬出去,晾在冬日的阳光下。
阳光很好,晒得垫子暖烘烘的。梦想家跳上去,蜷成一团打盹。绿宝石踱步过来,矜持地嗅了嗅,最终也挨着它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