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露露的订婚宴设在江市一家有名的五星级酒店。柔和的灯光下,鲜花铺满过道,精心布置的场地宛如幻境。从宴会厅门口开始,立着两人甜蜜的合影指引牌;厅内的展示台旁摆放着婚纱照,浪漫的音乐缓缓流淌,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从校园到婚纱的短片。空气里满是甜蜜的气息。
齐星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致的婚书、甜品台的摆盘、鲜花的造型。他看得专注,过往的宾客不禁频频回头,那目光里的惊艳程度,几乎要盖过今日的主角。
肖怡一把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再看,别人该以为你是来抢婚的了。”
球球依然是一身潮服,但少了平日夸张的logo,难得显出几分庄重。于姐将乌黑的长发盘起,穿了件中式立领外套,踩着高跟短靴,让原本就高挑的身材更显挺拔。除了远在绍兴的樊宇蓝,绘爱工作室的人难得聚齐,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一桌。
露露穿着乳白色改良旗袍,佩戴一套润泽的珍珠首饰,温婉的色调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腰线巧妙勾勒出身段,长发盘起,点缀着细小的银饰,与脚上亮晶晶的高跟鞋呼应,俏丽又不失典雅。平日素面朝天、牛仔裤帆布鞋的女孩,穿上礼服,俨然成了光彩照人的女主角。
准新郎一身笔挺西装,面容端正,戴着眼镜,斯文俊朗。仪式开始后,两人交换戒指,许下承诺,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肖怡看着,轻声感叹:“真登对。”
于姐坐的端庄,“总是错觉露露还是个大学生,没想到一转眼要成家了。”
于姐坐得端正,语气里带着感慨:“总错觉露露还是个刚毕业的孩子,一转眼都要成家了。”
球球作为工作室代表上台致辞。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收了收,声音温和:“露露来工作室三年了。我还记得她刚报到时,每问一个问题都会很客气地说‘谢谢’,我们私下都叫她‘谢谢小姐’。三年里,工作室人来人往,露露却一直在这里,陪我们走过高光,也熬过低谷。”他顿了顿,看向台上的新人,“露露是个有毅力、重情义的姑娘。她对工作如此,对感情一定更是。希望新郎一定要珍惜她,祝你们永远这么幸福。”
于姐始终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最后发言的是男方母亲——一位精干的短发中年女性,身材微胖,说话时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齐星光目光顿了顿,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出神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光,好久不见。”
一桌人齐刷刷抬起头——包括原本有些走神的肖怡——看向说话的女人。
长长的波浪卷发垂至腰间,裹身的针织连衣裙勾勒出曲线,丝袜包裹着小腿,脚踩近十厘米的高跟鞋。她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只是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周遭空气都染上同一股气息。
听到声音那一刻,齐星光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不就是让他不得不辞职逃避的常西瑶……
没想到偌大的江市,竟会在这里重逢。
洗手台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猛然撞回脑海。他喉结滚动,缓慢地站起身,声音干涩:“常总。”
眼见方才还鲜活明亮的齐星光瞬间僵硬,肖怡也看到了常西瑶,
常西瑶目光浅淡地扫过一桌人,目光在肖怡脸上稍稍停留,并没有认出眼前没有戴口罩没有装扮假发的女人就是插画师云上眠。语调慵懒:“这些是你的新同事?”
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连一向好脾气的球球都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台上的新人。
齐星光点头:“常总也是露露的亲友?”
“露露?”常西瑶挑眉,瞥了眼台上,“哦,你说老范的儿媳妇啊。我是冲老范来的,不认识那丫头。”
齐星光这才想起——台上那位男方母亲,正是那晚晚宴上句句带刺的云省区域负责人,范芳。
“听说了吗?《购物猫》反响很好。”常西瑶唇角带笑。
“是ET集团实力雄厚。”齐星光语气平淡。
“不用谦虚,你确实是设计天才。”常西瑶向前一步,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齐星光本能地向后避开。“要是在外面待得不顺心,ET随时欢迎你回来。”
肖怡看向齐星光,暗自担心——众目睽睽之下,这孩子估计想哭了吧,
“常总,”齐星光脊背挺直,抬手理了理卫衣的肩线,向前一步。身高本就高出常西瑶十余公分,此刻站直了,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她:“感谢ET给过合作机会,也很荣幸能为项目尽过力。谢谢。不过,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常西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yiyo,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一圈。”范芳从身后走来,亲热地挽住常西瑶的手臂,“今天人多,招呼不周了。”
她顺着常西瑶的目光看向齐星光,“这位是……”
“这些都是我们工作室的同事。”露露和新郎正好敬酒到这一桌,及时接话介绍。
“工作室?”范芳笑了笑,看着齐星光似曾熟悉的脸,有些隐藏不住的不屑。“露露,你招呼好你的同事。”
然后没等回应便拉着常西瑶转身,笑道,“王总他们还在等你呢。”
露露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一桌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球球率先举起酒杯,打破凝滞的气氛:“祝你们幸福!一定要彼此珍惜。”
新郎也礼貌回应:“一定。”
众人纷纷举杯。
于姐道,“真的是郎才女貌~”
露露脸上重现喜色:“谢谢大家!”
摄影师热情招呼:“看这里!大家笑一笑——”
齐星光感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低头看去,肖怡目光望着镜头,手指却悄悄覆上了他的手背。他反手握住,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转念一想——若不是常西瑶,他或许不会那么快决意离开,也就不会有机会来到肖怡身边。这么想着,那股滞闷便散了,元气重新回到身上。
众人凑到摄影师旁看预览照片。肖怡看着屏幕里自己浅浅的笑容,轻声说:“这张洗出来后,送我一张吧。”
大家都笑起来。
齐星光乐呵呵接话:“保证完成任务!”
球球趁大家不注意拉了拉齐星光的衣角,小声道,“和谁开玩笑都行,别和老板乱开玩笑。”
齐星光一愣。
“就算老板对你亲切,该有的分寸还得有。”球球朝他使了个眼色。
齐星光这才恍然——在同事眼里,他只是个新来的助理,而肖怡是需要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云上眠”。他连忙点头:“大意了,大意了。”
球球立刻端起金牌经纪人的架势,大度地摆摆手:“没事,今天喜庆,老板没计较。”
他又怎会想到,送肖怡回去的路上,等红绿灯时,齐星光会凑过去在她脸颊轻轻一吻。更不会想到,下车时两人是牵着手的。
齐星光看着肖怡的侧脸——那张脸安静时总带着淡淡的倦意,好像身体的电量只有半格,可眼睛却始终清澈明亮。
回城的路上,风很大,车身微微摇晃着,肖怡发觉齐星光不同寻常的沉默,问道,“你没事吧?”
齐星光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
“那晚的宴会上,范芳——就是露露未来的婆婆——也在。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肖怡道:“新郎看起来温和,和露露又是校园恋情,应该问题不大。”
齐星光摇摇头:“我也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那样的家庭……可能会很辛苦。”他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我想多了。”
车在枫树下停稳。两人跑进院子,冷风被关在门外,连同方才的小插曲一并抛在脑后。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木地板温热,地毯柔软。两小只好几天没见齐星光,围着他兴奋地喵喵叫,来回蹭着他的裤脚。
一段时间不见,它们长大了一圈,性格也更活泼了。齐星光抱起“绿宝石”,感叹:“今天真冷。”
“冻坏了。”肖怡径直上楼换衣服。
“今天差点露馅儿,”齐星光朝楼梯处喊,“看到没,他们那表情,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是啊,他们怕我当场变身,把你一口吞了。”肖怡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齐星光心头一喜——这个曾经冷冰冰的人,现在都会和他开玩笑了。
他放下猫,四下看了看。工作台上的手稿有些凌乱,茶台上有未擦的水渍——看来她最近很忙。他收拾了一下,转身上楼。捡起来地板上的衣服挂好。肖怡拿着家居服从衣帽间走出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T恤和短裤,走动间曲线若隐若现。脚上一双厚毛线袜,衬得裸露的双腿愈发白皙修长——和那晚在酒店时并无不同,可因为是在家里,这随意反而添了别样的亲密感。
齐星光呼吸微滞。
肖怡很快套上长款家居裙。他却走过去,从背后将她连人带裙紧紧抱住,像隔着毯子拥抱一个不着寸缕的她。“好喜欢你。”
“我知道……”
“你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他深深地嗅了几口,
未等她说话,他的吻急切而热烈地压了过来,直到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全部热了起来,他总是没有预兆地扑过来,可肖怡心中那点习惯性的慌乱,如今已荡然无存。青春的、蓬勃的荷尔蒙气息,冲散了所有犹疑。
良久,肖怡仰头看他。顺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她眼睛亮晶晶的,并不算宽的双眼皮弯出柔和的弧度,有种毫不费力的美。
“你真好看。”他喃喃道。
肖怡微微笑了——或许治愈她的,也包括这份坦荡而炽热的迷恋。
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齐星光换衣服时,发现脏衣篮已满。他将衣物放进洗衣机,再出来时,肖怡已裹着长耳朵小狗造型的干发帽,坐在电脑前忙碌。
“在忙什么?”
“商场那个雕塑,做最后调整。”
“雕塑?”齐星光眼睛一亮,凑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完工时我能去看吗?”
“当然。”肖怡笑道。
“好厉害——”齐星光抱着她,在发顶重重亲了一口,“宝贝,我得做点好吃的,庆祝我病愈,也预祝你新作品完美落地!”他乐呵呵地往楼下走去。
宝贝?肖怡怔了怔,还是没有习惯了齐星光的炙热。
脑海中短暂闪过破碎的画面——焦鹏指着电脑屏幕冷笑:“你画的这些世界根本不存在,别自己骗自己了。”焦母拿她的画册垫汤锅,对亲戚笑说:“她还不如画画我们呢,都比这些有意义。”父亲从未关注过她的动态,却纵容弟弟把她的作品折成纸飞机……
画面戛然而止。
眼前是男孩子纯粹的笑脸。他在她身边,没有负担,一切自然而然。
“齐星光~”
“嗯?”齐星光迈出一半的脚步停下来,回过头来,“你吩咐~”
“今天想吃土豆。”
“没问题!”齐星光眨了眨眼睛,比出OK的手势,“很快,等我。”
“下雪了!肖怡——下雪了!” 齐星光刚走出门,忽然传来兴奋的喊声,
齐星光的快乐总是像海浪,未等她反应,已一波接一波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