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斜斜照进咖啡馆,落在桌面上,暖得很淡,刚好压下冬日的冷意。
邓希远对着电脑坐了许久,敲下最后一处收尾,终于松了口气。
“模型跑通了,比预想的稳。”他合上电脑,看向对面的齐星光,“这次特意回来收尾,辛苦你了,帮我大忙。”
齐星光笑笑,语气随意:“互相帮忙而已,你给的报酬够实在。”
两人相视一笑,没什么客套话,共事久了的默契,都藏在不言里。
“樊姐没一起回来?”齐星光随口问。
“她那边近期忙,走不开。”邓希远端起咖啡,“我今晚也得赶回去,手里还有一堆事。”
齐星光闻言,微微拖长语调,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促狭笑意:“你们二位……如今算是稳定下来了?”
邓希远眸底漾开细碎温柔,浅浅颔首,笑意淡然真切:“嗯,现在的状态,刚刚好。”
“那我就放心了。”齐星光由衷浅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做东。”邓希远顺势开口邀约。
“这次真赶不上了。”齐星光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无奈失笑,“大学同学约我好几次了,再放鸽子,他该骂街了。你这顿先欠着,我记牢了,下次一定好好宰你一顿。”
“好。”邓希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温和,“下次。”
……………………
陈翔已经在快餐店等了快半个小时了,齐星光才悠然而至。不禁怒骂,“你这失业以后,怎么反而比上班还忙,约了几个月都见不到人。”
“因为再就业了啊。”齐星光脱掉外套,在他对面坐下。
“新工作怎么样?做着顺心吗?”陈翔立刻凑近问。
“还不错。老板少,同事少。时间相对自由。”齐星光翻开菜单,语气里透着满足。他没说出口的是,还可以时常看到自己心心念念了很多年的人。
“别翻了。”陈翔摆摆手,打断他翻看菜单的动作,“我等不及,早就帮你点好了。”
话音刚落,服务员便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蛋包饭套餐走来。依旧是多年不变的口味,每次陈翔无从选择时,总会下意识敲定这个最稳妥的答案,是属于他们多年的默契与习惯。
一上午沉浸代码、耗费尽数脑力,齐星光早已腹中空空。他拿起勺子,毫不拘谨,小口大口地吃着。
陈翔,“你最后那个项目奖金不少吧?怎么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顿顿吃也饿啊~”齐星光塞了满嘴米饭道,“终于遇到一个比我能说的了,嘴巴闲着也是闲着,先吃饱再说。”
陈翔被他逗笑,随即压低声音,开启了专属的职场八卦分享模式,眉眼间带着几分唏嘘:“说真的,小扬最近快愁秃了,全程在为婚事发愁。”
“他家为了凑彩礼,把家里仅剩的几头老黄牛都卖了,羊群也只剩几只小羊羔,倾尽所有,就为了凑齐礼金。”
冬日的暖光落在陈翔身上,他身着简约高领毛衫,厚厚的羽绒服搭在身侧空位。天生的浅棕发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干净,眉眼清朗,像偶像剧里干净纯粹的少年。毕业多年,职场磨人,他却依旧保留着年少的赤诚热烈。
这样的男孩子本有很多女生倾心也不为过,可惜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江市,生活磨掉了太多人的生机。
齐星光看着他滔滔不绝、积攒许久的模样,心底了然。自己离职之后,公司里能听他碎碎念、陪他闲谈的人寥寥无几,这些琐碎的日常与心事,他定然憋了太久。
“牛羊都卖了,以后怎么生活呢?”齐星光随口应道,
“谁说不是呢。”陈翔轻轻叹气,“可小扬今年马上三十一,实在拖不起了。年纪到了,很多事情没得选,就算前路有未知数,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齐星光闻言默然,心底微动。他忽然想起自家牧场的牛羊草木,安稳平和,岁岁如常。原来世间安稳从不是理所当然,想要守住这份寻常烟火,他便要更努力地往前,多敲几行代码,多拼几分底气。
“转眼,我们这一批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陈翔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冬日街景,满心感慨。
“你也会有的。”齐星光温声安抚。
“我?”陈翔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无奈,“房子车子都没着落,在这座城市漂泊,相亲认识的姑娘,聊不上半小时就散了,根本没有后续。”
齐星光抬眸看他,眼神坦荡真诚:“别妄自菲薄。高学历、稳工作、性格干净温柔,还有这张出众的脸,你很好,总会遇到契合的人。”
从青涩校园到繁杂职场,陈翔始终活得纯粹直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旁人觉得聒噪无聊的八卦闲谈,齐星光却愿意一一回应、耐心倾听。在人心复杂、利益交织的职场里,这份年少情谊,值得他温柔善待。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会焦虑。”陈翔忽然收敛笑意,语气难得认真,“这座城市大半都是外来漂泊的人。我老家在北方,离这里八百公里;你从西北过来,更远,一千多公里。”
“我们办公室一群人,竟然没有两个同乡。”他低声呢喃,“你说,我们这些异乡人,在茫茫人海里辗转相遇,可最后,到底该在哪里扎根、在哪里安家?光是归宿这两个字,就够让人迷茫了。”
齐星光停下了勺子。
陈翔向来嬉笑打闹,八卦也东一句西一句,但这话却戳中了某种现实。片刻后,齐星光又兀自笑了起来,“我跟着你瞎焦虑什么。不管东南西北,你先谈一个再说。”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陈翔抬眸,语气轻缓却郑重,“以后我想留在江市,可她想回归家乡,我们去向不同,该怎么办?”
齐星光想到了自己,肖怡的根就在这里,江市是她唯一的归宿。所以两难的从来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必须拼尽全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扎下深根,攒够底气,守住属于他们的安稳未来。
齐星光耸耸肩:“先好好工作赚钱。别钱还没赚到,就想着告老还乡。”
“凡事总有万一嘛。”陈翔执拗追问,“要是我以后回老家发展了,你会来看我吗?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见面吗?”
“你家离这里多远?”齐星光反问。
“八百公里。”
“我家到你家呢?”
“四百公里。”
“去!”齐星光干脆的回答道,
“你最好给我说话算话。”陈翔眼底瞬间亮起光亮,一扫方才的低落。
“必须的!”齐星光笑着应下。
陈翔立刻开心起来,哼哼唧唧地开始扒饭。他自己或许都忘了,原本只是想闲聊几句职场八卦,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前路归途、来日远方。但这个答案让他安心。
“对了,李哥前段时间给孩子办成人礼,办公室的人都去凑热闹了。”陈翔又换回往日轻快的语调,继续分享日常,“本来就是可去可不去的场合,大家纯粹是想找个借口聚聚、喝点酒。”
“李哥那天喝多了,还特意提起你。”
“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十几年的职场经验,到头来,创意和思路还不如你这个刚入职的研究生。嘴上说着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认,很多时候,努力拼不过天赋,天赋拼不过机遇。”
齐星光轻轻摇头,神色端正温和:“旁人的评价听听就好,不必当真。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赛道,各有前路,各有花期。没有人能永远做天才,也没有人需要靠天赋过一辈子。”
“咱俩明明同岁,你怎么说话这么老成通透?”陈翔打趣道。
“因为我是哥哥,你是弟弟。”齐星光弯眼轻笑,语气戏谑温柔,“这就是天生的差距。”
他将空碗摞进餐盘。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
说起李哥,陈翔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眼底带着唏嘘:“李哥最近状态很差。”
“常年酗酒,眼底总是通红浑浊。他素来有严重的洁癖,可现在的工位乱得像战后狼藉,整日胡子拉碴、神色麻木,就坐在工位上机械地敲代码,日复一日,枯燥又麻木。”
齐星光安静听着,心底默然有感。
曾经他以为,这便是多数码农的最终归宿,被生活磨平棱角,被枯燥消磨热忱,慢慢对世间万物失去期待,自我封闭,与世隔绝,在重复的日子里日渐麻木。
可如今,他不再这样认为。
“在遇见她之前,我也相信那是码农的最终归宿——慢慢对一切无所谓,慢慢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但现在,我不想变成那样。因为她让我明白,遇到什么境遇我们无法控制,但选择怎样生活,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陈翔看着他,眼里有好奇:“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齐星光灿然一笑,“有机会的。”
陈翔一想到最后一晚齐星光离开公司前,坦诚布公地样子,真的是十分的英姿飒爽。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他们经历了很久的校园生涯,共同面对过大大小小的比赛,又一起迈入了社会,他像是抽出枝丫的小树,成长的越来越强壮。
齐星光大笑起来,又要了两杯热饮。两人就坐在暖洋洋的快餐店里,把攒了几个月的话说了个干净。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冬夜降临得早。
分别时,街灯已经全亮了。
“天冷,早点回去。”齐星光替陈翔拉开车门,“到家发消息。”
“周末人多,你开车小心。”陈翔的脸冻得红扑扑的,脑袋缩在高高的衣领里,朝他挥手。
那模样,让齐星光忽然想起大学时代——每个寒暑假结束,他们也是这样在车站告别,说着“下学期见”,然后各自奔向远方。
只是这一次,他们告别的不是假期,而是人生某个单纯的阶段。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成年世界。
手机上是肖怡发来的照片,照片上两只小猫窝在沙发的一角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