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和学习就是这样的差别,从19岁到24岁的大学生活即使过去了五年,一个人的感觉也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只要迈入社会上一年,马上脸上的神色都会大不一样。齐星光身上正发生着这样的变化。他的衣着渐渐褪去校园的青涩,言语间多了笃定,作息也被工作锤炼得规律。如今驱车数小时去见她,已是寻常;为她做饭、修整花木、拾掇家什,也都成了他生活里踏实的部分。
整个秋天,他们之间没有所谓热恋的跌宕,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平稳——见面、吃饭、安睡,像两株根须渐渐交织的植物。
肖怡的睡眠踏实了许多。偶尔仍有幻听侵扰,但她已学会与那些声音共存,不再视之为敌。
山居小院悄无声息地有了齐星光的痕迹,门口并排放着两双拖鞋,衣帽间特意腾出一格,挂着他的换洗衣物。那张宽阔的木制书桌原本只属于她的画笔与屏幕,如今并排摆了两台电脑。齐星光常伏在键盘前敲打至深夜,清脆的敲击声像雨点,而肖怡就在一旁画板前涂抹色彩,两种声音交错,竟生出奇异的和谐。
“最近怎么比我还忙?”某天她搁下笔,望向他的屏幕。
“趁你这边清闲,接了点私活。”齐星光转过脸笑,“还得谢你——邓希远给了个小项目。”
“他那人从不随便给人机会,”肖怡认真道,“他是真觉得你行。”
“那我得好好干,不能给老板丢人。”
两只小猫——梦想家和绿宝石——已彻底将这处当作领地。头一日还怯生生缩在猫屋角落,第二日便结伴开始了探险。它们会悄无声息跳上肖怡的床铺,等她躺下才从被窝里发出咕噜的震动;也会在她画画时忽然跃上膝头,蜷成温热的一团。这个家因此充满了细小的动静与生机:无论何时回头,总有一双圆眼在某处静静望着你。它们不常缠人,只在饿了时凑过来,用脑袋轻蹭脚踝,发出细弱的喵呜。
樊宇蓝很久没来了,但视频通话不断。屏幕那端,她住在绍兴临水的老屋里,给他们看夜晚的河灯、市集的喧嚣,偶尔镜头一晃,还能瞥见邓希远开会时微蹙的眉头。齐星光没问他们到了哪一步,但樊宇蓝语气里那种对“男人”惯有的嘲讽,不知不觉淡了。
初冬的风已带上了料峭的寒意。每当齐星光从那条盘山国道风尘仆仆赶回,小院总是亮着灯。肖怡在屋里插满了应季的枝材与干花,茶壶永远温着,推开门便是扑面的暖意与淡淡茶香。那一刻,他总会想起童年——无论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等着,替你把满身的冷与倦挡在门外。
墙上新添了几幅画。有一张是侧影,逆着光,轮廓被虚化成柔和的色块——齐星光一眼就认出那是某个傍晚自己在院中修篱的模样。另一幅更抽象,似是两个交叠的剪影,仿佛谁正张开手臂,等着谁奔入怀中。
“想起件好玩的事,”某天散步时,肖怡忽然说,“上次签售,有个小女孩让我在她的画本上签名。我问她喜欢画画吗,她摇头说‘不喜欢,但我喜欢看’。”她眼里浮起笑意,“她非要我在那页‘顶便便的小猪’旁边画上她。我问为什么选这个,她说梦见小猪要和她做朋友,如果她也能顶着便便,就能去它家玩。”
“你画了?”
“画了。”肖怡笑出声,“因为她当场给我学了小猪拉便便的声音——太像了,我拒绝不了。”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两人能从家门口一路聊到镇上,买了菜再聊着回来。她说签售时的趣事,说作品底下或暖或刺的评论,说樊宇蓝当年如何一边哭诉失恋一边吃光她存粮的窘事——却再未像初遇那夜那样,提及过往的伤口。她也说起大学澡堂里的轶事,女生们只有在澡堂子里洗澡的时候才能看到校花们的素颜,其他时候都是全妆……每次返回院子时路过的那条年代久远的小路,齐星光都想上去看一看,
“上去看看?”这次他握着她的手晃了晃,带点哄劝的意味。
肖怡望了望,摇头:“没力气爬。”
“试试嘛,你最近步行去镇上,精神明明好了很多。”
她仍是摇头。齐星光也不坚持,只最后望了一眼那条蜿蜒的小径,便与她并肩往回走去。
肖怡还是会做梦。
但梦境不再只有狰狞的碎片。某夜她梦见世界濒临崩塌,自己拥有将人化为昆虫的能力。为保护齐星光,她将他变成一只蜥蜴,教他躲避,教他蛰伏。没有危险时,他就静静蜷在盛水的玻璃瓶里。
她轻敲瓶壁,低声说:“如果觉得辛苦,就把身体蜷起来,我会来帮你。”
没过多久,蜥蜴果然将自己团成了紧实的一圈。她刚要伸手,四周人影攒动,声音嘈杂:“别管他……他只会拖累我们……连自己都护不住……”
肖怡谁也没理。她打开瓶盖,将他轻轻托在掌心。蜥蜴敏捷地跃上她的衣领,贴着她温热的脖颈,一动不动地趴稳了。
醒来时,晨光微熹。她怔了片刻,忽然轻轻笑出来。
——原来在潜意识的深海里,齐星光已被悄悄替换了那些鬼魅。而他化身的样子,竟是一只需要她伸手去护住的小小蜥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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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绍兴回来之后,星光便日日戴着那块手表。像系住了一缕只属于他和肖怡的隐秘羁绊。
而工作室发现这个变化是在午餐的餐桌上。
齐星光帮大家倒水的时候,几个人眼睛盯着那块手表。直到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气氛格外微妙。“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三个人十分默契地摇了摇头,一副意味深长地表情。
齐星光看得一头雾水,招架不住这诡异的氛围,只能转头向露露投去求救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露露,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三道目光齐刷刷黏在表盘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玩味与笑意。
“我自己买的不行吗?”齐星光有些心虚,下意识抬手护住表盘,
“听见没,他说他自己买的。”球球眯了眯眼睛,笑意更深,故意打趣道,“找谁买的?找老板本人吗?”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众人的笑意太过笃定,完全不像是随口调侃。齐星光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蹙眉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于姐温和地笑着,说道,“这块手表是不对外发售的。”
齐星光瞬间愣在原地。肖怡只是说过手表是她绘制的,可他也分明记得,陈翔曾在小众定制APP上刷到过这款腕表的相关页面。他压下心底的错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反驳:“可是网络上明明有售卖的链接啊~”
球球解释道,“肖怡与商家授权只有两款:黑色的‘雨夜’,与白色的‘云’。”
齐星光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攥紧指尖,呼吸骤然放缓,下意识抬手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盘。
于姐看着他骤然失神的模样,继续道,“当初和品牌方签完授权后,小怡又单独私下定制了两块专属腕表,说是要送给很重要的朋友。一块是紫色的‘霞’,一块是你手上这块墨蓝色的‘星空’。那时候我们只见过她戴那块紫色的,所有人都好奇了很久,另一块独一无二的星空表,到底落在了谁手里……”
余下的话语,齐星光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只感觉自己的胸口猛烈的起伏,原来,原来那六年遥遥相望、默默维系的牵绊,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岁岁年年,她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甚至悄悄用这样专属、隐秘又郑重的方式,将他妥帖珍藏。
球球看着他失神动容的模样,轻声感慨:“原来,你就是她一直放在心上、格外在意的那个粉丝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
齐星光低声喃喃,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单方面奔赴的人,却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清冷疏离的肖怡,早已将满腔温柔与偏爱,藏在了这块无人知晓的手表里,藏在了无人看透的岁月中。
“老板向来心思细腻、最重感情。”于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了然,“只是过往的伤痛困住了她,让她不敢轻易流露心意,习惯性把身边的人、在意的人,通通推开,从不肯直白表达自己的温柔与牵挂。”
她从不说爱,却把最独一无二的偏爱,悄悄赠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