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客流裹挟着整条街道,往日通畅的车道被车流与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不过短短几公里的路程,车子走走停停,硬生生耗了二十多分钟。
肖怡带着齐星光推门冲进包厢时,气息还没稳住,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沾着薄汗。
包厢里几人早已落座,穿搭规整得像是精心赴宴。楚北与邓希远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商务套装,沉稳矜贵;樊宇蓝穿着利落的知性套裙,妆容精致。唯独肖怡一身软糯的针织衫外搭薄款毛呢大衣,随性松弛,而她身侧的齐星光一身牛仔外套配工装裤,少年气利落干净。
四个人的成熟沉稳衬得他格外突兀,像一场成年人的旧友私聚,临时捎上了个懵懂青涩的后辈。
樊宇蓝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的 waiting 式冷意,摆明了一副“你们迟到铁定挨说”的模样。可待她看清肖怡的模样——匆忙赶路里,脸颊非但没有疲惫憔悴,反倒透着通透的红润,眼底气色格外鲜活,她挑了挑眉,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神色转瞬万变。
“抱歉抱歉,来晚了。”肖怡扶着桌沿缓气,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昨晚失眠,天快亮才勉强合眼睡了一会儿。”
楚北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担忧,语气温和:“这几日行程太满,累着了。”
肖怡轻轻摇头,弯起唇角笑了笑:“还好,扛得住。”
“不对啊。”樊宇蓝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向旁边的齐星光,语气带着几分考究,“肖怡失眠熬夜,那你呢?一上午电话打不通,人影也找不到。”
齐星光指尖微蜷,露出一点局促的笑意,语气乖巧又无奈:“老板没睡,我不敢先睡。”
一句话轻轻落地,包厢里的空气莫名静了半秒,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楚北的视线再次落回肖怡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他看得细致,今日的她褪去了连日奔波的倦怠,眼底压着一层他许久未见的光亮,澄澈又鲜活,像是拂去了经年沉积的阴霾,终于透出了原本的暖意。
他抬手拿起酒杯,打破这份微妙的沉寂,声线平稳克制:“今天你们就要返程了,一路顺利,也期待下次再见。”
“谢谢。”肖怡抬手举杯,笑意温和,坦然回敬。
齐星光拿起手边的果汁杯,坦然开口:“我待会儿要开车,就以果汁代酒了。”
酒液入杯,几番起落,席间的拘谨渐渐散开。樊宇蓝性子最热闹,率先聊起大学时的琐碎趣事,轻松的过往漫开,连素来沉稳内敛的楚北,也慢慢卸下紧绷,眉眼松弛下来,跟着轻声附和回忆。
“有樊宇蓝的地方总是热热闹闹的。”
邓希远微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温和怀旧,接过话茬:“上学那时候,我们几个其实都算是孤单的人。我无亲傍身,楚北家人常年定居海外,肖怡更是常年独自在校,像个留守的小孩。偏偏宇蓝家离学校最近,于是所有节假日、周末,我们一窝蜂往她家挤。”
“叔叔阿姨永远热情周到,满满一大桌菜从不敷衍。久而久之,哪怕没节日,我们也总惦记着那口烟火气,往她家跑。”
肖怡听得眉眼柔和,笑着接话:“那时候条件简单,晚上我和宇蓝挤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希远和楚北要么挤沙发,要么干脆铺个垫子睡地上。”
“睡得浑身僵硬酸痛,第二天起来浑身不舒服,可下次还是忍不住往那凑。”邓希远笑着感慨。
楚北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旧事温柔翻涌:“还记得大二那年吗?操场有人用气球摆了满心形,当众跟肖怡表白,闹得全校人都围看。”
齐星光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肖怡和楚北之间轻轻掠过。他能感觉到楚北话里未尽的情绪,也能感觉到肖怡的坦然——她听这些旧事时,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樊宇蓝立刻来了兴致,笑着插话,“当时我和肖怡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肖怡硬生生抬走了。剩下那个男生一个人站在气球堆里,委屈得快要哭了。”
“那之后全校都传开了。”邓希远轻笑出声,“人人都谣传,是楚北出面‘抢亲’,霸着人不放。”
楚北无奈摇头,笑意清淡,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这个谣言从大二传到毕业,硬生生让肖怡整个大学时期,都没人敢再靠近。”
“就因为那场闹剧,肖怡的校园恋爱,直接从起点就画上了终点。”
“说起这个,”邓希远忽然想起旧事,眼底笑意更深,“肖怡刚出第一本作品集的时候,你们还记得网上的盛况吗?”
“怎么不记得!”樊宇蓝捂着嘴笑,眉眼弯弯,“楚北当时所有社交账号,日复一日定时定点刷屏宣传,硬生生刷出了离谱热度。网友都调侃他账号被盗了,不然谁会日复一日只为一本书、一个人造势。”
“后来更夸张,正规的财经直播专访里,他硬生生临场cue肖怡的作品,把一本青春文学直接和文化产业发展挂钩,当场把主持人都惊得脸色微变。”
楚北听得失笑,眼底藏着几分年少时的执拗与坦荡。
“那阵子全网大V都在猜测。”邓希远继续说道,“人人都笃定楚北和云上眠是一对情侣。你们那两年的每一场采访,几乎都会被追问感情问题,怎么避都避不开。”
齐星光静静听着,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这些无人知晓的、青涩又热烈的年少故事,主角是肖怡,是他未曾参与的、完整的她。
酒意渐渐上头,樊宇蓝话也多了起来,语气随性又直白,带着几分酒后的坦荡:“要说最可笑的还是后面——肖怡后来正经谈恋爱,官宣恋情的时候,全网粉丝没一个信的。”
“所有人都骂焦鹏是第三者,说他横插一脚,破坏了你和楚北的‘神仙情’……”
最后一句话轻轻落地,包厢里的欢声笑语骤然骤停。
空气瞬间凝固,几人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望向肖怡。
樊宇蓝瞬间酒醒大半,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带着求救般的意味看向身侧的邓希远。
邓希远无奈抬手摊掌,神色坦然,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焦鹏。
齐星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听见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平日里肖怡偶尔失神的瞬间、旁人欲言又止的语气里,藏着的那个模糊人影,大抵就是他。那个曾让肖怡坠入深渊、遍体鳞伤的人,大抵就是他。
楚北耸了耸肩,打破僵硬的气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宇蓝,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真的是一点没改啊。”
肖怡的神色确实有刹那的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但只是一瞬,她便轻轻笑了笑,释然地摆了摆手:“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大家骂得越凶,越能说明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
樊宇蓝见她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怨怼,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感慨:“也是,也就你脾气好。那时候谁但凡质疑一句焦鹏,你就会下意识疏远谁。要不是我们近十年的交情撑着,那会儿,我们恐怕真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了。”
楚北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语气平静发问:“所以你当初舍近求远,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白又尖锐,让包厢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樊宇蓝骤然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齐星光。
少年的心思从来藏不住,喜怒皆形于色。此刻齐星光正微微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气闷与在意,直白又纯粹。
樊宇蓝突然笑了,“楚北,你能给肖怡最好的一切。”她正视着对面的男人,语气诚恳又笃定,“你有顶级的出版资源,能把她的作品送上最高的领奖台,能给她旁人遥不可及的前途与荣光。”
“可你给不了她最普通、最想要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齐星光,眼底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与认可:“傍晚并肩散步的晚风,一块分享的甜蛋糕,睡前一句简单的问候,问问她今天开不开心。这些细碎的烟火温柔,你给不了,但这小子能。”
齐星光手中的筷子僵住,愣了愣,
肖怡也是一愣,
樊宇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北,缓缓道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的真相:“你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吗?我们每次约你吃饭,你永远会迟到。”
“就算人到了,手机也不停歇,总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哪怕调了静音,细微的震动声也从未停过,硬生生打断所有闲谈的氛围。那时候我们每次赴约,都矛盾得很——盼着你来,又怕你来,毁了一桌子的热闹与安稳。”
“没有哪个女生,想要这样一场永远被工作、被忙碌挤占的恋爱。”
在场几人都默然不语,心底全然清楚,樊宇蓝没有半分夸张。
楚北的人生,永远被责任与事业裹挟。所有约定都可以无限延后,旅行要等忙完这一阵,吃饭要再等五分钟。他亲手撑起的出版社,从最初寥寥数人的小团队,壮大到如今两百多名员工、合作数百家书店的规模,是以耗尽自己所有青春、温柔与烟火热忱为代价的。
楚北沉默片刻,坦然承认,嗓音低沉克制:“童话总要有人守护,纯粹的理想,终究要靠现实的根基去支撑。我们不可能一辈子活在童话里。”
他再度举杯,杯盏轻碰,皆是成年人无奈的释然。
邓希远缓缓地说,“雄鹰喜欢翱翔在天空,燕子喜欢在房檐下筑巢,可能没有对错,只是步调不一致。”
楚北深深地呼一了口气,将杯子里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樊宇蓝想要往回挽回道,“我们这样做朋友也很好对不对,友谊天长地久。”
邓希远道,“所以,你之前也是因为这个才故意躲着我么?”
樊宇蓝瞪了他一眼,
楚北又一次满了杯里的酒,向齐星光举杯,“谢谢你。”
他没有开口前因后果,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所有人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义。他带着些微微的醉意,“和你一个年轻人说这些话,还是有些难为情的。请务必照顾好肖怡,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她过的不幸福,我会带走她的。”
“谢谢。不会有那一天的。”齐星光双手举杯,很认真的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