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顺水飘摇,阳光穿过两岸斑驳的树影。楚北朝后方的船看了看,转向肖怡,语气温和,“你的这位助理,一定特别喜欢你。方才一路,目光快要朝我喷火。”
两艘船前后交错前行,距离并不算远,肖怡顺着楚北先前的目光看向后船——恰好撞上齐星光慌乱躲闪的眼神,少年仓促低头摆弄未拆封的矿泉水,连日来的别扭、赌气忽然全部有了答案。她慢慢敛去唇角笑意,眼底浮起一丝怅然,轻声叹道:“我这一生漂泊坎坷,像四处漏风的旧屋,怎么忍心拖累旁人蹚进泥泞。”
楚北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你这样说,就是对他已经动了心。”
他本是半是试探半是玩笑,以为肖怡会像往常一样激烈的否认。想起第一次见到齐星光的那场周末的露营,肖怡也是如此这般的依赖他,只是旁观者清,当事人却意识不到。
肖怡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反驳,望向石桥上相互搀扶的白发老人,风卷着河面水汽掠过鬓角,许久,才叹息般,缓缓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太轻,几乎被桨声和水流吞没。但楚北听得真切。他沉默片刻,落寞颔首,淡淡应和道,“也是。”
小船停靠在红枫掩映的岸边,红叶落满石阶。小马兴致勃勃张罗合影,以乌篷船、红枫与远桥作景,楚北安稳落座船头,肖怡侧身倚着船舷,习惯性只留一抹优美侧影入镜,素来抗拒直面镜头。小马深谙肖怡的习惯,快门按下,刻意避开正脸。
齐星光上岸,一眼瞥见手机里的成片,两人气质相融,山水入画,和谐得刺眼。待肖怡准备迈步登岸,他再次固执地抢先一步伸出手,
肖怡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抬眼看了看他紧抿的唇线和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扶着他的手,借力轻盈地跃上岸。
但小马显然没察觉到这微妙的低气压。待四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变成楚北和肖怡在前,他和齐星光在后时,他又不依不饶地凑到齐星光旁边,滑动着手机相册,小声而兴奋地分享:“你看看这张,还有这张……是不是特别有感觉?楚编平时多严肃一个人啊,在公司我们都怕他。可你看照片里,他看肖姐的眼神,多柔和。他们站在一起,那气质,啧,真是说不出的登对!”
“登对?”齐星光脚步顿了一下,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
“当然登对了!”小马理所当然地说,“学识、品味、事业、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多难得啊。”
齐星光彻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真诚分享喜悦的小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重重地皱了下眉头,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两人。
顺着青石板古巷慢行,楚北娓娓道来绍兴千年旧事,从越王卧薪尝胆,到兰亭曲水流觞,再到近现代文人风骨,谈吐从容,见闻广博。齐星光走在末尾,过往历史只在课本里见过单薄文字,现实中,他从未真正踏上过这些历史的青石板。眼前的一切——精巧的园林、幽深的宅院、刻满岁月痕迹的石刻——对他而言都是新鲜而陌生的。
楚北的从容博学,与他自己此刻的“无知”和“局促”,就像这古城里璀璨的霓虹与他老家村口那盏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旧路灯。
午宴藏在幽深巷弄的私家宅院,木门推开,院内香樟、银杏枝叶交错,日光穿过枝桠,在粗陶餐具上落下斑驳光影。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沉静的心意。
“这家馆子是樊宇蓝推荐,店主是一对退休老夫妻,每日限量备菜。”楚北一边烫洗杯盏,一边夹起炖至酥烂的牛腩放进肖怡碟中。
肖怡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嗯,肉质软烂,香料用得克制,汤汁醇厚却不油腻,很好吃。”
小马斟上温热低度糯米酒,酒香清甜。楚北举杯示意:“下午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就用这低度的米酒,略表心意,欢迎你们来绍兴。”
齐星光端起那精致的粗陶小杯,一饮而尽。米酒甘醇绵软,极易入口。
楚北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齐星光,语气温和带着探究:“听肖怡提过,你原本是IT行业的精英。具体是哪个方向?”
“主要做软件开发和用户体验设计。”齐星光回答得简短。
楚北点点头,顺势提议:“樊宇蓝现在不仅管着绘爱,还负责ET集团新落成的艺术中心,那边正在搭建数字艺术展示和线上平台,急需靠谱的IT人才,缺口不小。以你的背景,如果感兴趣,我可以跟她打个招呼,她应该很乐意推荐……”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前辈对有为后辈的善意提点。
齐星光端杯一饮而尽,米酒暖意漫过喉咙,语气生硬回绝:“那个位置,我待过了。”
楚北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肖怡见状,在一旁轻声解释:“他之前任职的公司,就是和ET集团合作开发‘购物猫’线上商城项目的技术方。那个项目的核心程序架构和前端主要交互设计,都是星光主导完成的。”
“哦?”楚北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重新审视着齐星光,眼神里的探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意外和欣赏,“‘购物猫’……我知道那个项目,上线后的数据和用户反馈在业内评价很高,设计理念很超前。原来是你做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惜才的意味,“年轻人,你有这样的能力和履历,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创作助理?这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卷不动了。”齐星光闷声回答,避开了楚北探究的目光。在这个处处显露出成熟成功的男人面前,他那段因职场骚扰而狼狈收场的经历,更显得难以启齿,像一道不愿示人的伤疤。他不想在这里,在此刻,被迫揭开。
回到酒店,齐星光最后那点强撑的礼貌和耐心也宣告耗尽。 。齐星光进门便砰地拉上套间推拉门,转瞬又烦躁拉开半边,整个人摔进沙发,随手抓起遥控器,电视轰鸣的声响填满整间屋子,借此宣泄满心郁结。
肖怡换一身浅灰棉质家居服,挽起长发,拎着水杯路过客厅,抬眼撞见他散漫倚坐的模样,宽松家居短裤衬出流畅腿线,鲜活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她心头猝然一跳,耳尖微微发热,慌忙移开目光想要转身躲开。
齐星光见状,骤然起身关掉电视,几步拦在她身前,积攒整日的疑问一股脑倾泻而出,性子直白藏不住半分委屈:“昨天晚饭、水上游船,你们到底在聊什么?你笑得那样开怀,你总是推开我,是因为那个人吗?”
那一连串急切的、带着明显占有欲和不安的追问,瞬间勾起肖怡尘封的阴影。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会用类似的方式,一遍遍检查她的手机,无休止盘问行踪,那种被怀疑、被审视、仿佛呼吸都被控制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玻璃杯,指节泛白。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防御的硬度:“我的私事,没有义务事事向你报备。”
“我不管,我想知道。”他执拗地拦在她面前,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嘴唇无意识地撅起一点,那表情混合着委屈、焦躁和不容拒绝的孩子气,
就在肖怡感到那股熟悉的冰冷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几乎要将她拖入过往的泥沼时——
预期的、更多的逼迫和争吵并没有到来。
齐星光看着她骤然苍白的神色和紧握杯子的手,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他脸上那种急躁的进攻性如同潮水般褪去,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笼罩上一层肉眼可见的失落。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声音变得闷闷的,有气无力:
“……算了。其实你选择他,我也能理解。”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吃醋了。他成熟稳重,陪着你熬过最难的日子,样样都比我出众,我比不上,心里难受。”
没有纠缠不休的逼迫,只剩坦诚的示弱。像一只明明很想占有,却在看到更强大的对手后,主动收起爪子、耷拉下耳朵的大型犬。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肖怡心头刚刚凝聚的阴霾和恐惧。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我好难过但我认了”气息的男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没有如影随形。他用自己的方式,莽撞地闯进来,却又在触及边界时,自己退开了。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心头的寒意尽数散去,眼底浮起浅淡笑意:“所以,你一整天都在闹别扭吃醋?”
齐星光低着头不说话,
“我和楚北相识整整十年,若是有缘在一起,早在多年前便已成定局,不会等到你的出现。” 肖怡放缓语调,“或许,曾经有过一些期待,或者我自己也曾有过模糊的好感。但我们都清楚,我们不是能温暖对方的人。这个答案,你……能听懂吗?”
一句话落地,齐星光眼里的阴郁瞬间消散,光亮猛地撞进眼底,灿烂笑意爬上眉眼,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有道理啊!”
“这就说明白了?”肖怡有点不敢相信,看着她就像一个小孩子瞬间阴转晴的脸,忍不住想逗逗他,“这就说明白了?不担心风度翩翩的楚主编对我‘余情未了’了?”
“你说出来我就信,其他都不重要。”齐星光答得斩钉截铁,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最肯定答复的孩子,“我觉得我没有被你骗的价值。”
骗你的价值?肖怡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信任,有点想笑,有股微微的暖散开,心中最后一点因回忆而起的寒意,也彻底烟消云散。
眼前的男孩,用他直白到笨拙的追问,和同样直白到坦荡的信任,无意中改写了那段令人窒息的“熟悉剧情”。他不需要她反复自证,不会无休止地纠缠一个答案。他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是”或“不是”,然后,就全心相信。
这种简单和纯粹,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内心深处某块始终潮湿阴暗的角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齐星光穿着背心、短裤蹦蹦跳跳去洗漱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