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第14章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家里开了暖气，没有那么冷，外面太阳早就日上三竿，毫不吝啬的向外释放光芒。三人之中，林沂白醒的最早。头疼欲裂，就是宿醉的下场，眼前温馨而陌生的小窝，让林沂白脑子短路了一会。慢慢有些画面浮出水面，林沂白暗道不好，看看周围环境，没想象中的凌乱就放下心来。大概收拾了一下，去买了早饭，林沂白就先自己回去，留了个纸条。

夏之之这几天过的还算充实，程息这边就是痛不欲生。程息天天不是呆在画室，就是捧着手机，老李他们都怀疑他要抑郁了，其实程息的情况的确差不多。

老李看着程息，一脸我特别担心，也特别关心的模样，“程息这家伙怎么了，搞得丢了七八百万一样，茅坑里的石头都比他香。”

徐浩泽是程息工作室里签约的设计师，小小年纪，天赋也算不错。徐浩泽摇摇头，作为过来人的说道：“老大他这样倒挺像失恋了。”老李听得瞪大了眼，他原本不大的眼睛被他这样一睁，充满喜感，“就他那个衣冠禽兽的脸，哪个女的会甩他？他甩人倒是有点可能。”徐浩泽觉得老李说的挺多，点头赞同，随后露出惊恐的神色，“难道，难道老大中邪了？”“别瞎想，干活去。马上就下班了，快完工。”老李伸手打了小徐同志的头。

叮咚，手机响了，程息急不可耐的拿起查看，垃圾信息，看着微信空无一物的屏幕，程息呼出一口浊气，用手压了压太阳穴。

疼痛感突然来袭，又是那种熟悉的爆裂般的疼痛感。办公室里是有休息室的，没事的时候，程息会在工作室里休息。程息一路跌跌撞撞的到了卫生间，强忍着疼痛，痛不欲生，拿出了止痛药，倒了三粒，好不容易有所缓解，又迎来了呕吐，把刚刚吃的药全给吐了出来。没吃过什么东西，吐出来全是酸水，整个胃在排江倒海。原来我已经垃圾到这种地步了吗，程息不由得自嘲。他没再吃止痛药，那种抽筋剥皮的疼痛就慢慢侵蚀他的大脑，一点一点将他生吞活剥，带给他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厕所里惨白的灯光打在程息脸上，那种虚弱中又带了点病娇，肤色更来皙，不同于往常那样有血色，让他的气质更加清冷，毫无生气。这要是放在古代绝对是活脱脱一个不受宠的病皇子。程息想站起来，刚起身，视线模糊还没站稳就直直的倒了下去。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工作室的其他人早就下班回家了，偌大是工作室里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悠悠的光，像是阎王的请帖。他躺着地板上，凉气侵蚀他的身体。

程息又回到了没有她的那十年，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的，也没想过会报了个完全没接触的专业。原来对绘画一窍不通的程息，花光了身上最后的积蓄买了颜料报了个画室。交不上住宿费，叔叔家不敢回去，还放不下自己的一身傲气，硬扛着没和任何人说。天天两点一线，学校，画室，画室，学校，除了周末打工，几乎把所有的时间放在画画上。没地方睡就睡在画室里。没饭吃就不吃，反正对他来说也是食之无味。

画室的老师看他有天赋不舍得让他这么一个天才受苦，整理出一个杂货房给他临时住住。

印象特别深刻的一次就是有一天晚上特别冷，他盖着一条很薄的空调被在杂货房里睡着，外面风呼呼作响，杂货房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小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的睡不着。

程息清楚的记得那天，他抽了一包的烟，劣质的烟香充斥着他整个口腔，烧的他喉咙隐隐作痛。眼里数不尽的疲惫，他从靠近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因为微微破损的本子。拿手轻轻来回摩擦，视如珍宝，那是他的信仰。瘦削的手指，一页一页不厌其烦一字一字指着看下去。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却也始终不见厌倦。娟秀的字迹，在泛黄的纸张里显得醒目。

“之之，你在哪。”

他知道她在躲着他，他快要坚持不住了，他要忍不住去打探她的消息了，几年的压抑让他快要记不清她烂漫天真的样子。他不止一次提笔想画夏之之的模样。但永远都画不像。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耳朵不像…总是机械的，没有灵魂的。

他慢慢在这座城市游走，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次月亮，喝过最烈的酒，抽过最烂的烟。但始终没有找到她的身影，他用尽全力，度过没有她的生活。在他一次醉酒的夜晚，灵感突袭，他也一炮而红，登上各大知名杂志，被冠上天才设计师的标签，成名婚纱名作《念》。这样，他的之之应该可以看见他了，他想。

他的获奖感言是：那晚深夜是我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我对她想念最疯狂的时候，我所到之处寻不到她的身影，唯有在黑暗里细细思念。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是程息。

弯腰鞠躬谢礼，灯光闪耀，只有他心不在归处。

那天之后各大杂志必有这个相貌极好的天才设计师，与之一同出现的就是那个神秘的“她”。

像电影一样的回放片段，突然出了差错，程息看到了他第一次见夏之之的时候。那天他记得是个晚上，他大概只有五六岁那样，他背着书包往家走，就突然冲出来一个女孩。很好看，和洋娃娃一样，一双眸子宛如星辰皓月。

“小哥哥，你那么好看，跟我回家吧。”声音也奶声奶气的。反正程息在幼儿园里是没见过洋娃娃，他的幼儿园小朋友好像都是流着鼻涕的邋遢虫。鬼使神差的跟着洋娃娃走了。她的手也好软，小程息想。

“我叫夏之之。”洋娃娃又说话了，很奶，夏之之，这个名字非常洋娃娃，小程息心里肯定了这个名字。手里的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小程息这才反应过来，他还要回家，再不回家他妈妈要着急的。小程息显然有点纠结，洋娃娃的手他不舍得放开，但妈妈的鸡毛掸子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之之，吃饭了。”

在他还在纠结的时候，洋娃娃松开了他的手，手里温暖的流逝，措手不及。抬头看，就是洋娃娃奔跑的身影，再后来他就没再见过洋娃娃了，即使他天天都在那条路上走。

再一次见到夏之之就是在高中了，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夏之之，和洋娃娃有很大的反差，但他不介意。他发现洋娃娃好像不认识他了，还总是和别的男生打打闹闹。

所以他狠狠的捉弄了她，他听见她喊他宝贝的时候，他的心脏感觉就要爆炸了。后来他看见她被一群肌肉发达的男人围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用，他看见那个黄毛摸了洋娃娃的时候，他气的快要发疯。他不知道最后他做了什么，他就看见他的洋娃娃血淋淋的躺在他的怀里，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他的地狱。再后来，洋娃娃又丢了，他又弄丢了，又一次。

电影又开始播放，这一段是那天在车上的时候。他看到他对洋娃娃的欺辱，他觉得他和当时那群□□一样可恶，他不能容忍自己对夏之之的伤害，他就逼着自己一星期不去见夏之之，这是对他的酷刑。但他还是心痛在他知道她有男朋友的一瞬间，炽热又透骨的爱意就在那一瞬间被掏空，就留下了个空壳子。只要她再多说一点，他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吧。

和她的一切宛如黄粱一梦，想念她时候的寂静，成了常客，那些悲伤泛滥成灾，他无处可逃，像个落难者。

程息幽幽睁开眼，白光刺眼，刺的他眼睛生疼。水没关，淹出来的水，把他浸透。他把她归还人海的那一刻，没想过会再次相遇。要知足，程息，他对自己说道。他缓缓支起破碎不堪的身体，关了水，拿起拖把开始拖地，一切都是那样自然。

药很苦，程息也是。他开始承认，开始妥协，开始明白，他的等待，他的人生，一文不值，跳梁小丑的他被卸掉了面具，丑陋不堪的暴露在众人眼前，没有翻身的机会。他会放手的吧，他劝解自己，放手吧，远远看着她的幸福，这样，挺好的吧，他想。他麻木的拖着同一块地方，没有他，她会更快乐吧。

路边的灯光苟延残喘，旁边的垃圾桶早已放不下，边上堆着几袋黑色塑料袋。大马路上，零零散散就几辆不停息的车。残月的月光透凉。

他估计不用五个月他就会死了，他和她终是殊同陌路，天各一方，此刻清醒的像个废人。他的苦涩溢出胸腔，干涸的眼眶难以湿润，泪干了，像个枯井。

我只是个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席慕蓉《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