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 第2章 你的冬天，我的夏天

【眼泪实在太廉价，所以很容易就流尽了】

那年，你刚满16。

你吐了吐舌头，说你做了一整周噩梦。

好像是梦到一些灵异元素。还有生命大逃亡激情追逐战，有大斧子等锋利物品。

而且半夜老是醒来，睡不好。一到深夜，就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你当时按着太阳穴皱着眉，嘟囔着说，根本睡不深，有鬼。

我当时只皱了皱眉，回了你一个单音节语气词，嘶。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牛鬼蛇神的，纯骗人。

尤其是神，骗小孩子的吧。

接着叉着腰开始头脑大风暴。

我不是给你买了银镯子吗？还是专门用来保平安的呢。

怎么还会做噩梦呢？难不成这套没用？

看来要换一套了。

那就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刀吧！听说这个不仅老有用还百试百灵呢！

只是......万一划伤你怎么办呢？

算了，新时代新思想，搞什么封建迷信，还是老老实实给你补补钙吧。

......

刷着京东，发现那种儿童剪刀好像没有那么锋利欸，或许应该可以放在你枕头底下。

我一边唾弃自己的迷信，又悄悄地把一个粉色儿童剪刀塞到了你的枕头底下。

管它科学还是迷信，多重保护总没有错吧？

之前学校周边不太平，搞得人心惶惶的。

老是有那些脑子有病的人外面套一件大衣里面□□跑出来吓唬学生。

还有一些人半夜喜欢尾随走读晚上回家的少男少女，美名其曰，做好事送人回家。

神经病吧，把你吓坏了怎么办？

于是我预支了送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打算给你买一个银镯子。

就当是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冥冥中替你挡灾。

……

我真的是蠢死了。

要是银镯子可以保命的话，那岂不是早就被抢破头了啊？

它能驱赶走不怀好意的坏男人，能在你害怕的时候护着你吗？

它不能。

它什么都不能。

它只能寄托我自我安慰般的幻想。

……

买把折叠刀都比这玩意实用啊。

可是你会要吗？

我屁颠屁颠地告诉你，你说买拼多多20多块钱的那种银镯子吧。

我瞪大双眼，语气激动：“20多块钱？！要是正品，商家都赚不回本好不好？万一是辐射元素呢？万一这个所谓的专家认证真的有问题呢？你有没有想过啊，这个东西一带就是大半辈子，万一出问题你找谁啊？”

你见我貌似动了怒，沉默地看着我。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之后你叹了一口气，答应去选贵一点的。

我随即喜笑颜开，伸开手臂搂住了你。

你的肩好窄，我一只手臂就可以牢牢地困住你。

我右手抱着你，左手笨拙地划着手机，点开了淘宝。

还专门找了中国大众认证的正经金银店。

你说你带金的显黑，所以你只戴银，死活不穿金。

所以你一眼选中一片好几大百里最便宜的那款银手镯。

只要一百。

你闹着，说自己只喜欢这款，说其他都太老太土。

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商品详情，买家返图，哪家店铺的，商品评论，问客服那个质量保证书是不是真的，上小红书学习如何辨别质量保证书真假......

最后在你的白眼下放心大胆地下单了。

太好了，这次绝对是正品。

现在想想，其实有点无奈吧。

当时我怎么只顾着看价格了，都没怎么在意是什么样式的。

你吵着闹着要的那个银手镯，刻着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环......我现在最讨厌这个了。

手上的银镯子泛着冷冷的光，一圈一圈的莫比乌斯环像拧紧的毛巾，土死了。

我抬眼看向左手的银镯子。

如果一开始是幸福的，就不会有痛苦。

可是如果一开始是痛苦的，就会一辈子痛苦。

这个环的起点错了，所以往后无穷无尽的循环也错了。

你坠入深渊，我行尸走肉。

......

其实我们连起点都没有。

……

我有罪，我该死。

之后我不放心，又给你买了玉佩。

我还特意把拼多多的订单拿给你看。

你当时又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头，放过我了。

我也试过偷偷给她买贵的，偷偷藏在她包里的每一处，可是她记忆力太好了。

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后怕的。

差点哄不回来了。

光冷战就足足一个半月。

之后就很少骗她了。

真不敢啊。

她最讨厌有人骗她了。

哪怕只是为她好。

她说，即便初心是好的，还是会让她感觉很难受。

慢慢来吧。

毕竟她这么优秀。

值得最好的。

哦对，我给她选的颜色，是紫色。

网上巴拉巴拉说一大堆，我只看中了一点。

辟邪保平安。

虽然好像玉都有这个特性吧。

反正我感觉，紫色很适合她。

......

但好像，白买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

还有一个没防住的，是她的秀发。

明明她很喜欢她的头发的。长长的，香香的。

我也很喜欢。

阳光下更好看。像充满希望的星星。

结果，前一天她还说舍不得剪，明天再见她，直接从及腰长发到齐肩学生标准头。

我目瞪口呆，“大姐，这么好的头发，你说剪就剪啦？你不要给我好不好.......你这个根本不需要打理的天生好发质......你怎么能暴殄天物啊。”

“所以你为啥想不开剪短了？”

你温温柔柔地浅笑，“想换个口味嘛。而且长发好麻烦，洗起来恨不得一剪刀全剪了。”

“算了，反正就那样吧。”

......

大姐，你留的那几年毫无怨言，还说什么美丽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咋突然橡换了个人？

而且你看看，你用这么可爱的表情，说这么......一言难尽的话？

这对吗？

这根本不对。

不过有一说一，你即便留短发，也是好看的。

你在我眼里，怎么可能会有不好看的时候。

现在想想，一个这么爱美的人，怎么会说剪就剪呢。

我摸着自己刚剪的寸头，镜子里你的脸和我重叠在一起。

在太平间，法医把你头发剃得只剩寸头，说要检查头皮。

原来再帅的短发，也抵不过一把冰冷的剃刀。

你也不用吹头发吹半天了。

……

你都不怎么吹头发。

也挺好。

回头我给你多烧点，买假发的时候就不要再扣扣搜搜的了。

不够花就托梦告诉我吧。

当然，如果你想来吓我，也可以。

我不怕你。

唉。

我该怎么说你呢。

常常顶着一头湿发，大傍晚的就急哄哄跑去上晚自习。

都被风吹出偏头痛了啊。

大冬天凉风一吹，你就晕晕的。

痛的连路都走不快。

都这样了，你还是偷懒，不吹头发。

不过还得是我。

我抢过吹风机把你按在椅子上。

热风扫过发丝时，你突然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我当时以为你又要压榨我这个劳动力，我翻了个白眼，“想得美，万恶的资本家。”

我听到你轻轻笑了。

你抓着椅子的手，在颤抖。

现在吹风机还放在老地方，插头积了灰。

你只是想要一个永远的承诺吧。

哪怕是骗人的。

......

现在想想，你当时把我的话当真了吧。

……

后来法医剃掉你头发时，我看见那些白丝根本不是藏的。

它们像雪一样堆在头皮上，连发根都白透了。

你早就把日子过成了冬天。

……

要是没有冬天就好了。

这一年，其实大部分回忆都在学校学习。

我看着你在前段考里考到考到前四百。

这个水平，可以上985了。

然后期中考，掉到五百九十多。

这还是我自己偷偷看班级成绩单看到的。

你什么都不愿和我说。

是不是在怕一开口，委屈和悲伤就止不住。

像坏掉的水龙头。

可惜我的成绩都没你好。

不然我高低给你看看我的实力。

顺便还可以拉一拉你。

哼。

……

可是我的成绩一点都不好。

这一年，你突然开始热爱跑步。

脑子发癫，天天去操场跑。

一跑就是好几个月，连续不间断，还一天至少跑两千。

然后晚饭就吃学校难吃的要死还贵的吓死人的面包填肚子。

……

虽然饭堂也没好吃到哪去。

不过这也太敷衍了吧。

你又不吃夜宵。饿都饿死了吧。

你跑我不反对，起码要把身体照顾好吧。

然后我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你打包食堂饭。

然后霸气地摔在你面前，用低沉的气泡音说：“女人，给我吃完。”

你笑着，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神经，演我妈。”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跑了五千米，因为模考又掉了名次。

我瞪着你，恨铁不成钢地骂你傻蛋。

却没问过你是不是躲在操场角落偷偷哭过。

那天，我一次次数着你从我面前经过的次数。

而你的眼睛，根本就没有望向我。

那天，我的眼睛，一直追逐着那个拼了命的身影。

然后还在你跑第五圈时，我冲着你大喊，别跑啦，傻蛋，明天又该抽筋了啊！

可是你根本就没理我。

那天的风那么大，你的泪早被碎在一次又一次不要命的加速中，我连一片都没接住。

我走到终点等你。

可是操场哪里会有终点呢。

之后，看到还没跑到我面前的你，突然停下来，抱膝痛哭。

为什么停下来。

我当时一直等你。

你只要抬一下头啊。

最后我憋不住了，在前面大喊：“就差一点点，来啊来啊！”

你还是没理我,头都没有抬起来。

我以为你生气了，就没有再大吵大闹了。我就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你向我走来。

........

你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啊。

肯定不喜欢让别人看到你的难堪。

……

之后我翻你的日记，那天你写着，她不要我了。

......

为什么我就不能走向你呢，为什么我不能......

蹲下来，好好地抱紧你呢。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你哭的怎么久。

我平时根本看不到你的悲伤。

我要是走过去，你肯定会说，沙子进眼睛了。

不过你的跑步也没好到哪去。

八百，依旧不及格。

所以你跑步又是何苦呢。

跑得黏黏糊糊的，时间又赶得很。

就为了你口中的说的，感受充满活人感的午后？

不就几个臭烘烘的男生打篮球，踢足球，跑步。

有什么好看的。

前几天，我试着坐在看台上往下看。

像你之前一样。

余晖散落在少年肆意的叫嚣声中。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

操场，的确是这个学校里，最有活气的地方。

看他们肆意挥洒自己的青春，轰轰烈烈的。

看他们放声大笑，看他们相互陪伴。

看他们，和阳光一样，闪闪发光。

……

孤独的人，总是向往着喧嚣的热闹。

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太阳落山了我都舍不得走。

大冬天的，我就呆呆地吹着冷风。

真的冷啊。

吹的我的头都有点不舒服。

更别说你了。

你是吹到一点都不行。

这么大的风。

为什么呢。

……

眼眶被风吹得生疼。

怎么揉都没用。

我好想用泪润一下。

可是我已经没有泪了。

莫比乌斯环硌得手腕生疼。

可我根本舍不得摘啊。

摘下来没几分钟，这个环就会变得冰凉。

和你一样。

……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

要是有雪，说不定就能带着你走走，也算是共白头了吧。

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们总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屁。

时间只会模糊你的容貌。

根本不会让我忘记你的存在。

……

好多时候，我都自暴自弃想，找个人把我搞失忆算了。

可是忘掉了痛苦，也就忘掉了你。

我舍得吗？

......

我还要等着你找我呢。

你怎么一次都不来呢。

吓吓我也好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啊？

……

不来就不来吧。

你还是早点走吧。

我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