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河畔,野草萋萋。
一群叫花子们用渔网困住了一个少年,那少年上身还赤着,老神在在阖着眼。
领头的小叫花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半大小子呢,就被一群大叫花子们喊作“二哥”。这位“二哥”也滑稽,任凭叫花子们如何叽叽喳喳,他就像是闭了壳的蚌,死活不应声。
叫花子们面面相觑,场面慢慢安静下来。
……有些奇怪。
燕叙睁了眼,那“二哥”盯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吐血了!我可没,没打你啊,你别讹人!”
人群跟着一看——先前不看,纯粹是没好意思直视人家的肉身——现下一看,对方面白如丝,嘴角一抹鲜血红得扎眼,也都陡然紧张起来。
燕叙径自粲然一笑:“辛小二,你这是作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一丝…不挂,你带人突袭。不会是觊觎我的美貌,要掳我回去做压……压帮夫人罢?”
饶是辛小二混迹市井,也没听过这般不着调的话。他握紧双拳待要反驳,脑中纷乱起来,反而张口结舌,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挂了的!”
没有一丝…不挂,挂了裤子……
“噗哈哈哈哈哈!”燕叙绷不住,捧腹大笑。
这下辛小二的脸色更是烂了番茄一样,横冲直撞往前迈了两步,一根手指怼到燕叙的鼻子上:“九公子,我要同你决斗!”
燕叙笑声一顿:“决斗?”
说起来,自打数年前他给叫花帮牵线搭桥,做了漠幺向导的活儿之后,整个叫花帮上到老大虎子,下到普通小叫花,无不对他礼遇有加,唯独辛小二这个小屁孩,似乎总憋着一口气。这回行事还颇有点古里古怪,该不会是为了……
“对!”辛小二字字铿锵:“你要赢了我,才可以娶辛家姐姐!”
……
天大的误会。
辛小二口中的辛家姐姐,绿衣姑娘辛照,的确是鬼鹤老头儿十分中意的徒媳人选。
这得追溯到两年前,燕叙奉师命出了趟门——那又是另一桩“天下苍生”的生意了。谁知这一去耽搁得长了,山上一下子没了采买的人选,鬼鹤老头儿一日腌菜一日米粥地过了数月,吃得面如菜色,仍不见燕叙归来。
最终赤脚一迈,亲自下山了。
鬼鹤子其实才过不惑之年,从前也曾惊艳江湖,到如今若是肯好好拾掇拾掇,仍是仙风道骨、十分唬人。可惜这老头儿自有一番歪理:既然得了个“疯道”的名头,我鬼鹤自然得有个疯子模样才好,否则岂不是有负江湖同道之盛情?
于是整日不修边幅,须发一概散漫。
辛照见了这般“落魄”的老人家,好心请他吃了一顿饭,从此入了鬼鹤的眼。
据说,当日两人吃着好饭,唱着歌儿,从天南侃到了地北。辛照心思玲珑,鬼鹤子离经叛道,两人竟然好生投缘。饭毕,老头儿大呼她“有鬼鹤之风”,脑袋一拍,险些收了人家作关门弟子。
还是辛照这姑娘理智些,先行拒绝了老头儿。其一、她那时年岁渐长,根骨已然闭合;其二、她是书香人家养出的女儿,终不同道。
鬼鹤子遗憾作罢,此后一心撮合她和燕叙。
“但我并没有要娶她啊。”燕叙道。
辛小二睨着眼:“你不敢?”
“激将法没用。”燕叙懒同他磕牙,“赶紧放我出去,有正事儿要做呢。”
“你……”辛小二没词了,又不愿放他走,懊恼地就地一坐,也不吭声,小狼一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不合作的样子。
燕叙也不理他,自顾闭目养神。
若是误了“天下苍生”,鬼鹤老头儿要罚他三个月不吃辣的。这可不成。
河边陷入短暂的沉寂。白河水一刻不停地向东流去,不像是为了不止息,更像是为了求止息。辛小二看看河水,又看看燕叙,二者何其相似——
谁也留不住,谁也赶不走。
辛小二愈发焦躁,脑中盘旋的话术全部消失,只会嘟囔着:“辛姐姐,救过我的命。”
以辛小二为首的这群叫花子,并非土生土长的不归镇人,而是五年前郴州水患时逃过来的难民。燕叙记得,刚来的时候,辛小二还是一个谈吐文雅的小小公子哥,被家仆护卫们簇拥着,穿的是一身织缎锦袍,不过一路颠沛流离,早已磨得不成样子。
他们原本没打算在不归镇停留,而是一路北上,往漠幺城去。听说是在水患中遭了灾,家人都没了,要去投亲。可漠幺城建于大漠之中,风沙催人,哪是鱼米水乡长大的人能应付的?何况众人一路劳顿,已是强弩之末,果然才进沙漠半日,就倒了大半。
“都怪我没听虎子哥的话,只想着越快离开越好。”辛小二垂着头,喃喃道:“那一次,我真以为我就要死了……”
最后竟是追过去送粮水的辛照小姑娘,咬牙背着昏迷的小小公子哥,生生从吃人的沙漠中抢了出来。
捡回一条命,只休整了两日,虎子孤身一人又往大漠去了。整整一个月才出来,一身彪肉瘪了三斤,将沿路节点摸了个清楚。
可辛小二再没提过出发。
辛小二本名不详。经此一遭后,他改姓辛,自称行二,带着家仆护卫在不归镇扎下根来,成了不归镇唯一一群叫花子。
“我留在此处,是为了报恩。”辛小二袖子一抹脸,郑重地朝燕叙行了一礼:
“九公子,请你,与我决斗。”
他知道自己说不动燕叙,只好一味地长拜不起。围观的叫花们被勾起心绪,都没了声音。燕叙沉默不语,目光却忍不住飘向了面前的后脑勺。
这只后脑勺他五年前也见过。
不归镇行商者多、务农者少,可民风仍然十分淳朴。当年难民来时,凡是接济过一口饭吃的、送过水的、跑腿帮忙找住处的、还有牵线给找了营生的燕叙,无不得了辛小二这样的一礼。
不过那时小孩儿头上还顶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玉冠。
“比什么?”
辛小二嗖地直起身子,见燕叙支着下颌,语气懒散,“礼乐书数就不必了,我定输你。”
辛小二摇头:“是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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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上游处有一处野地,人迹罕至。叫花们齐力清了杂草,把中央的一小块空地踩得平平整整,然后围坐了一圈,兴致勃勃地看着燕叙和辛小二。
这便是一个临时的“比武台”了。
河边长有青竹。辛小二掏出一把弹弓,匕首置于其上,双手微微用力,就听“噗”的一声,匕首插入竹节。他劈手折了两根竹枝,其中一根递给燕叙,以作武器。
燕叙面色古怪,借着辛小二扶他的片刻功夫,在他脉门拂了一把,确定没有一丁点内力,不由地确认:“你真要同我比武?”
“不止我,还有他们。”辛小二伸手一引,叫花群里有两人应声出列,一人身材短小,另一人高壮如塔,皆朝燕叙拱了拱手。
“此斗为三局两胜。”辛小二开始解说,“第一局比耐力;第二局就请九公子与我们三人捉个迷藏;这第三局嘛,容我先卖个关子。九公子意下如何?”
一场有第三人的“决斗”。燕叙挑眉。
辛小二又道:“君子游戏,不会伤人。请九公子不必让我。”
燕叙手中竹枝一斜:“如你所愿。”
决斗开始。
地上被划了两个圈儿,相隔甚远,每个圈只容一人站立。辛小二站在圈内,握着竹枝往前示意:“九公子,此局的规则是双方不可出圈,若是出圈,三息之内回到圈内则减一分,否则出局。用竹枝攻击对方,击中头脑、心脏得五分,击中四肢得两分。”
“先积满五分者赢。”
燕叙也跟着比了比,竹枝的长度正好比两圈之间的距离短些。如此一来,要击中对方,只能等对方先手。
习武之道一向讲究唯快不破、占得先机。如今这般比法,却要你以静制动,静待时机。
所谓“比耐力”,便是如此。
哨声轻响,辛小二抿着嘴肃立原地,一双狼目微勾,一瞬不瞬地盯着燕叙,倒让燕叙有些晃神。山上那只游隼小糖球捕猎时也是这般,心无旁骛。
跳出“方寸”之外,又如何?
燕叙勾唇一笑,左脚轻点,跃至空中,手中竹枝晃了个影儿,直直朝辛小二的双眼刺了过去!
这一招看起来实在惊险,连围观的叫花子们都忍不住惊呼:“二哥,快躲!”
辛小二恍若不闻,稳稳钉在原地,映着竹枝倒影的瞳仁一阵急缩。他没后退闪避,也没伸手格挡,不知是视死如归,还是只是吓住了。
很快,那竹枝在距离他右眼一寸之地走到了尽头,猝然停了下来,并未伤到他分毫。
燕叙站在圈边,赞了一声:“辛小二,不错嘛!”没等应声,他右手一甩,竹枝脱手,对准辛小二的手臂轻轻一戳。
辛小二只觉臂上微痛,低头看去,那根竹枝分明就要力竭落地。叫花子们刚发出一声惊呼,燕叙便施施然伸出一只脚,在枝干上一勾一引,竹枝回转,掉入燕叙手中。
失了一城,辛小二半晌才回过神,睁大眼睛看着燕叙。
燕叙问道:“规则之内,你奈我何?”
辛小二怔了怔,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中的竹枝甩了甩,若有所思。
场外一个充当裁判的叫花子尽职尽责唱道:“第一局,九公子得两分!”众叫花子毫不偏帮,纷纷鼓掌喝彩。
待辛小二重整旗鼓,燕叙故技重施,作势要刺他手臂。先前辛小二吃了一堑,便不再守成呆站,左脚微错,卯了劲儿举着竹枝去挡。
笃!
两“剑”相交,辛小二料想他不是要发力格挡,便是要使计来夺自己的竹枝,手中紧攥。孰料燕叙眨了眨眼,放手回撤。
严阵以待的辛小二失去前力,一身力气只放不收,拼尽全力也刹不住,一脚踏出圈外。
下一刻,一根竹枝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抬头,燕叙微微一笑:“你输了。”
场下顿时哗然。
一片质疑声中,辛小二重新站好,眼神发亮:“多谢九公子指点。”
好像小糖球啊,思绪敏捷,心眼透亮。
围观的叫花子们还没转过弯来,觉得这种打法好生赖皮,不知何来“指点”之说。尽管如此,只消辛小二一句话,所有的鼓噪便安静下来,无人再有异议。
燕叙自己却摊手:“我分明是在耍赖。”
辛小二摇头,小大人般:“我自心领。”
听不明白。裁判叫花对上其他叫花们求知的目光,一头雾水地别开眼,硬邦邦照本宣科:“第一局,九公子,胜!”
第二局,高矮二将出场。
辛小二重新划了一个两丈左右的大圈,“九公子,第二局分为上下两回合,仍是在圈内。上回是我们三人抓你,以一盏茶为限,抓住便算我们赢。”
“至于下回嘛,”他顿了顿,“倘若你挺不过,也就没有下回了。”
“好。”
不像了。小糖球不会挑衅它的天敌,辛小二会。
他的猎物究竟是什么呢?
上了场,燕叙才明白辛小二这调兵遣将的妙处。
高壮叫花颇有几分蛮力,主进攻;辛小二为辅,稳守下盘;矮个叫花子身形灵活,旋转腾挪之间,查漏补缺。三人都只会些寻常的拳脚功夫,但配合十分严密,有如一张大网,渐渐将燕叙逼至角落。
一盏茶将至,燕叙已是退无可退。
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迎上了西北角杵着的高壮叫花。高壮叫花是看了上局比试的,此时直觉有诈,也不知是对上去的好,还是避其锋芒好,直肠子打结,一时愣在原地。
辛小二见状,连忙奔过去挡。谁知燕叙脚步一移,闪身到了辛小二的原位,矮个叫花看明白了他的盘算,待要拦时,终究差了一步,眼看着他身形闪过,出了包围圈。
一片寂静中,茶漏滴下。
裁判唱道:“第二局上回,九公子,胜!”
燕叙嬉笑:“承让。”
连输两场,都是败给了攻心的花样。辛小二到底是个小孩子,不免被激起了性子,一句多的话也不说,转头喊:“李叔!”
人群中一个老叫花应了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比辛小二还高出一头的稻草人,笑呵呵地塞进燕叙怀里。
燕叙一脸莫名地接过:“这是?”
裁判叫花解释道:“九公子,这是你的道具。按照这一回的规则,此稻草人是你所营救之人,你记住,他和你都不能受伤、更不能落入敌手。”
“哦?”
燕叙双眼微眯。
好小子,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是为了求他救人。
鞠躬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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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