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如序显然没料到我突然发难,沉声喊了句“站住”,身影便如影随形追来。
我几乎是扑进卧房,一眼就看见挂在墙上的雪中赏梅图,抬手便将灵力灌入灼雪剑,直刺画轴中心。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结界便破,我便能脱身。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进画轴的那刻,一道身影骤然从斜侧掠来,挡在了我与那幅画之间。我整个人的力道已尽数灌在剑上,根本来不及收剑。
灼雪剑的剑锋直直刺入了段如序挡在画前的肩头。
冰冷的剑身没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白的衣料,顺着剑刃蜿蜒滴落,砸在地上晕开点点猩红。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握着剑的手僵在原地:“师尊……你……”
他垂眸看着刺入肩头的灼雪剑,眼中没有愠怒,只有一片翻涌的慌乱与痛楚。
“别毁它……求你。”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那声“求你”,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让我心口骤然发紧,握着剑的手竟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识海里的灼雪也没了声音,只剩剑身沾染了鲜血后的震颤。
我想过他会拦下我,震开我的剑,扣住我的腰,或是把我一脚踢飞,可我从未想过他会直接用身体挡下这一剑。
……
其实在她说出自己想要加入灵衡司时,段如序本想下意识像之前一样,用那些敷衍的借口来拖延时间。
他知道,此一去,她便如挣脱樊笼的鸟儿,振翅高飞,一去不复返了。他这双手,根本就抓不住她。
可当他看着那双无比坚定、清澈明亮,他也曾拥有过的眼睛,他竟不忍心再说一个字。所有的推托之词都哽在喉头,化作无声的沉默。
人人都知修仙界最强无情道剑修,离雪宗宗主段如序,剑出必见血,心冷如寒山,却无人知晓,他的剑已多年未出鞘,剑鞘蒙尘,一如他封死的真心。
段如序的心气早已被磨灭,早在他强行踏入无情道前,早在他还只是一个守序自持的少年剑客时。
有时他也会想,无情之道究竟带给了他什么?世人都说,无情无敌,大道独行。可他既动了情,又敌不过道。
甚至连他曾经一见钟情的脸庞,都如阳中残雪般,因修道慢慢融在了记忆中。
他只记得那一双眼睛。他曾见过两次那样鲜活的眼睛。
第一次在他年少时。
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修炼后,段如序终于被家中长辈说动,放下剑谱去外界游历一番,只当是散心,也当是寻一寻道的契机。
但他从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御着剑漫无目的地飞,飞着飞着,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妖界最高的雪山。那座雪山直入云霄,常年冰封,寸草不生,是六界皆知的苦寒之地。
他本以为没有人会像他一样来这种荒无人烟的鬼地方,没想到却在雪山的一处缓坡,碰见了一个满头白发之人,辨不清种族,也感受不到修为深浅。
他并不知道她是谁。
那个人就那样静静站在一株孤挺的梅树旁。梅枝疏朗,缀着点点花苞,尚未绽放。
此时没有下雪,天地间只有一片苍茫的白,那人雪白的长发却如同暴雪一般在空中轻扬,衬得她那双露在发丝间的眼睛愈发清亮。
那是一双不同于任何人的眼睛,清透,干净,又带着几分洒脱,一眼便撞进了他心底。
看着那双眼睛,段如序的心中莫名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冰封的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慌乱又陌生。
那一天他竟慌了神,连身侧的剑都差点拔不出来——能踏足这妖界雪山之巅,定不是什么善茬,可他竟生不出半分戒备。
她仅淡淡抬眸:“我只是一名过路人。”
段如序喉间微哽,只觉自己的慌乱太过可笑,抬脚便想走,不愿再与这陌生之人多做纠缠。
脚步刚动,天上的云便翻涌起来,雪忽然纷纷扬扬落下,碎玉般砸在梅枝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她轻笑:“难得有人陪我赏雪,总得花些心思留下。”
虽然她自始至终,连真名都不愿意说。
至于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段如序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最后,那双眼睛变得暗淡无光,从诛神台上,从他面前,一跃而下。
从此,段家那个天才少年剑客,成为了修仙界第一无情道剑修。
世人称赞他有博爱之心,愿摒弃执念,割舍七情六欲,修得大道守护天下苍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护着的,只有那个早已消失在他生命中的人。
第二次见到那双眼睛是在问道大会时。
段如序刚结束一场闭关,心境愈发冷寂,对世间诸事依旧提不起半分兴趣。若不是恰逢离雪宗做东举办问道大会,推托不掉宗主的职责,他可能还要再闭上一段时间,躲在无人的静室里守着自己的道。
当他姗姗赶到天枢台的擂台上时,问道大会的各项比试已经快要结束,只剩最后一场双人决斗的决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段如序本是随意扫了一眼擂台,并未放在心上,却偏偏被那名一身素衣的少年吸引了目光。
她的修为不高,身处险境却依旧临危不乱。
她剑招灵动,进退有度,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有些许他年少时的风姿。
最后她险胜一招,司仪高声宣布她获得本届问道大会榜首。
当她抬眸望向台下,眼中盛着得胜的光,鲜活又明亮。段如序在那一刻骤然怔住,他惊讶地发觉,那双眼睛是无比熟悉。
这一次,他的心底不再是年少时的兵慌马乱,而是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想守护这双眼睛,想让这束光永远亮着。即便他清楚,她不是她。
他还是收她为徒,将她留在离雪宗,留在自己身边,不让她涉险,不让她离开。
……
但他现在才发现,他的方式好像错了。
“时雨,对不起。”
他抬手轻挥,院中的结界随之消散。
我终于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忙撤去灵力,快速拔出灼雪剑:“师尊,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他晃了晃身,喉间一动,一口鲜血猝然咳出,溅在身前的衣料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我瞬间吓了一大跳。
段如序到底是化神修为,不管怎么样,我这一剑的杀伤力也不应该这么大吧!
此时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突然撞进脑海:他上次出关时,身上竟毫无半分灵力威压。彼时我只当是他修为高深,擅于收敛灵力,现在想来,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我转身想去找长老们来,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别去。”
“为什么?你都伤成这样了!”
他气息微喘:“宗门事务繁杂,她们平时处理事务已经够劳神了,不要再让其为我费心。”
“这根本就不一样!”我急得提高了声音,“段如序,你别倔了!”
我慌忙去摸腰间的乾坤袋,想找出之前江清和李霄云送我的上品灵药。
正翻找着,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没用的……这伤,不是丹药能解的。”
我拿着乾坤袋的手悬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他。
他见我这反应,知道瞒不了我多久,便终于道出原因:问道大会前,他曾闭关试图强行突破境界,可操之过急,突破失败,遭到了大道反噬,灵脉受损严重。后续的数次闭关,都是为了修复受损的灵脉,压制反噬之痛。
难怪问道大会上,会有人敢当众质疑他这个最强剑修,难怪后来监兵肃境那些人敢来离雪宗闹事,怕是他们早已看出或是猜出他修为受损,才敢如此放肆。
而且寻常修士突破闭关,动辄数十年上百年,他那般短的时间便出关,根本就不合常理,只是我从未往深处想。
原来他竟一直瞒着宗门众人,独自承受着反噬的痛苦。
可他此时竟忽然扬起苍白的唇角,淡淡地笑了。
我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
识海里传来灼雪没好气的声音:“这老东西都这般算计你了,不如再给他一剑吧,让他长点记性。”
我很想这样做,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难道真的准备不告诉长老们,想要一直这样瞒下去吗?”
“我是离雪宗宗主,”他垂眸避开我的目光,“不能乱了人心。”
“告诉我。”我一字一顿道,“告诉我解决的办法,不然我现在就去把这件事捅给各位长老,让全宗门都知道你灵脉尽损、大道反噬的事,让大家一起着急。你闭关修复多次还是如此,靠自己硬撑根本没有用处。”
段如序闭了闭眼:“这本就是……逆天而行。反噬一日重过一日,剑心已碎,再练无用,再修无益。”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熬到油尽灯枯?”
“你要去灵衡司便快去吧,我不拦你。”他低头擦去唇角血迹。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他还在渗血的肩头:“你别给我岔开话题,我加入灵衡司后会为你寻找修复的方法,而你不许再瞒我任何事,不许再独自硬扛,更不许死。”
他半晌才低低开口:“前路凶险,我已是废人,护不住你。”
“谁要你护?”我瞪他,“你就好好待在离雪宗稳定你的人心吧。”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弟子急促的通传声:“宗主!柳首席!灵衡司来人了,持司主手令,说是……请柳首席即刻入司任职!”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好等我修养一段时间再说吗?!
我握紧灼雪剑起身,回头看向榻上负伤的男子:“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