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约前往万珍阁。
推开虚掩着的朱红大门,阁内点着灯却不见半个人影,我只得先寻了堂中靠窗的软榻支着腮坐等江清回来。
正走神时,忽听一阵细微的“呼噜呼噜”声从里间的珠帘后传来,勾得人心痒痒的。我轻手轻脚走近掀起珠帘,竟见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团在楠木椅上睡得正香甜。它蓬松的狐尾卷着身子,鼻尖还时不时轻轻动着,实在是可爱。
从问道大会秘境里那些可能下一秒就会变成凶兽的灵兽,再到灯会上那只敢远观的松鼠妖,我心心念念想摸一把毛茸茸,却一次都没有如愿。而今天,我终于能得偿所愿了吗!
趁着它睡得沉,我屏住呼吸,悄悄地伸出了手。
可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火红皮毛的一刹那,小狐狸忽地睁眼了!一双金瞳冷冷地盯着我,竟与江清的眼眸有几分相似。我心中暗道不妙,以为自己要被当做没礼貌的访客狠狠咬上一口时,它晃了晃尾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
好可爱......!
这软乎乎、暖融融的触感,实在是让人心生怜爱。我忍不住顺着它的皮毛反复摩挲,摸了又摸,甚至生出了想要把它带回静雪居的心思。
还未尽兴,赤狐忽地起身,甩着尾巴往楼上跑走了,只留下我掌心的余温。正望着楼梯口怅然,便听身后传来江清熟悉的笑声:“没想到你这般喜欢它。”
“这小狐狸是你养的么?瞧着和你很像呢。”
他笑:“哦?为何?”
“起初只觉得,它生得与你一般漂亮。“我捻了捻指尖,”不过仔细想想是因为......你们看上去很随和,甚至有些许粘人,但其实对人都有着很重的戒备心。”
江清肉眼可见地愣了,随即朗声大笑。
他没有接话,转身从里间取来一个锦盒,里面不是什么元霞色鲛绡纱裙,而是一身碧落月白配色的劲装:衣摆绣着清雅的剑兰,腰间配着同色系护腰,肩头搭着闪着银光的肩甲,利落又帅气,一眼便让人心生欢喜。
“果然还是这件适合你。”
……
元宵十五当晚,暮色四合,宫墙之上挂起万千红灯。我独自一人持帖入宫。
宫宴尚未开始,我闲来无事便沿着御花园的回廊慢慢逛,远处莲池方向隐隐传来清越的玉笛声,勾得人脚步不自觉便朝那方去。
我轻步走近,只见廊下坐着一道熟悉背影,竟是萧景烨。他垂着眼,指尖轻按玉笛,吹着一支我不知名的曲子。
晚风拂过莲池,漾起层层碎纹。
我就立在廊柱后听着,连曲子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听够了吗。”他头也未回,却精准地唤住了我。
我想说些什么,想问他怎会在此,想问这支曲子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始终没有出声。
最终是他先起身,直至消失在莲池的石板路尽头,也未回头看我一眼。
不多时,宫宴开场的钟鸣声起,我随人流步入太和殿。
殿内金玉铺地,灯火煌煌,九州帝王高坐主位之侧,太子身着龙纹锦袍坐镇正中。
国师立于太子身侧,手持拂尘,淡然地主持宫宴:“今六界同聚,特邀各界来宾共赴上元,现请六界贵客入席。”
话音落,各界代表依次入场。
放眼望去,席间皆是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仙界仙君、妖族贵胄、魔族将领、修仙界各宗门宗主,还有九州各王公大臣。
我一个宗门首席,何德何能与之同坐啊!
宫宴依礼而行,先是佳肴如流水般奉上,仙界灵果、妖族蜜酿、人界珍馐,滋味各异,鲜美至极。我敛了心绪,姑且先享受这口腹之乐。
待酒过三巡,太子缓缓起身:“今六界齐聚,本太子有一策,欲与诸位共商,名唤六界灵衡之策。千年前诛神之战后,六界灵气失衡,仙界灵脉渐衰,魔界灵气贫瘠,人妖两界灵源零散,冥界阴气流转阻滞,纷争渐起。今本太子建议,立六界灵衡阁,整合六界灵脉节点,互通互济,另集六界之力,搜寻散落上古神器,以神器本源稳固灵脉阵眼,六界各派巡衡使,共监管,同守恒,以稳六界太平。”
国师随即上前,展开绘有六界灵脉图的卷轴,细述策文细则,殿内顿时陷入一片议论,各域众人皆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清宁仙君??爻率先起身:“太子此策,意在苍生大义,六界失衡已久,纷争不断,若能借灵衡阁消弭战乱,护佑六界生灵,仙界愿全力支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清宁仙君此言差矣,六界自有界规,千年来各守其域,相安无事,方得如今安稳。”寂尘仙君谢映初随之出声反驳,“灵衡阁整合灵脉,无异于打乱六界根基,且上古神器散落六界,各有其主,乃天地定数,强行收集,恐引新的纷争,反倒违了太平之意。依我之见,此策太过冒进,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定夺。”
座下几位仙门长老与修仙界的隐世高人纷纷颔首,皆是认同谢映初的说法,低声附和,愿与她一同反对。
妖族小郡主沈昭安闻言,起身盈盈一礼:“两位仙君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妖界灵气虽丰沛,却多零散无章,各妖族领地间常因灵源争夺起冲突,不少低阶小妖因此殒命。太子此策,若能让妖界灵源有序流转,且不损妖界根本,妖族愿参与其中,但需六界共同定下明确规约,不得借灵衡阁之名,侵夺妖界资源,枉害妖族性命。”
北境魔君冷哼:“魔界灵气贫瘠,众魔早受够了这等境地,太子若能让魔界得灵脉之利,改善魔界境地,本君便奉灵衡阁号令。只是仙界若敢借机打压魔界,休怪魔界不念六界太平。”
谢映初闻声拍案而起:“魔君休要倒打一耙!若不是你们魔界常年滋扰中界,擅闯人界掳掠生灵,仙界岂会出手压制?魔界灵气贫瘠,不过是咎由自取!”
此言一出,魔界将领顿时面露凶色,戾气翻涌,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诸位何必争执?谈及此事,我曾听母亲说过,数百年前修仙界也曾打着平定妖祸的旗号,闯入妖界南林秘境,恶意抢夺灵源仙草,彼时死伤的妖族亦有无数无辜之辈。各域皆有过过错,如今执着于旧怨,何来六界太平之说?”沈昭安郡主轻抬衣袖压下席间骚动。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陷入沉默,修仙界几位宗主也面露赧色。
国师见状缓步上前:“仙君息怒,魔君莫气,郡主所言亦是实情。千年来六界各有龃龉,皆因灵气失衡、资源不均所致,这正是太子立六界灵衡阁的初衷。若因旧怨僵持,只会让纷争愈演愈烈,最终苦的还是六界苍生。”
他又看向北境魔君:“魔界若愿遵灵衡阁规约,安分守己,仙界便不得借故打压;修仙界与妖界亦需放下旧怨,依规行事,灵衡阁会派巡衡使监管各域,凡有擅闯领地、抢夺资源者,六界共讨之。太子既愿定下铁规,便是要消弭旧怨,而非激化矛盾,诸位不妨以苍生为念,暂且放下成见。”
国师一番话合情合理,既点出各域过错,又给出解决之法,让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修仙界各宗门宗主低声商议,面上多是意动,毕竟近些年来修仙界灵脉渐衰,弟子修炼愈发艰难,这六界灵衡之策,于修仙界而言,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我悄悄捏碎传讯符,将殿内的情况传回离雪宗,盼着段如序能早做考量。
殿内依旧争论不休,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持观望态度的。最终太子以“愿定六界规约,各域灵脉自主,神器收集自愿,灵衡阁仅作调配,不侵各域根基,违者六界共讨”为诺,加之清宁仙君、北境魔君、各宗宗主等一众势力鼎力支持,妖族也愿以规约为前提参与其中,反对者寥寥无几,寂尘仙君纵使据理力争,终究独木难支。最终殿内大部分人皆颔首同意,六界灵衡之策,就此定下。
望着殿中相谈甚欢的六界众人,我的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只觉这看似皆大欢喜的局面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这所谓的太平之策,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宫宴散后,宾客陆续离场,我正欲离开,却被一名内侍拦下,称国师有请,已在偏殿等候。心中虽疑,却也只得随内侍前往,料想国师找自己,定是与六界灵衡之策有关。
偏殿内燃着暖香,国师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不见半分朝堂上的肃穆,倒像是一位温和的世家先生。
“离雪宗首席,今日殿上,你一言未发,不知对太子的六界灵衡之策有何想法?”
我垂眸拱手:“弟子无甚高见,只知坚守正道,护佑苍生。若策文真能让六界太平,离雪宗自会遵行,若有违正道,弟子便唯正道是从。”
国师轻笑一声:“坚守正道?为何?”
这问题答案显而易见,自然是因为我是离雪宗的弟子,是修仙界的一员,这身份便注定了我需肩负起守护苍生的责任,不是么?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的身份便能决定一切吗?若当初你未曾被离雪宗收为弟子,未曾成为这首席,你又会如何,又会坚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