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烨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在意她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当初对她说的那些话不都是为了找阿姐而骗她的吗?永远不会背叛?可笑,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一个拥有着一半魔族血脉的世家子,永远只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带着她参加问道大会,拿到白虎幡,追查阿姐的下落,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就算人魔殊途也丝毫不会影响这之间的合作关系。
所以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坦白了面具的由来——反正它的主人早就死了。
至于青禾村,至于自己身上或许流淌着罪人的血,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谁又能来指控他呢?如果有,只要将这一切抹杀,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可为什么她说两清的时候,她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他的心会变得这么奇怪?不是被赞赏后的自得,也不是被追捧后的漠然,更不是被巴结后的厌烦,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慌。
这样太奇怪了。他难道在害怕吗,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害怕她们之间真的就只是毫无感情的合作关系?
好在她似乎很信任他。他想,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还能站在她身边就好了。
但命运总是这般捉弄人。
青禾村、真魔之血、血面魔君、一模一样的獠牙鬼面,就算萧景烨从未见过父亲,这一连串的信息就足够编织成一个事实,一个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他是恶人之子,他再也不配站在她身边了。
他恨自己没有能力抹杀证据,这个本已死去却又复生了的,活生生的证据。他只能后悔,后悔让她帮自己,后悔带她去参加问道大会,后悔让她成为正道的一员,后悔把自己的底透给她。
既然迟早都会被发现,不如早点推开她好了。
他没有背叛她,他背叛了自己。
......
在我刚从魔界回到离雪宗时,身上的衣袍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魔气。
议事堂内传来齐若卿长老的声音,似是在商议宗门采买的事宜。我抬手推开门,却因体力不支差点跪摔在地。
堂内二人闻声转头,江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双素来含笑的金瞳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慌。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便要扶我:“时雨,你这是怎么了?怎会弄成这副模样?”
齐若卿忙让弟子取来疗伤的丹药,我接过服下后简单将魔界剿魔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只道众人皆是带伤,所幸无性命之忧。
江清听完,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神色渐渐化为凝重:“竟真是真魔之血……万珍阁掌天下宝物信息,竟从未查到过血面魔君身具真魔之血的线索,此事背后,定有人刻意遮掩了消息。”
与魔君一战后,降魔司联合三大宗门以及冥界十殿重新秘密调查血面魔君下落,并追查当初收集情报的相关人员,却得知负责此事的人全都不知所踪,似是被人一夜之间抹去了所有踪迹,而魔君与那团诡异的黑雾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多方追查数月,终是毫无头绪,最终此事以降魔司向三大宗门奉上珍稀修炼资源作为补偿,冥界阴差继续在六界范围内追查血面魔君踪迹而告终。
段如序依旧在闭关冲击化神境,齐若卿与万惊澜两位长老照常看着宗门大小事务。我回了静雪居安心养伤半月,伤口渐渐愈合,灵力也慢慢恢复,离雪宗的日子又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八月的离雪宗,山间的灵桂开得正盛,漫山遍野都是淡淡的桂香。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径的金黄。
江清还是像从前一样,时常往离雪宗跑,有时提着一食盒的桂花糕、莲蓉酥之类的精致点心,有时带着些新奇的小玩意——或是能映出星月的琉璃盏,或是能聚灵的玉坠,皆是些讨喜的物件。每次来,总要在静雪居陪我坐半晌,聊些坊间的趣闻,讲些万珍阁遇到的奇人异事。
谢子慕自从谢君羿之事后,他身边的小弟们倒是收敛了些,自己也愈发喜欢摆出一副沉稳模样,从前总被起哄着推着走的人现在在他那一众小弟面前倒真有了些大哥派头,指点剑招、发号施令,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不过我撞见过好几次他被师妹师弟们缠着讨些新奇玩意时,嘴上冷冰冰地说着“胡闹”,耳根却悄悄泛红;与我切磋时被挑破剑招疏漏,嘴硬“不过是一时失手”,转头又躲在砺剑台角落反复琢磨招式,非要执着地维持着他那副大哥形象。
我甚至怀疑他身后跟着这么群小弟,怕也不是他心甘情愿,而是素来拉不下脸面拒绝旁人,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伤好后,我便跟着齐长老讨教修炼心得,她心思细腻,讲解剑招与心法时细致入微,总能点出我修炼中的疏漏;或是与万长老切磋,他修的是刚猛的剑路,与我灵动的身法互补,每次切磋都能让我有所长进;灼雪不再整日阴阳怪气,只是偶尔会在我练剑懈怠时,在识海里冷不丁怼上几句,让我不敢有半分松懈。
离雪宗的秋日是静谧的。晨起练剑,午后品茗研读剑谱,傍晚坐在静雪居的桂树下,看着山间的流云与落日,日子平淡安稳。只是偶尔看见那白虎幡,脑海中便会闪过萧景烨的模样,闪过那句“我永远只会站在你这边”。
说起来,那日在乱石岗我对他说的话确实是重了些,可归根到底也是他始终遮遮掩掩、不肯坦诚的缘故。我心里虽有疑惑,有惦念,却也拉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还是等过段时间,彼此都冷静冷静再说吧。
桂香渐淡时,离雪宗的秋意渐浓。江清竟寻来了几株罕见的丹枫,栽在静雪居的庭院里,秋风一吹,红叶似火,映得庭院里添了几分热闹。
他说这丹枫能聚天地间的秋阳之气,对修炼有助,还有,待冬日落雪时,红叶覆雪,定是另一番景致。
我看着那几株丹枫,忽而想起段如序闭关前说过会在元宵宫宴前出关,算算时日,还有两个月冬至,冬至过后,便是年关,离元宵也不远了。只是不知师尊闭关是否顺利,能否如期出关。万长老说,冬至那日,离雪宗有祭天祈福的仪式,届时会召集全宗弟子,祈福宗门安稳,也为闭关的段如序祈福。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着,秋去冬来,山间的枫叶落尽,枝头开始凝起薄薄的霜花,离雪宗的清晨,总能看见遍地白霜,映着初升的朝阳,清冽又好看。
我依旧每日练剑、修炼,实力在这平淡的日子里一点点稳步提升,而灼雪剑与我的配合也愈发默契,仿佛它生来就是我的本命剑。江清送来的高阶丹药与灵草,也让我的修为精进不少。齐长老说,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便能触摸到金丹巅峰的门槛。
其实我偶尔也会御剑去燕京城附近转一转,有时会在华街上碰见李霄云,他竟还向我抱怨许久不见他的萧大哥,问我是否有在哪见着他。这萧景烨总不会几个月都没回过家吧?但仔细想来,以他的性子来看,也不是没这可能。
冬至的脚步渐渐近了,离雪宗开始筹备祭天祈福的仪式。山间的雪开始落下,细碎的雪花飘洒,覆了满院的丹枫,也覆了祈雪苑的石桌石凳,江清说的红叶覆雪的景致,终究是来了。
这天一早,我便提着洒扫工具往祈雪苑去,为段如序出关做着准备。
正弯腰擦着桌角,忽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头。
这祈雪苑是段如序的居所,他闭关后便布了结界,寻常弟子从不敢靠近,连长老们来也会提前通传,此刻竟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连一丝灵力气息都无!
我心头一紧,脱口大喊一声“鬼啊!”,而后脚下踉跄着立马跳开三尺远。
惊魂未定间,只见那人微微歪头:“鬼?哪有?”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我抬眼仔细瞧去,只见那人身着素色锦袍,眉眼清冷,赫然是段如序的模样!
“师尊?”我瞪大了眼,“您竟在冬至前就出关了?闭关可是顺利?灵力稳固了吗?境界突破了吗?”
许久不见,心里又惊又喜,竟忘了方才的恐惧。
谁知眼前的人闻言,唇角竟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笑意。他还往前半步,带着几分轻快:“嗯,顺利。我可努力了,为了早点出关和你一起去逛灯会,可是费了不少劲呢。”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脸懵然地看着他。这人在说什么?逛灯会?素来冷硬如冰山、一心修无情道的师尊,怎会说出这般话?难不成是闭关闭傻了,竟把无情道修破了?这可不得了,得赶紧去叫齐长老来给师尊看看脑子才是!
见我瞠目结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得我心里愈加发毛。
强压着心头的恐慌,我转身便往院外跑,想去找长老们,谁知刚跨出两步,竟迎面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我捂着额头抬头,眼前之人同样是一身素色锦袍,眉眼清冷——又一个段如序!